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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借你东风6

周四下午,陆敛来敲门。

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两杯奶茶,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我哥让我来问问,”他说,“你这几天怎么没上去?”

我接过奶茶,没回答。

他跟着我进屋,往沙发上一瘫,翘起腿,眼睛扫了一圈客厅,最后落在我身上。

“想什么呢?”

“没什么。”

他笑了一声。

“沈念,你知道吗,”他悠悠地开口,“我认识我哥二十一年,没见过他这样。”

我抬头看他。

“哪样?”

“等人,”陆敛说,“他这辈子,只有别人等他的份儿,没有他等别人的。你是第一个。”

我握着奶茶,没说话。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点复杂的东西。

“你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吗?”

我想了想,摇头。

陆敛把奶茶放下,坐直了一点。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他说,“关于我哥的。”

窗外是下午的阳光,落在地毯上,暖融融的。

陆敛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来。

“我哥十五岁那年,我爸把他送到美国,一个人。那时候我妈刚走,我爸忙着做生意,没空管他。他来这边上的高中,住校,谁也不认识,英语也说不利索。”

他顿了顿。

“他跟我说,那三年是他这辈子最难的时候。不是钱的事,是没人。没人跟他说话,没人问他吃没吃饭,没人管他死活。”

我听着,没插嘴。

“后来他考上了大学,毕业,进了我爸的公司,一步一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现在他什么都有了,钱,权,人脉,地位。但你知道他最缺什么吗?”

我看着他。

“缺什么?”

“缺一个不问他要什么的人,”陆敛说,“他身边所有人,都想要他的东西。钱,资源,机会,人情。每一个人靠近他,都是带着目的的。只有你——”

他看着我,目光很认真。

“只有你,他查过你之后发现,你那个本子里记了一百多个人,唯独没有他。”

我愣住了。

我说到:“我查他不是因为我不想要什么而是因为我不认识他。现在我认识她了,那我要的东西也有明确了我要的就是钱现在我认识她了,那我要的东西也有明确了,我要的就是钱。”

“他查我,不是因为我?”

“他查你,是因为你奇怪也有意思,”陆敛说,“一个来这边四个月的交换生,打三份工,住地下室,谁都不想沾,谁都不想欠。他好奇,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他顿了一下。

“查完他发现,你那个本子里,别人的价值都写得清清楚楚。只有他那一页,是空的。那时候你还不认识他。”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陆敛说,“他说,这个人和别人不一样。她对我无所求。”

窗外阳光很亮,落在地板上,像一滩融化的金子。

我垂下眼睛,看着手里的奶茶。

“所以,”我开口,声音有点干,“他喜欢我,是因为我对他无所求?”

陆敛摇摇头。

“不全是。”

他靠回沙发里,翘起腿。

“你知道他最欣赏你什么吗?”

“什么?”

“你那个本子,”陆敛说,“他翻完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个人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值什么。她活着,很清醒。”

我沉默了几秒。

“这有什么好欣赏的?”

“因为大多数人做不到,”陆敛说,“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要么妄自菲薄,要么自以为是。只有你,你算得清清楚楚,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点认真。

“沈念,我哥他见过太多人了。投怀送抱的,欲擒故纵的,装清高的,玩心机的。每一个人都在演,演给他看。只有你,你不演。”

“你怎么知道我没演?”

“你演了,”陆敛笑了一下,“但你演的是另一回事。你演的是‘我什么都不在乎’,演的是‘我只要钱’。可他知道你不是。”

我心里一紧。

“他知道什么?”

“知道你那个本子里,每一页后面都有备注,”陆敛说,“谁帮过你,你记着。谁对你好,你也记着。你以为你写的只是价值和利用,但你写的其实是——谁值得你记住。”

他顿了一下。

“包括陈屿舟。”

我愣住了。

“陈屿舟那页,你写的是‘嘴贱’、‘肯给’、‘表一块’。但你后面还有一行小字,你写的是‘人不坏’。”

我完全愣住了。

那行小字,是我某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随手写的,写完就忘了。我甚至不记得自己写过。

陆敛看着我,笑了笑。

“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其实你什么都没藏住。”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阳光落在地板上,有一小块刚好照在我脚边,暖洋洋的。

我开口,声音有点哑。

“那他呢?”我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喜欢你?”

我点点头。

陆敛想了想,认真地说:

“因为你在那个雨夜,收下了陈屿舟的表,没扔,没骂,没报警。因为你收下之后,转头就挂二手网站,想的是卖了换钱。因为你站在我哥面前,眼睛里没有讨好,没有算计,只有‘你想要什么’。”

他顿了顿。

“因为你那个本子里,他那一页,只有一个问号。”

“因为他发现,他看不透你。你明明什么都没有,却什么都不怕。你明明需要钱,却不卑不亢。你明明可以靠别人,却只靠自己。”

“因为他活了三十一年,第一次遇见一个人,让他想知道——如果我对她好,她会不会也对我好?”

我垂下眼睛,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我脚边移开,落在地毯另一头。

“那陈屿舟呢?”我忽然问。

陆敛愣了一下。

“什么?”

“他为什么?”我问,“他比我小三岁,家里有钱,长得好看,想要什么样的女生没有。为什么偏偏是我?”

陆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你知道陈屿舟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吗?”

“图书馆。”

“不对,”陆敛说,“是洗衣房。”

我愣住了。

“你刚来这边第二周,去洗衣房洗衣服,他不会用那些机器,在那儿站了半小时。你走过去,帮他投了币,按了开关,然后走了。一句话没说。”

我想了想,想不起来。

“他不记得我帮过他?”

“他记得,”陆敛说,“他记得清清楚楚。你那天穿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扎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了他一眼,然后就低头弄机器。弄完你转身就走,没等他道谢。”

我沉默着。

“他后来跟我说,他长那么大,从来没人那样对过他。不问他叫什么,不问他从哪来,不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就是帮他,然后走人。”

陆敛顿了顿。

“所以他后来在图书馆看见你,才会那样。”

我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他那个人,”陆敛继续说,“从小没人管。他妈走得早,他爸不管他,他在美国一个人待了五年。你以为他那些女朋友是真的喜欢他?不是,是喜欢他的钱。你以为他不知道?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所以他遇见你,你收他两百块钱的时候连眼皮都不抬,你收他表的时候问‘还有不要的吗’,你把他那块百达翡丽挂两万三卖——他觉得,终于有个人,不把他当回事了。”

我看着陆敛。

“你是说,他喜欢我,是因为我不把他当回事?”

陆敛摇摇头。

“他喜欢你,是因为你把他当普通人。”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衣服。

“行了,故事讲完了,”他说,“奶茶喝了,别浪费。”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沈念,”他没回头,“你知道我哥为什么让我来给你讲这些吗?”

我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逼你,”陆敛说,“他想让你知道,他不是莫名其妙对你好的。他有他的理由。你值不值得,你自己想。”

门关上,走廊里安静下来。

我站在原地,握着那杯凉掉的奶茶,很久没动。

那天晚上,我翻开那个本子。

翻到第一页,房东。

翻到第二页,图书馆同事。

翻到第三页,陈屿舟。

我盯着那页看了很久。

那行小字确实在,写在最下面,笔画潦草,像是不经意留下的。

“人不坏。”

我继续往后翻。

一页一页。

那些名字、那些价值、那些备注,密密麻麻,占了大半个本子。

翻到最后。

陆征那页。

那个问号还在。

我看着那个问号,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我,说“慢慢写,有的是时间”。

想起他翻我本子的时候,目光停在那行“条件不明”上,然后抬起眼看我,问我“听明白了吗”。

想起他写的那行字:她不知道,但我知道。她早晚会知道。

想起陆敛刚才说的话:

“他活了三十一年,第一次遇见一个人,让他想知道——如果我对她好,她会不会也对我好?”

我握着笔,悬在纸上。

很久。

然后我慢慢写下:

陆征。三十一岁。陆敛他哥。查过我。知道我所有事。给了一张卡,一个月五万。条件:让我写他。

价值:

笔尖停住了。

窗外城市的灯光明明灭灭,落在我面前的纸上,把那些字照得有点模糊。

我想了很久。

然后我写:

不知道。

写完了,我又在后面加了一行小字:

但我想知道。

合上本子,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手机震了一下。

陈屿舟:睡了吗?

我没回。

又震了一下。

陈屿舟:我知道你没睡。

陈屿舟:你那个本子,陆敛跟我说了。

我愣了一下。

陈屿舟:他说你写我“人不坏”。

陈屿舟:就这?

陈屿舟:我他妈追你这么长时间,你就给我写个“人不坏”?

我看着屏幕,忽然有点想笑。

我打字:你想让我写什么?

他秒回:写我帅。

我:不写。

陈屿舟:写我有钱。

我:不写。

陈屿舟:写我深情。

我:不写。

陈屿舟:那你写什么?

我想了想,打字:写你傻。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回:行。

陈屿舟:傻就傻吧。

陈屿舟:反正是你的傻。

我看着那行字,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弯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我放下手机,拿起那个本子,翻到陈屿舟那页。

在那行“人不坏”后面,我加了一行:

傻。

写完我合上本子,关了灯,躺回床上。

窗外的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陆征站在落地窗前,说“等到你不再问‘等多久’的那天”。

陈屿舟站在门口,眼眶红着,说“反正你记得是我送的就行”。

陆敛靠在沙发里,说“他活了三十一年,第一次想知道,如果他对一个人好,那个人会不会也对他好”。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

我想起我妈。她以前也喜欢薰衣草的味道,说能安神。

后来她再也没提过。

我睁开眼睛,摸过手机,打开和陆征的聊天窗口。

上一次对话还是三天前。

我打字:睡了吗?

发完我就后悔了。

凌晨一点半,我给他发这种消息?

我正要撤回,那边亮了。

LZ1226:没睡。

我盯着屏幕,心跳快了一拍。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

LZ1226:在想你。

我看着那三个字,手指忽然有点僵。

过了几秒,他又发了一条。

LZ1226:想清楚了?

我打字:什么?

LZ1226:你那个本子。我值多少。

我看着屏幕,想起那个问号,想起那行“不知道”,想起那行刚加上的“但我想知道”。

我打字:还没想清楚。

LZ1226:那慢慢想。

我:你不着急?

LZ1226:急什么?

我:万一我想很久呢?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回:那就想很久。

我:万一我一直想不清楚呢?

他回得很快。

LZ1226:那就一直想。

我:万一我想清楚了,发现你不值呢?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了。

然后屏幕亮了。

LZ1226:那就告诉你,我想错了。

我愣住了。

LZ1226:你那个本子里,我那一页,写的是“价值:?”对吧?

我:嗯。

LZ1226:那个问号,不是让你写我的价值。

LZ1226:是让你写,我在你心里,值不值得有个位置。

LZ1226:不是钱的位置,是人的位置。

我看着那几行字,心跳忽然快起来。

很快。

快得有点按不住。

我打字:为什么是我?

他秒回:什么为什么?

我:为什么是我?你身边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我?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回:因为你在那个雨夜,收下陈屿舟的表,没扔掉。

我愣了一下。

LZ1226:因为你收下之后,想的是卖了换钱。

LZ1226:因为你站在我面前,眼睛里没有讨好,没有算计。

LZ1226:因为你那个本子里,所有人都有价值,只有你自己没有。

LZ1226:因为你不觉得自己值钱。

LZ1226:但我觉得你值。

我盯着那些字,眼眶忽然有点热。

只是一点。

然后他发了一条。

LZ1226:这个答案,够不够?

我握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窗外城市的夜景安静地亮着,灯火万家,像无数只眼睛。

我打字:够。

LZ1226:那现在呢?想清楚了?

我看着屏幕,想起陆敛说的话,想起陈屿舟站在门口的样子,想起那个本子里密密麻麻的名字。

然后我打字:没有。

LZ1226:嗯。

我:但我开始想了。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回:好。

LZ1226:我等着。

我放下手机,躺回床上。

天花板还是那么白。

窗外的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陆征站在落地窗前,转过身来,看着我的眼睛。

他说,等到你不再问“等多久”的那天。

我嘴角弯了一下。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脸上有一点凉。

像是泪。

又不像。

第二天醒来,阳光满屋。

手机上有两条消息。

一条是陈屿舟的:早。表戴了吗?假的那个。

一条是陆征的:醒了告诉我。有事跟你说。

我握着手机,坐在满屋的阳光里,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和昨天有点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