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宁玉碎不瓦全 > 第38章 裘琅

第38章 裘琅

殿中,裘琅匍匐于地、捧着一只剔红漆盒。

厉寰斜倚在御榻上,玄色常服敞着襟口,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紫檀榻沿。

“陛下,”裘琅的声音里的谄媚简直信手拈来,“臣偶得海外奇方,辅以钟乳、朱砂、雄黄等物,经九九八十一道秘法炼制,得此五石散。服之令人神明开朗,体气轻健,飘飘然有凌云之志,实乃……实乃助兴提神之不二妙品。臣不敢私藏,特献与陛下,愿陛下龙体康泰,圣虑永清。”

他边说边将漆盒高举过头。盒盖微启,露出里面色泽斑斓、研磨细致的粉末,异香隐隐。

殿内侍立的几个老内侍和当值的黄门侍郎,眼中充满不屑与厌恶。五石散在前朝士族中曾风行一时,致人狂放不羁、体虚神耗,早已被有识之士诟病为“腐肠之药,伐性之斧”。这裘琅,专以搜罗奇技淫巧、揣摩上意、行酷烈之事上位,如今竟敢将此等秽物呈于御前!

寂静。只闻厉寰指尖敲击木头的笃笃声。

半晌,厉寰忽地低笑一声。那笑声不辨喜怒,却让裘琅脊背一凉。

“裘卿啊,”厉寰慢悠悠开口,目光像浸了冰的刀子,刮过裘琅低垂的后颈,“你是觉得,朕连日操劳国事,心神耗损,需要你这仙药来提神呢?还是觉得……朕是个沉溺享乐、不辨是非的昏君,会喜欢这种前朝遗毒?”

裘琅身体一颤,额头瞬间渗出冷汗,连忙以头抢地:“臣不敢!臣绝无此意!臣只是……只是见陛下夙兴夜寐,忧劳天下,臣心难安,故寻此方,只想为陛下略解疲乏……臣愚钝,思虑不周,求陛下恕罪!”

他吓得语无伦次,漆盒都跟着抖。

厉寰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的弧度却深了些,掠过近乎玩味的讥诮。他坐直身体,声音提高,带着一种刻意张扬的愉悦:

“诶——裘卿何罪之有?忠心可嘉,用心良苦嘛!”他挥了挥手,“来啊,把这五石散收了。裘卿献宝有功,赏——帛千匹,银百两,加侍中衔,许禁中乘小舆!”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裘琅自己都愣住了,脸上血色褪尽又涌上,狂喜与惊疑交错。

那几个老内侍和黄门侍郎,更是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控制不住出声谏阻。此等要职,执行机要,岂能授予此等佞幸酷吏?还许禁中乘舆?!陛下这是……疯了吗?

然而,触及厉寰那双深不见底、毫无笑意的眼眸,所有到了嘴边的话,又都被冻回。

厉寰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却浑不在意。他甚至颇为慈和地对仍在发懵的裘琅补了一句:“裘侍中,往后,更要尽心为朕办事,为朕分忧啊。”

“臣……臣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裘琅回过神来,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重重磕头,额前一片红印。

他抱着赏赐的诏令,几乎是小跑着退出暖阁,背影都透着扬眉吐气的得意与狂热。

至于那些老东西的眼神?哼,一群即将被扫进故纸堆的朽木罢了!

暖阁门关上,隔绝了裘琅的脚步声。

殿内死寂片刻。站在秦安一旁的老黄门侍郎,终于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倒:“陛下!裘琅此人,性狡而毒,专以苛察逢迎为能事,今又献此虎狼之药,其心可诛!陛下岂可反加重赏,委以要职?此非养虎为患,寒忠臣义士之心吗?!”

厉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老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寒心?”

他转过身,望向窗外宫墙上方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

“朕需要一把刀。一把够快、够狠、够听话的刀。”语调毫无波澜。

他顿了顿,侧过脸,余光扫过殿中诸人惨白的脸。

“至于重赏?呵。把猪养肥了,杀起来才够分量,请起客来……才够体面。”他轻轻掸了掸袖口。

老臣瘫软在地,再无一言。

厉寰不再看他们,重新坐回御榻,阖上眼,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

离皇城三里,有处前朝留下的园子。据说当年是某位亲王为宠姬所建,引洛水入园,遍植兰草,取名“兰渚”。厉寰登基后不是先赶着修缮太极殿,而是命人连夜将此处收拾出来。

“陛下的意思是,”内侍省掌事捧着拂尘,对下面人比划,“正殿给崔大人住。偏殿留着,陛下偶尔来歇个晌。后头那排罩房,你们伺候的人住。”

有小内监壮着胆子问:“那……崔大人算是住宫里,还是住宫外?”

掌事拿拂尘敲了他一下:“少打听。反正往后你每日送膳送炭,就照着宫里的规矩办。崔大人那边若有什么吩咐,先回了陛下再办——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

“明白什么?”

小内监挠挠头:“……先回陛下?”

掌事叹了口气,拂尘又一敲:“明白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对了。”

入夜,地龙烧得更旺,四角都放着熏笼,香是崔珩惯用的那种——极淡的松柏味,混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药香。

崔珩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外头只松松披了件灰鼠裘,长发散着,未束冠,整个人比白日朝堂上多了几分倦意。伤还没好全,太医说需静养,他便静养。厉寰要把他从崔氏旧宅挪到这里,说那里阴寒,不宜养伤,他没拒绝。

崔宅确实不宜养伤。更重要的是——他若回去,祖母和母亲旧日的侍女会看见他身上那些层层叠叠的淤痕。她们会哭。他不想看人哭。

他已经看了太多眼泪。

窗纸外头透进来一点光。

有脚步声轻轻走过,值夜的内监在巡看。崔珩闭着眼,听着那脚步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心里算着时辰——约莫亥时三刻。

门“吱呀”一声开了。

崔珩没睁眼。

脚步声停在榻前。那人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还有一股子熟悉的、混着龙涎香的味道。那是属于帝王的味道。

“装睡?”

崔珩依旧没睁眼。

榻沿一沉,那人坐下来了。然后一只手伸过来,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不烫。”厉寰自言自语似的说,“太医说再吃七日药,便能停了。”

崔珩这才睁开眼。

烛火下,厉寰的脸近在咫尺。他没穿朝服,只一身玄色常服,衣领袖口都滚着暗金龙纹,衬得那双眼睛越发幽深。

“大半夜的,”崔珩问。声音还有些哑,是白日咳多了。“陛下不去后宫歇着,来臣这里做什么?”

厉寰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意从眼底漾开,染上眉梢,竟透出几分近乎少年气的得意。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哥哥这是——吃味了?”

崔珩抬眼看他。

厉寰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后宫那帮人,我一个都没动。放着好看而已。”

“……好看?”

“给你看的。”厉寰理直气壮,“满洛阳谁不知道朕的后宫空着?那帮老东西天天上折子催朕充实掖庭,朕就让他们塞人。塞进来,往偏殿一放,养着。你看不看的,反正她们在那,显得朕像个正常皇帝。”

崔珩沉默了一瞬。

“你什么时候正常过?”

厉寰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开,眉眼都弯起来。他伸手,轻轻的把崔珩滑落的灰鼠裘往上拉了拉。

“太医说你得静养,不能劳神。那些个弹劾的折子,朕替你批了。”

“你批?”崔珩皱眉。

厉寰面色不改:“朕画圈。准的就是大圈,驳的就是小圈。反正那帮老东西也不敢问。”

崔珩看着他。

他忽然叹了口气。

“厉寰。”

“嗯?”

“你有没有想过,”崔珩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我今日……究竟是谁的错?”

厉寰的笑容顿住了。

“平阳的事,”崔珩看着他的眼睛,“你屠城那日,我想了许多。想我当初若不让你去边关,若不让卫铮跟着你,若那夜不让你独自去平阳——”他顿了顿,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苦笑,“可后来又想,没有那些若。你是我放出去的。你的刀,是我磨的。”

厉寰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伸手搂住崔珩。

“你胡说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平阳的事,是我自己的主意。与你何干?”

崔珩没有挣脱。他只是看着厉寰,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忘了,”他说。

厉寰的呼吸窒了一瞬。

“洛阳布防图,是我画的。野狼谷的地形,是我标的。你一路打过来……”崔珩的声音很轻,“我算准了所有,唯独没算准……”

“所以呢?”

厉寰沉声问,“你要如何?替那些死人讨公道?还是替你自己讨公道?”

崔珩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厉寰,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抽回手,拢进袖中。

“我乏了。”他闭上眼,“陛下回吧。”

厉寰坐在榻沿,一动不动。

烛火摇曳,他看着崔珩闭着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截从袖口露出的、还带着淡淡淤痕的手腕——

他忽然俯下身。

极轻地。

在崔珩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崔珩的睫毛微颤,没睁眼。

厉寰直起身,又看了他片刻,然后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门开了,又合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门外,廊下。

两个值夜的小内监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其中一个压低声音:“哎,你说陛下和崔大人——”

另一个一把捂住他的嘴:“闭嘴!别打听!”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没见过老夫老妻怎么相处吗!”

“……啊?”

被捂住嘴的那个瞪大了眼睛。

捂嘴的那个松开手,自己也愣了一瞬。他刚才那句话是脱口而出的,说完才反应过来——老夫老妻?这是什么词?

他挠挠头,决定当作没说过。

两人缩回阴影里,继续值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