车里，庄弄月反复看手机，在屏幕上打字。
十分钟后，傅晴给她拍了照。回廊空无一人，阳光底下只剩那束牡丹迎着烈日花瓣晒得发蔫。
傅晴：【是你师姐的粉丝？待会打个电话，让你师姐发个圈问问。】
庄弄月的师姐大她三岁，是院里的当红花旦，粉丝称她小牡丹。
庄弄月回：【应该是，希望没有得罪师姐的粉丝。你同我和张医生道个歉，白让她跑一趟。】
傅晴：【都是些小事，到地方没？】
庄弄月同师傅发去一个定位。
傅晴：【能忍就忍，有些人就是讲话难听，不要往心里去，等这阵子过去就好了。】
庄弄月：【知道。】
傅晴也是真操心她。庄弄月这清冷的性格放在过去叫艺人风骨，会受人追捧，如今只会被说装模作样，假清高。
傅晴：【我去见见林编导，你想好怎么解释，她不太好哄。】
庄弄月：【晚上我和你打视频吧。】
林编是团里的编剧老师，大火的原创剧本都是出自她的手，只是脾气一向古怪，不太好说话。
明喆看向她，温声说，“不要再想了，我让人去问了，如果只是碰一下不会有事。”
“她看起来很痛苦。”庄弄月清晰地看到对方额角渗着汗。
明喆说：“万一是讹你？”
庄弄月眉心微蹙，“应该不会。”
明喆笑，“很多时候台下的观众才是演员，都不用背台词的。”她将庄弄月的手机翻过去，“你别太紧张一直看手机，会晕车。有我呢。”
再有半个小时，车到了地方。地儿清静，装潢高级，是云市数一数二的宴会厅。
庄弄月伸手去推车门，明喆按住她的手，自己先下车，绕到另一侧给庄弄月开车门。外头好几双眼睛瞧着，显得庄弄月身份尊贵。庄弄月长腿迈出，那张脸在光下一露，便引得一片注视。
“明总。”迎上来的人同样西装革履，笑着说：“女朋友生得好漂亮，真登对。”
明喆笑着回握对方的手。
路上对方同明喆讲起合作的事，明喆耐心的听着，她的普通话习惯性会夹几句粤语，听着悦耳。
聊着，她手机来了信息。
秘书拍了明雾的照片。明雾的脸色煞白，紧抓着扶手，表情痛苦。明喆淡淡扫了一眼小图。
秘书：【她好像真的很难受。】
明喆回秘书：【做戏，不理她。】
来和明喆聊天人多，除去说商业上的合作，偶有一两个表示爱听戏，说出些经典曲目：“《红楼梦》《五女拜寿》《情探》，我太太年轻的时候也唱，也像庄小姐这样出众。”
明喆介绍，“她是导演，现在太太在演戏。仇导，我记得不错吧？”
仇导点头，庄弄月好奇回了一句，“您太太也是唱越剧？”
仇导：“嗯，她以前也是当红花旦，后来做了我太太开始拍戏了。你要是有兴趣，可以我和太太一起玩玩，她应该很乐意教你。”
见明喆没拒绝，仇导将名片递给她，仇天凝，圈里评价最擅长拍女人的导演。她太太叫秦韵，庄弄月还真认识，和她一个剧团的。
早几年，秦韵被剧组请去客串一个越剧重要角色，后来角色一炮而红，秦韵没再回团里直接进娱乐圈，师傅提起这个就遗憾。
明喆将名牌转递给她，说：“要是旁人，我定不会让她给你名片的机会。这位是有些真材实料，对你事业有帮助。”
庄弄月对娱乐圈兴趣不大。前几天师傅还讲，师姐当年为了爱情放弃登台，如今二人感情出了问题，师姐很伤心。
仇导走后，明喆的几个朋友过来了，讲得粤语，围着她问东问西。庄弄月不擅长应付这些社交，做出的几个笑让她脸部僵硬。
“明喆姐，今日玩得好开心呀。”
“女朋友喺侧边，甜甜蜜蜜。”
庄弄月酒量很差，她被碰了杯子不得不喝，一两口下去脸就红了。
庄弄月偏头咳嗽。明喆捏着酒杯入口，笑着顺顺她的后背，站在明喆一旁太惹眼，庄弄月也有些疲惫，往阳台那儿走。
明喆问：“会不会好闷啊？都是很乖的小朋友，倾熟咗就得啦。”
“不无聊。”庄弄月说，“你工作的时候很有魅力，赏心悦目，我在这里可以看到你。”
庄弄月话少，但是很不吝啬夸赞，恋人能在她眼中看到全部的自己，明喆捏着酒杯的手紧了紧，嗅着她身上干净的香味，眸子里一片柔色，“弄月，我好钟意你。”
庄弄月垂眸，眼底含笑。
“有几个合作，马上结束，等我结束就带你去吃饭，我定好餐厅了，我马上来陪你。”
明喆一走三回头，被几个合作方调侃：“明总，睇咩啊？叫佢过嚟一齐啦。”
明喆回：“唔好搞佢，佢怕生。”
“明喆姐，你好深情，好爱她哦。”
明喆爱意明显，引得庄弄月更加频繁地被注视。庄弄月只得往暗处站站。
“讲起来，那个女魔头也来了云市嘞，会不会搅明喆姐的局啊。”
“唔会。你们都避下她，不要招惹她。”明喆叮嘱道，“不过，今日她不会过来，你们可以尽情玩。”
相比起明雾，明喆更温柔，大家都喜欢同她聊天。“明喆姐，又开始瞧女友了。”
阳台安静，厅里的欢声笑语会随着杯盏碰撞传入耳朵，手机振动在此刻就很突兀。
傅晴：【弄月，你今天撞的人是她吗？】
紧接着是一张照片。
月色下，牡丹院的长椅边，对方眼眸垂着，头歪向她的领口，像一只脱水的鱼。
庄弄月一惊：【对，她还在院里？没走？】
傅晴：【我方才出去，从牡丹院里瞧见的。看她不舒服得厉害，助理还在给她喂药。】
庄弄月立即看向厅里的明喆。
明喆正在同人碰杯。不是会派人过去吗？
傅晴：【对方走了。】
·
庄弄月立即给明喆发信息。明喆并未看手机。等了一阵，还没散，庄弄月着急到明雾跟前，明喆笑着和身边挥手，领着她去电梯口，说：“等不及了？今天人太多，抱歉。”
“今天那个……”
电梯门打开，里面停着一架轮椅。
黑色西装，金色领带夹，冷艳的眉眼在灯下抬起来。同时，她的视线越过所有人，直直地落在庄弄月身上，不偏不倚。
庄弄月心狠狠一颤，话也止住了。
明喆视若无人，径直走进电梯里。
电梯开开合合，进来的人颇多。其他人不敢招惹女魔头，跟着无视，围着明喆站。
后进来的是和明家合作的旧友，一心往明喆身边挤着同她讲话。
庄弄月做不到无视。那股视线还黏在她身上，她很不适应地垂眸，尽量把自己缩进角落里。期间，她的腿碰到什么冰凉的东西，应该是轮椅，她绷紧背脊，一动不敢动。
接着，手背一阵细痒，微凉的指尖贴上来，安抚似的滑过她的手背。庄弄月心里一阵发软，手背贴住恋人的手背轻轻回蹭，然后牵住这只手。
她实在不是一个主动的人。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牵明喆，恋人也惊讶，她掌心的手一颤。
倘若明喆很镇定地接住了她的手，她反而会退缩，初恋就是如此，小心翼翼，一些细微胆颤心惊才会感受到爱，叫人心安。庄弄月的掌心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掌心跳动的脉搏，一下一下，宛如吸吮皮肤一般的亲密感。
斜方向的视线粘稠，炙热，越来越无法忽略，她在看自己和恋人牵手。偏偏，所有人都装作没看见她，庄弄月生出一种古怪的怀疑——身后那个人，真的存在吗？
庄弄月握着恋人的手也越来越紧，恋人也开始回握，指腹在她手背上缓慢蹭着，一下一下，不停。
电梯打开，楼层外的光照进来。庄弄月紧张得指尖发僵，那只手却安抚似的挤进了她的指缝，用难以分开的力量扣住她的指骨。
有些痒，有些麻，却很温柔。
“明喆小姐，有机会来我家里做客喔。”
“伯父，应该是我邀请你才是。”明喆礼貌地伸手做请的姿势，“伯父你先请……”
庄弄月看着明喆伸出来横在自己前面的左手，手指空着，等着金融老总握。而她的右手还被后斜方的手十指紧扣着。
牵错人了。
手开始发抖，心脏开始跳动。一直到旁侧的金融老总离开，她才反应过来要将手收回来。
手指就像是陷入了泥沼里，越挣扎越深入，她脚下的高跟险些站不稳。
她缓慢地偏头，视线撞入明雾的瞳孔。坐在轮椅上的人含着笑，眨着一双清凌凌的眼，纯良无辜地看着她。
“弄月，到了……”明喆疑惑，“嗯，怎么了，弄月？”
下一秒，她低头，笑容僵硬。
身侧女朋友的手被自己妹妹拉住。明雾的指腹贴着指节轻轻摩挲，缠绵紧扣。
明雾微微挑眉，手轻轻收合，两只交缠着的手拢在一起，顺着晃漾的光线慢条斯理地一荡。
同时，所有人看了过来。
庄弄月往回挣了一下，没挣开，身体反而往后退了两步。
明喆一把握住庄弄月的手臂，呵斥：“你发咩癫啊！松手！”
明雾眼睛始终盯着庄弄月，不紧不慢地尾指轻敲。
庄弄月侧脸如火一般烧了起来，手在持续地温热，酥麻，仿佛有肉眼不可见的线缠上了庄弄月的手指，绕啊缠啊。
庄弄月又挣了两下，两边一扯，她嘶了一声儿。
好在，明雾缓慢的松开一根手指。
明喆护着她的腰，快步将她带出电梯。外面被要进来的人堵住，费了一分钟才挪出去。
明喆低声问：“没事吧。”
细白的手被捏红，皮肤上印着几道浅浅的指痕。明喆甚至闻到淡淡的药香，她怒声，“纸巾。”
助理迅速递上湿纸巾。明喆接过来要为她擦拭，庄弄月解释，“没事，意外。”
明雾歪着头，素来养得细白的脖颈上有一块晒伤盘踞。她目光总是视无旁物，瞳仁一瞬不瞬注视着她，缠绵得像缠上来的丝。
在恋人手指覆盖上来的瞬间，皮肤首先传来灼热的排斥感，驱逐着新的温度贴上来。庄弄月将纸巾接过来，“我自己来。”
擦拭的每一瞬，都像是庄弄月在展示哪里被触摸过，纸巾贴在指根，擦得整个手指都湿透。
“我去一趟洗手间。”庄弄月的骨头都在发热。
明喆：“那你不要乱跑，我马上来接你。”
人太多，庄弄月将明喆拉到一旁，才朝着走廊尽头走去。明喆在原地站了几秒，冷着脸走进电梯，伸手按了关门键。
电梯门合上，外头的人才敢呼吸。
“明家这个情况站谁都得罪人，我们应该不算得罪明雾吧。”
“我们又没惹到明喆，明喆四肢健全，性格又温柔，明家怎么会交到一个残疾女仔手中……”
“只是，明雾牵着明喆的女友，明喆好弱势……她女友不会喜欢明雾吧，”
“一个戏子罢了。”男人揶揄地一笑，“跟谁不是跟。”
瞬间嬉笑一片。电梯门打开，明雾眯眸含笑瞧着他们，红唇微启。
“进来。”
*
庄弄月走到尽头的洗手间，手放在感应龙头下。眼前总会回想起对方那双眼——诧异，惊喜，还有一丝转瞬即逝的无措。
庄弄月拿手机给明喆发信息：【今天我碰到的就是她，电梯里是不小心牵错，不要起冲突，为难她。】
发完，她面红耳赤。
捧起的水从指缝间溜走，牵手的触感再次包裹她的手指。是因为第一次主动牵手，才变得格外与众不同吗？
擦干手，庄弄月从里面出去。
穿着西装的秘书就在门口候着了，“庄小姐是吗？明总说让您不要太紧张，要不要带您换个地方？”
方才的事已然传开。那边人来人往，越界的打量和窃窃私语，并不是庄弄月能承受的。
庄弄月颔首，跟着秘书悄悄离开。
到楼下，对方递给她一瓶水邀她上车，问：“让您受惊了，需不需要帮你把车窗升上去。”
窗外霓虹刺目，她缓慢将车窗升起。约莫等了二十分钟，她缓过气，问：“我们可以先走吗？”
“我得请示我们小姐，我怕她生气。”
“没事。”庄弄月说，“我给你们明喆小姐发信息，她应该会答应。”
前面的司机回头，语气严肃纠正，“抱歉，我们小姐不是明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谢谢“拾荒的小胖子”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