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宫在东六宫,长宁坐着轿辇也没用多久,约摸两刻钟便到了长春宫门口。
差遣一个小太监前去敲门,开门的太监一听来的是长宁公主利落的开了门,长宁听到宫门打开的声音才从轿辇上下来。
“丽妃娘娘老早就吩咐过了,要是公主殿下来了直接进去就是。殿下还请随奴婢这边走!”一个太监堆着笑上前来给长宁请安。
“丽妃娘娘果真料事如神,那便带路吧。”长宁淡笑着寒暄,并没有迁怒于人的意思。
带路的太监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毕恭毕敬地在前面领路。
丽妃在长春宫忐忑不安,她是前几年被高家送进宫来的,虽然没有亲自感受到当初被长宁公主稳压一头的后宫,但送她进宫前高家的家主,她的嫡亲大伯工部尚书高士宏千叮万嘱过:这宫中最不能惹的人,除了上头那几位,最需要注意的便是这位年幼盛宠的长宁公主。
细观这几日,长宁公主入城便是太子护送,刚一入宫便被接到承天殿,然后就是太后、皇帝和太子的接连宴请,简直是将盛宠昭告天下。
更何况,这位长宁公主的宫殿是启祥殿。
启祥殿是什么地方?
那可是离这天下大权在握的人和未来大权在握的人最近的宫殿!
丽妃有些惶恐。
她为陛下生了一个公主是不错,但也仅仅只是不错罢了。她可不会傻傻的以为自家的蠢女儿能比得过那位殿下!
如今女儿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被送去了偏僻的西苑,她不但不能表现出怨恨,还需得笑脸相迎、感恩戴德。
但愿不会牵连到她和高家。
丽妃想起自己的大伯,脸色隐隐透着些苍白。
长宁进殿时,丽妃面上镇定地坐在主位之上。
“素闻长宁公主凤仪万千,今日一见,果真如神女下凡一般!”丽妃扬起她那张艳丽的笑脸。
长宁欣赏了一会儿,这才明白这宫里为什么有丽妃高傲的传言。
光是丽妃这张脸摆出来,便有些咄咄逼人,笑着说那些明明是夸赞的话,反而显得像是讽刺一般。
长宁噗嗤一声笑了起来,道:“丽妃娘娘不必过分夸赞,本宫不过总角之年,哪里就称得上凤仪万千?”
“殿下快坐下吧,今儿个您头回来,臣妾也不知道您喜欢些什么,只有宫里一些不打眼的糕点茶水。”
长宁顺从地坐到主位旁边,瞟了一眼糕点,虽然不算十分精致,但成色还算不错。
长宁意思意思地拿起茶杯,轻抿一口。
寒木春华。
产自云雾山茶树初春之时刚刚露头的一批茶叶,自寒霜中出生,向往着春日的繁茂。
虽然比不上贡茶,但也是难得的精品。
还算识趣。
茶杯遮掩了长宁嘴角的笑意。
“丽妃娘娘说笑了,这宫里的吃食哪有不精致的?本宫也并非挑剔之人。”
丽妃心中一动,顺着长宁的话说道:“进宫之前臣妾常听人说殿下高傲,今日一见才明白谣言可畏,殿下明明是个宽厚之人呢!”
长宁闻言只是笑笑,十分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她说道:“本宫前些日子突然对琴有了兴趣。”
丽妃闻言心中一突,脸上的笑容顿时有些僵硬。
“听闻丽妃娘娘未进宫前就有琴艺无双的美名,不知今日本宫有没有荣幸得以一见呢?”长宁维持着温和的表情吐露出无情的话语。
丽妃望着长宁不似玩笑的表情,掩藏在袖中的手仅仅地攥着帕子。
真是个恶魔!竟然将她堂堂正一品妃嫔当做乐伶一般!
这一刻,丽妃的心情与自己的女儿同步了。
还未等丽妃的情绪扩散,长宁的话语又紧随其后。
“不知道高大人在家中时有没有听过丽妃娘娘的琴音呢?”
长宁纤细的手指轻轻捻起一块紫薯糯米糍送到了嘴边,未染胭脂的唇却鲜艳得如同人血一般,唇角微张,透着一股莫名的魔力。
丽妃心中战战地看着长宁稳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着葱指,一根,两根,三根。
丽妃稳了稳声音,努力扬起笑脸说道:“臣妾不过拙技,能得殿下赏识是臣妾之幸。”
然后对着身后的宫女说道:“晓慧,去把本宫的琴取来。”
宫女得了吩咐离开了。
长宁与丽妃,一人沉静如水,一人如坐针毡。
幸好,宫女回来的速度很快,解救了心中惶恐的丽妃。
“丽妃娘娘可要拿出自己的真本事才好。”长宁看着丽妃说道。
丽妃心中一惊,然后就是憋屈的怒意,紧接着还有惧怕。
在这样高度紧张的心情下,丽妃弹了一曲她引以为傲的《佩兰》。
确实不错。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汩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
“三公主虽年幼,但也不能疏于教导。本宫特意为她请了太后娘娘身边的嬷嬷,何时嬷嬷觉得她的规矩学好了,何时便能回长春宫,丽妃娘娘可有异议?”
“殿下友爱姊妹,臣妾感激不尽。”
长宁看着丽妃顺眼,便提醒她:“长春宫虽然离御花园不算远,但本宫却是在梅园遇见的三公主,三公主年幼娇弱,难为丽妃娘娘费心让三公主在寒冬腊月还出门运动。”
丽妃听懂了潜台词,便顺着她说道:“臣妾就三公主这一个女儿,难免有些娇惯,幸好殿下及时止损,否则还不知要将她养成个什么娇纵性子出来!”
长宁微微一笑,推辞了丽妃的送行,坐着来时的轿辇离开了长春宫。
上轿辇时,长宁吩咐绿绮:“好好查查长春宫的侧殿。”
回到启祥殿时申时已经过半,还有半个时辰太子就下学了。
宴请的事宜刚刚告一段落,这边玉人又接到调查长春宫侧殿的吩咐。她伸展了一下腰身,向着长宁的寝殿走去。
进去一看,好嘛,长宁已经懒散地窝在锦榻上葛优躺了。
“殿下,注意您的形象!”
长宁抱住玉人的纤腰,毛茸茸的小脑袋拱了拱,撒娇道:“我在自己的寝殿里面,躺一躺都不行嘛!而且今天戴的那支凤钗太重了,我的脖子都被压疼了!”
玉人虽然明知长宁有夸大的嫌疑,但还是心疼地给长宁揉肩按背。
“殿下今日去长春宫,可有被慢怠?”
“不知道高士宏对她说了些什么,见到我跟老鼠见了猫似的!”长宁一边回答玉人的问题,一边还指着某处肩背让玉人多按按。
玉人没好气地轻拍一下,又怕拍疼了,轻轻地揉了揉。
“丽妃进宫之前不过是高大人的庶弟之女,高大人不想自己的女儿进宫受苦,就收了她作为自己的嫡女送进宫来。高家也算是高门大户,恐怕她在家中受了不少磋磨。”
“处境艰难却能习得一手好琴艺,家世不显还能获封妃位,入宫一年便能怀有身孕安然产女,倒也是个有能耐的人。”
“只可惜生在了高家,还是高士宏执掌的高家。”
高士宏的父亲宠爱妾室和妾室所出的庶子庶女,他虽是继承家业的嫡子,却从小经历后宅阴私。或许是幼年的悲惨经历造就了心狠手辣的工部尚书,丽妃身为庶子之女又怎么会被高家善待呢?若非需要丽妃入宫,恐怕她早就成为后宅中的无名孤魂了吧。
云珩下学来到启祥殿时,长宁已经恢复了她的公主风范。
长宁其实有点眼馋院子里的秋千,但是外面在下小雪,长宁怕被玉人训话。
冬日里的消遣不过就是下棋、温书、煮茶和弹琴这几样。下棋没有人陪,四书五经又太过无趣,上午时弹琴的兴致已经被打断,长宁只好一边煮茶一边赏雪等待云珩到来。
皇帝送给长宁的贡茶终于有了用处。
长宁宫里的贡茶有琥珀拾芥、寸碧遥岑、紫川金针三种,长宁想了想,拿出了紫川金针。
紫川金针是近两年的贡茶,长宁还没有喝过,正好今日尝尝鲜。
紫川金针恰如其名,茶叶微黄,形如银针,听说是蜀州紫川府前年发现的新品种。
紫川金针是从深山一处断崖上的百年老茶树培育而来的,至于长宁为什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因为这正是暗部在蜀地分部的农学部捣鼓出来的。不过因为被选为了贡茶,所以她没收到暗部送过来的孝敬。也可能暗部送过来了,但是被青衣收下了。
这么一想,还是挺有可能的。毕竟青衣是她的公主府詹事,公主府内库一向是她管着的,得了空还是要问一问她。
云珩进了启祥殿也不多客套,径直坐到长宁对面。长宁慢悠悠地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壶上空雾气升腾,将二人的面容模糊了。
“午间我对皇兄说了过分的话,还请皇兄莫要怪罪于我。”长宁率先开口。
云珩听着她理直气壮的声音,却明白了她是在向自己道歉。云珩轻笑一声,问道:“阿若是在向我道歉赔罪吗?”
长宁疑惑抬头,眼神仿佛是在说:这难道不够明显吗?
云珩手指微动,忍住了摸头的冲动。
“阿若没有错,无需向我道歉。”
长宁看着他一副“妹妹什么都对”的样子,很不优雅地撇了撇嘴:“你这样会把我宠坏的!”
“你是我的妹妹。”
长宁抬头,溺死在了云珩温柔坚定的眼神之中。
她心中一哽,忍住了眼中的泪意,努力扬起笑容:“嗯,你也是我的、兄长。”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汩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选自屈原《离骚》
寒木春华,汉语成语,意思是寒木不凋,春华吐艳;比喻各具特色。
琥珀拾芥,琥珀摩擦后生电,能吸引细小的东西。比喻互相感应。
寸碧遥岑,极目远望,映入眼帘的是一块仅有一寸来大的苍翠小山。
部分史料上有过记载的贡茶。西湖龙井:浙江杭州西湖(清代);合箩茶:广东信宜(清代);君山银针:湖南岳阳君山(后唐至清末);贵定云雾茶:贵州贵定云雾山区(明代至清代);黄郎毛尖:四川凉山(清代);牛抵茶:湖南石门(宋代至明代);九龙茗茶:江西安远县九龙山(清代雍正五年);五盖山米茶:湖南彬县五盖山(明代);青城茶:四川灌县青城山(唐代);天目青顶:浙江临安天目山(明代);雁荡毛峰:浙江雁荡山(明代);白毫银针:福建闽北(北宋);敬亭绿雪:安徽宣城敬亭山(明末至清初);蒙顶云雾:四川蒙顶山(唐代至清代);顾渚紫笋:浙江长兴顾渚山(唐代至洪武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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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