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到陂狸街时,徐行已经候在马车旁。
短暂的视线交汇之后,长宁面带倦色地询问道:“都布置好了?”
“殿下身边还是留几个暗卫,奴婢恐怕……不妥。”徐行还想开口挣扎一下。
“本宫的决定,你只需要照做。”长宁手撑着脸,闭着眼,却好似看透了徐行心中所想。
徐行立刻跪下请罪。
这些年来,徐行也能渐渐察觉到长宁对他的容忍度不再。他的殿下终于逐渐成为北越的公主殿下,而不再只是亲切地唤他阿行的小殿下了。
他本该高兴,心中却渐渐酸涩。
公主府的马车渐渐行远,徐行从地上起身,轻轻拂去了衣袍上沾染的灰尘,趁着夜色的遮掩进了清吟阁。
徐行的背影萧瑟孤寂,却又坚定决绝。
无论棋子也好,弃子也罢,他终归是心甘情愿的。
到了公主府,长宁将零嘴儿交给红袖归置,让侍女抬了一桶热水到院子里便挥了挥手让众人退下。
今夜的街上灯火通明,长宁的公主府却略显昏暗,只每个院子门口挂了一盏灯笼,而长宁的房内更是只有昏暗的烛光摇曳。
长宁在绣着玉茗的屏风后慢慢地褪下身上的外衣,一边解着衣扣,一边在心里默数。
数到三十的时候,稍显沉闷的呼吸声终于出现在她身后,伴随着的还有抵在她脖颈处的冰凉的刀刃。
身后的人看不到她嘴角那抹微笑,只感觉到面前的人“害怕”地微微颤抖,眼看着脖子就要凑到刀锋之上,吓得他立刻翻转了刀身,将刀背对向女子。
女子抖得更加厉害,挟持她的人便语气森寒地开口道:“不知小姐金尊玉贵,值几百两黄金呢?”
长宁压了压喉头的笑意,装作害怕:“你、你要多少,我都、都给你!”
男子故作邪魅:“美人在怀,一刻千金。我改了主意,决定掳走你做我的压寨夫人!”
“那你恐怕失望了。”
说时迟那时快,长宁在话音刚落便迅速在男子的胳膊上连点几下,趁着男子手中松懈的瞬间夺过匕首,反手抵在男子喉头。
这是男子才看到长宁的脸上布满笑意,仿佛之前的惧怕不曾出现过。
男子正对长宁却不敢再像之前一样调笑了,他有些窘迫地羞红了脸。
长宁让男子捡起地上的腰带,按照她的要求把自己的双手绑起来,等男子绑好长宁检查完毕后,长宁才将那把匕首放在光亮处细细打量。
“这就是黑曜石吗?”长宁挑眉看向男子。
“你、你早就认出我了?”男子,也就是黑曜闻言有些惊讶。
“很难猜吗?”长宁反问。
黑曜此时回想长宁之前的表现,涨红了脸说道:“你刚刚根本就不是害怕、你骗我!”
“谁说颤抖就一定是害怕了?”长宁疑惑地看向黑曜,脸上露出贼兮兮的笑容:“你都不知道我刚刚憋笑有多难受!”
黑曜气的别过了脸,气呼呼地说道:“你们中、云京人就是狡猾!”
长宁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把黑曜看得心中发毛,生怕自己漏了馅。
可惜他不知道,七年前他的身份就已经被剥光了。
“好了,你乖乖的,我要沐浴了。”长宁笑眯眯地摸了摸黑曜柔软的头发。
手感真好,像羊一样。长宁心中暗暗咂舌。
长宁将外袍搭在黑曜的头上,遮挡了他的视线。一片黑暗中,窸窸窣窣的脱衣声和水声反而在黑曜的耳中显得更加清晰,他的脸色也越来越红,如同枝头熟透的苹果一样诱人,一时竟不知是羞得,还是憋得。
长宁整个人泡在热水里,环绕的温暖缓解了一天的疲倦。她一边享受着,一边思索。
现在,请君入瓮的第一步已经完成了,接下来就是想办法把人留在明处了。
想着少年纯情的模样,长宁的脸上也浮现柔和的笑容。
可惜了,草原的将军和中原的公主注定是做不了朋友的敌人。长宁的笑容逐渐消失,眼底的寒意在热气蒸腾下也不曾消散。
希望你的态度可以说服我,毕竟,我也不太想失去朋友呢……
换上干净衣服的长宁吩咐等候在院子中的侍女将浴桶中的脏水倒掉,顺便告诉她们今夜院子里不必留人。
侍女领命便下去了。
院门缓缓关上。
长宁冲着屋内说了一声:“出来吧。”
黑曜心中忐忑地走出来,看到的便是被月色笼罩的女子,身影孤寂清冷,仿佛要羽化登仙一样遥遥不可触摸。
“阿若……”他情不自禁唤出了这个他埋在心里多年的名字,带着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害怕。
长宁闻声回头,她盯着他的眼睛轻声问道:“我准备去温泉别庄小住几日,你在北疆应该也没去过温泉吧?可要同我一起?”
“好、好啊!”
“那你从现在就是我身边的护卫了。”长宁脸上露出笑容。
黑曜也跟着她笑着点点头:“放心吧,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绝对不会让你受到伤害!”
长宁温声应好,心中却开始想着应该让青衣安排草原的人在什么时候来暗杀她比较好。
“那你今晚就先休息在那间房吧,明日我再将你安排进护卫。”长宁随意指了一间侍从的值班间。
“没关系,我可以睡在房梁上!”
“看不出来你还喜欢做梁上君子!”长宁闻言便调笑了一番。
听懂了的黑曜登时有些羞涩,支支吾吾地解释。
“好了好了,我好歹是个公主,还不至于苛待下人!你就快去休息吧,我也困了。”说着长宁捂嘴打了个哈欠,眼中也变得朦胧起来。
黑曜只好点了点头,看着长宁进了主厢房。
进了房关上门的长宁眼神却瞬间变得明晰起来,她披着外袍坐在凳子上,直到茶水变凉,月色隐入云层,等到院子里恢复了一片平静才终于爬上床榻,陷入安眠。
她不在院子里留暗卫,一方面是降低黑曜的警惕心,另一方面也是她自信自己能把控全局,更何况,她确信哪怕她将黑曜留在院子里,他也一定会偷偷溜出去。
她相信,黑曜一定和她一样早早察觉到了对方,正如她安排人追踪他一样,他现在才来找她也一定是有他自己的想法。那么,她现在露了这么大的一个破绽,他的选择会是什么呢?
是同那些人里应外合暗杀她?
还是再一次选择救下她呢?
想着先前的事,长宁嘴角缓缓上扬。所以他还是听了劝有认真读书吧?
第二天长宁醒来的时候,黑曜已经回到了院子里。长宁出房门的时候,听到动静的黑曜也装作刚起的样子从值班房中走出来。
长宁微笑着打了声招呼:“早啊。”
“早。”黑曜有些拘谨地回道。
长宁点了点头便将等候在院外的红袖唤了进来,红袖身后跟着两个负责梳洗的侍女,三人抬头看了一眼黑曜又迅速低下头去。
红袖意有所指地问道:“殿下?”
长宁这才仿佛回过神来一样指着黑曜介绍:“从今天开始,他就是我的近身护卫了,你看着安排一下吧。”
红袖闻言点了点头,向着黑曜福身道:“红袖。”
黑曜也抱拳行礼:“黑曜。”
“那你先随我来,我先给你介绍一下府中规矩。”红袖对着黑曜说完,又吩咐身后的两个侍女:“伺候殿下仔细些。”
侍女福身应是。
长宁任由侍女梳洗打扮。
在侍女选择了一堆金钗银环的时候,长宁摆了摆手,从妆奁中选出一支铃兰流云白玉簪,说道:“今日出行,不必选那些复杂的,本宫戴了头疼!”
负责梳妆的侍女双手接过玉簪,恭敬应是。
负责服饰的侍女闻言取出了十二破间色裙,由浅杏色与青色相间,裙子上印染着铃兰花纹,外袍也搭的是青色。
梳洗完毕,长宁便对着负责服饰的侍女道:“去叫早膳,另外,自去红袖那里领赏吧。”
侍女沉静的脸上难掩喜色,连忙行礼谢恩:“多谢殿下赏赐!”
长宁挥了挥手,两个侍女便退了下去。
长宁不自觉皱眉,公主府上的侍女终归比不上宫里的宫女,她想着是不是该从宫里请两个嬷嬷出来调教一下府中的侍女,这件事还是下次进宫和玉人姑姑说一声。
等了一会,红袖便领着侍女将早膳奉上来,理所当然的,黑曜也跟了进来。
毕竟是“近身”护卫,若是不在长宁身边待着怎么能叫“近身”呢?
虽然是护卫之名,长宁倒也还是顾忌着他的身份,叫了他一起坐下来。
若是真的被草原控诉北越的公主将他们尊贵的将军视为下人呼来喝去,那可就是国与国之间的外交问题了。这锅她可不背!
一起吃完了一顿还算美味的早饭,长宁询问红袖出行的准备工作如何了。
“回殿下,已经准备妥当了!就是……”红袖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长宁问道。
“是否要等徐总管一道?徐总管今日不知为何缺了班……”
正说着,一位跟在徐行身后的小太监进来请安:“奴婢参见殿下!奴婢替徐总管来请假!”
“哦?阿行怎么了?”长宁温声问道。
“徐总管他昨夜染了风寒,恐这几日无法相伴殿下左右,特来请罪!”
“可看了大夫开了药?现下他身子如何?”
“多谢殿下关心,万幸没有发热,只是身子乏力起不来床。”
“你叫他好好修养身体,本宫只是去温泉庄子住几日,等他身体好些了可一定要传信报个平安!”
“奴婢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