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征回来的那天，纽约又下雪了。
比上次大。
鹅毛一样的雪花漫天飘着，落在车窗上，积成薄薄的一层白。
他来接我吃饭。
黑色的迈巴赫停在楼下，他靠在车门上，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上落了几片雪。
看见我出来，他笑了。
“上车。”
我坐进去。
车子发动，驶入雪中。
他带我去了一家法餐厅。
很小，很安静，只有五六张桌子。烛光在桌上轻轻跳动，窗外是漫天的雪。
他坐在对面，看着我。
“瘦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有。”
“有，”他说，“下巴都尖了。”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很深的光。
“这一周，还好吗？”
我心里一紧。
“还好。”
他点点头。
“那就行。”
菜上来了。
他给我倒红酒，给我切牛排，给我讲他出差的事。
我听着，偶尔回一句。
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
“沈念。”
“嗯？”
“你有话跟我说吗？”
我手里的叉子顿了一下。
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很沉。
里面有光。
那种光，让我移不开眼。
我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等了几秒，轻轻笑了一下。
“不急，”他说，“吃完再说。”
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
吃完出来，雪还在下。
他撑开伞，罩在我头顶。
我们一起走在雪里，脚下咯吱咯吱地响。
走到车边，他忽然停下来。
看着我。
“沈念。”
“嗯？”
“你现在可以说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雪花落在我们之间，一片一片。
我开口。
“陆征。”
“嗯？”
“我有话跟你说。”
他等着。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和陈屿舟上床了。”
雪花落下来。
落在他肩上。
落在我头发上。
他没有动。
只是看着我。
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很深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开口。
“什么时候？”
“你走的那天晚上。”
他沉默了几秒。
“你喝多了？”
我点点头。
他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沈念。”
“嗯？”
“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话，意味着什么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知道。”
他看着我。
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化了。
“那你现在告诉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了想。
“不知道。”
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
“又是不知道。”
他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紧得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
很快。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有点哑。
“沈念。”
“嗯？”
“你为什么告诉我？”
我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因为不想骗你。”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好。”
他放开我，看着我的眼睛。
“那你想怎么办？”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
里面有痛。
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
我说不清。
“我想……”我顿了顿，“和他断干净。”
他看着我。
“然后呢？”
“然后……”我看着他的眼睛，“和你在一起。”
他愣住了。
只是一下。
然后他开口。
“你确定吗？”
我点点头。
他看着我的眼睛，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手，轻轻抹掉我脸上的雪。
“好。”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去。
站在门口，他看着我。
“沈念。”
“嗯？”
“明天，你去找他。”
我看着他。
“把话说清楚。”
我点点头。
他伸手，轻轻揉了一下我的头发。
“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你都别心软。”
我看着他的眼睛。
“好。”
他走了。
我站在门口，很久没动。
那天晚上，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我：明天有空吗？
他秒回：有。
他：什么事？
我：想见你。
他沉默了几秒。
陈屿舟：好。
陈屿舟：几点？
我：下午三点，老地方。
他：行。
我放下手机。
看着窗外。
雪还在下。
很大。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准时出现在那家火锅店门口。
他已经到了。
靠在车门上，穿着那件黑色皮夹克，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看见我，他笑了。
“来了？”
“嗯。”
他把奶茶递给我。
“进去吧。”
我们走进去，坐在老位置。
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升腾。
他看着我，等我说话。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开口。
“陈屿舟。”
“嗯？”
“我昨天见陆征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
“我知道。”
我看着他。
“他把事情告诉我了。”
我心里一震。
“他跟你说了？”
“嗯，”他说，“他昨晚给我打电话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亮亮的，但今天有点不一样。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
“他说，你和他说了。”
我点点头。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的碗。
“沈念，你知道吗，昨晚接到他电话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刻。”
我听着。
“他问我，怎么想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我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想选谁。”
我心里一动。
他继续说。
“沈念，你选他，我早就知道。”
他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的事，是我不好。你喝多了，我没控制住。”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别怪自己。”
他愣了一下。
“你……不怪我？”
我摇摇头。
“是我拉你的。”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那光很亮。
“沈念。”
“嗯？”
“你今天来，是想跟我说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
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开口。
“陈屿舟，我们断了吧。”
他愣住了。
只是一下。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好。”
我也愣住了。
“你……不说点什么？”
他想了想。
“说什么？”
“比如……为什么？”
他看着我。
“沈念，你想断，我就让你断。”
他顿了顿。
“我不会缠着你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
里面有水光。
但他没哭。
他笑了一下。
“以后，还能当朋友吗？”
我想了想。
“不知道。”
他笑了。
“又是不知道。”
他站起来。
“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跟着他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没回头。
“沈念。”
“嗯？”
“那天晚上的事，你别有压力。”
他顿了顿。
“就当是我做的一场梦。”
他拉开车门。
那天晚上，我收到一条消息。
陈屿舟：沈念。
我：嗯？
他：我定了下周的机票。
他：回加州。
我看着那行字，愣住了。
我打字：这么急？
他：嗯。
他：那边有点事，要早点过去。
我沉默了几秒。
我：什么时候走？
他：下周三。
我：好。
他：走之前，还能见一面吗？
我：什么时候？
他：明天？
我：好。
他：还是老地方？
我：嗯。
他：行。
他：那明天见。
我放下手机。
看着窗外。
雪停了。
月亮很亮。
很亮。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准时出现在那家火锅店门口。
他已经到了。
靠在车门上，穿着那件黑色皮夹克，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看见我，他笑了。
“来了？”
“嗯。”
他把奶茶递给我。
“进去吧。”
我们走进去，坐在老位置。
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升腾。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那光很亮。
“沈念。”
“嗯？”
“我有话跟你说。”
我等着。
他看着我的眼睛。
“我喜欢你。”
他顿了顿。
“从第一次在洗衣房见到你，就喜欢你。”
“后来追你，送东西，发消息，都是因为喜欢你。”
“那天晚上的事，也是因为喜欢你。”
他笑了一下。
“但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或者说，你喜欢我，但不是那种喜欢。”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没移开目光。
“所以我想通了。”
“我回加州，好好待着。不给你发消息，不给你送东西，不打扰你。”
他顿了顿。
“你好好跟他在一起。”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轻轻笑了一下。
“沈念，你能叫我一声吗？”
我愣了一下。
“叫什么？”
“叫我名字，”他说，“不是陈屿舟，是小舟。”
我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亮。
里面有水光。
我开口。
“小舟。”
他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
“够了。”
他站起来。
“走吧，送你回去。”
那天晚上，他发了一条消息。
陈屿舟：沈念，我走了。
陈屿舟：到了给你报平安。
陈屿舟：你别回。
陈屿舟：以后，就当我没来过。
我看着那几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我放下手机。
看着窗外。
月亮很亮。
很亮。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他的脸。
很亮的眼睛。
笑得没心没肺。
他说，够了。
我弯了一下嘴角。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那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机场，冲我挥手。
“沈念，我走了。”
“嗯。”
“你好好跟他在一起。”
“好。”
他笑了。
然后他转身，走进登机口。
再也没有回头。
我醒过来。
窗外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
手机上有条消息。
陆征：醒了告诉我。
我看着那行字，回了两个字。
我：醒了。
他秒回：好。
他：今天有事吗？
我想了想。
我：没有。
他：那我去接你。
我：好。
放下手机。
我看着窗外。
阳光很亮。
很亮。
我弯了一下嘴角。
那天晚上，我翻开那个本子。
翻到陈屿舟那页。
那页已经写了太多东西。
我握着笔，看着那些字。
很久很久。
然后我在最下面加了一行：
今天他走了。
今天他说，够了。
我顿了顿。
又加了一行：
小舟，再见。
写完了，我把那一页撕下来。
叠好。
放进抽屉最深处。
合上本子。
躺回床上。
窗外的月光很亮。
很亮。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他最后那个笑。
很亮。
很亮。
他说，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