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的石榴树下正缀着青红相间的果子,树荫下铺着软垫,崔老夫人倚在塌上,看着不远处的小孙子崔珩临帖,“你瞧瞧我们家阿珩,”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骄傲,“模样周正,性子还乖,才六岁呢,写得一手好字,哪哪都让我舒心。”
坐在对面的张老夫人连连点头,手里的茶盏也跟着晃,“可不是嘛!珩儿这孩子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孩子。不像我们家那个混小子,昨日还把先生的砚台给摔了,气得他爹追着打了半条街,真是不让人省心。”
放下茶杯,又说:“才听我家儿媳说,王戚司马延家的那个小公子,竟真是个混世魔丸!前些天围宴,在那把人家的桌椅全掀了,还动手推搡长辈。旁人说一句,他随手摸到啥就要砸,真是被养的无法无天咯。”
崔老夫人让人放下扇子,讶异地问:“有这般顽劣的孩子?他父母也不管管?”
“管不了。”李老夫人摇着头,“听说那孩子也是可怜,母亲走得早,他父亲一心扑在朝堂上,哪有功夫管教?底下的人见主子不管,更是捧着都怕化了。”
正说着,崔珩轻轻放下了狼毫,对着字帖吹了吹,然后捧着麻纸转过身来,脆生生地喊:“祖母。”
崔老夫人立刻把方才的惊讶忘了,脸上笑开了花,招手让他过去:“哎哟,我的乖孙孙,这就写好了?快让祖母瞧瞧。”
崔珩小步跑到塌前,把字帖递过去。“宁静致远”四字笔锋挺括,墨色匀净,哪里像是孩童所书。李夫人凑过来一看,更是赞不绝口,“这字真好!比好些成年人写的都要周正。”
崔老夫人瞧着这四个字,哪哪都好,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我们珩儿真棒!快,墨沾了手,让人带你去洗,祖母方才留了桂花糕,去吃两块垫垫肚子。”
“谢谢祖母。”崔珩乖巧地应着,小心翼翼叠好字帖,捧着就往崔司徒的书房走去——他最想让祖父看看自己今日的成果。
与此同时,成都王府的西跨院,司马策正怒气冲冲的盯着阶下躬身侍立的小丫鬟。
那丫鬟捧着茶壶,指尖微微发颤——方才奉茶时不小心溅了几滴在司马策的月日锦袍上,此刻正吓得大气不敢出。茶水溅在锦袍上,洇出一小团淡痕。
“哇——”一声响亮的哭嚎突然炸开,司马策一蹬腿就从塌上滑下来,光着脚踩在地上,对着丫鬟又跳又喊:“你坏!你弄脏我的新衣裳!这是爹爹给我的新衣裳!”说着眼泪流了满面,还不忘伸手去推那丫鬟:“我要打你!你赔我的衣裳!”
小丫鬟吓得“扑通”跪倒在地,几上的蜜瓜碟“哐当”摔在地上,果肉滚了一地。旁边的婆子连忙上前把司马策抱住,怕他真的扑上去摔着:“公子!公子别气!丫鬟不是故意的!”
“我不管!她就是故意的!”司马策在婆子怀里扭着身子,胳膊腿乱蹬,哭得更凶了,“我的新衣裳脏了!爹爹要骂我的!我要把她赶出去!赶出去!”他一边哭,一边伸手去抓案上的茶盏,“哐当”一声,茶盏摔在地上,碎瓷溅了一地。
正闹得不可开交,柳夫人扶着丫鬟的手款款而来,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意,一进门就朝着司马策伸出手:“我的乖策儿,怎么哭成这样?快让我看看。”
她快步走到司马策面前,弯腰把他从婆子怀里接过来,顺手用帕子擦了擦他脸上的眼泪鼻涕,“谁惹我们策儿生气了?看把我的宝贝疙瘩哭的,眼睛都红了。”
司马策扑在柳夫人怀里,搂着她的脖子抽抽嗒嗒:“柳姨……她、她弄脏我的新衣裳……是爹爹赏的……”
柳夫人瞥了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丫鬟,语气轻描淡写:“原来是个不懂规矩的下人。来人,把她拖下去打五板子,再换个伶俐点的来伺候公子。”
“五板子太少了!”司马策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小嘴撅得能挂住油瓶,“要打十板子!还要让她给我赔衣裳!”
“好好好。”柳夫人立刻顺着他心意哄着,“我的策儿最乖了,别哭了好不好?哭久了嗓子会哑,回头就不能学鹩哥叫了。”
她转头喊:“秦安呢?快把公子爱吃的蜜渍金橘拿来!”
话音刚落,身着青衫的秦安就快步走来,手里端着个小巧的描金碟子,里面盛着几颗金灿灿的蜜橘,走到柳夫人面前屈膝道:“夫人,公子,金橘刚冰好。”
司马策看见那碟金橘,哭声渐渐小了,却还是别过脸去,鼻子一抽一抽的:“我不吃……我还在生气……”
“公子,你尝尝嘛。”秦安把碟子递到他面前,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哄孩子的耐心,“这金橘甜丝丝的,刚从井里捞上来,冰凉爽口,吃了就不心烦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等公子吃完,我就去给你寻那只你念叨了好几天的鹩哥,听说那只鹩哥夜里还会学夜莺叫呢,比白日里更有趣。”
司马策的耳朵动了动,偷偷瞥了眼那碟金橘,咽了咽口水。方才哭了半天,确实又渴又饿。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从碟子里拿起一颗就往嘴里塞。
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带着冰镇后的凉意——司马策眯了眯眼睛,又拿起一颗,一下就哄好了,只是还嘴硬:“哼,看在金橘的面子上,我不跟她计较了。”
柳夫人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我们策儿最宽宏大量了。”
“秦安,”司马策嚼着金橘,含混不清地说,“把我的灯笼拿来,我要去花园看萤火虫!方才我听见丫鬟说,花园里有好多萤火虫!”
“好嘞。”秦安连忙应下,转身去取那盏绘着鲤鱼的小巧灯笼,点燃烛芯后,提着走到司马策身边。瞧见灯笼的暖光一亮,他便攥着金橘,迈开小步子在前头跑,衣袂翻飞。明明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却已经笑得眉眼弯弯,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暖黄的光晕照亮了司马策身前的路,也映出廊下茉莉花瓣上的夜露。秦安眼角瞥见柳夫人站在原地,纱灯的光影落在她脸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秦安心中暗叹,世子才五岁,本该是需要好好引导的年纪,却被柳夫人这般无底线地纵容着。老爷一心扑在朝堂,常常宿在宫中,世子的生母早逝,府里没人敢真的管教他,长此以往,这般稚拙的骄纵迟早会变成伤人的利器。他低头看了看身前奔跑的小小身影,又抬头望了望夜空里的疏星,轻轻摇了摇头。
转眼到了晚膳,崔家众人围坐在花厅的八仙桌旁,满桌菜肴热气腾腾。崔老夫人挑了块软烂的排骨放到崔珩碗里:“珩儿,来,多吃点,瞧你这小身板,正长身体的时候,可不能亏了嘴。”
崔珩捧着碗,小口应:“谢谢祖母,孙儿会多吃的。”
“这孩子能这么乖,也多亏了你。”崔老夫人看向身旁的郑氏,语气满是赞许,“这些年,你一直都把珩儿照顾得很好,严慈相济,真是我们崔家的福气。”
郑夫人微微欠身,神色温婉却不失端庄,“母亲过奖了,儿媳只是尽本分罢了。”
崔瑾闻言,目光落在崔珩身上:“珩儿,今日的课业都完成了?先生教的《论语》,可有不懂的地方?”
“回父亲,都完成了,先生讲得内容,孩儿都记下了。”崔珩放下碗筷,恭敬地回答。
崔瑾颔首,眼里流露出难以掩饰的骄傲,心中却暗暗叹了口气:只是这朝堂之上,波诡云谲,人心复杂,只愿我儿长大后莫要被这权欲压弯了腰,能保持本心才好。
崔老夫人夹菜的筷子顿了顿,望向门口:“老爷呢?还没忙完?”
“回老夫人,并州刚到的六百里加急,兵曹连夜誊出了抄件。几位掾属都候在书房,说是要赶在明早朝会前拟出回文。另外,户曹那边秋赋的核册也送来了,堆了半案头。大人让老奴转告,请诸位先用,不必等他。”
崔瑾眉头微蹙:“秋防之事,不是还有半月吗?”
“听说是北边传回的军报有些异常,大人不放心,要连夜核实。”
崔老夫人叹了口气,摆摆手:“知道了,让厨房把饭菜温着,别凉了。
郑氏在一旁静静听着,看似随意的试探:“珩儿如今也渐渐大了,不如今后朝堂上有些不甚复杂的事务,偶尔说与他听听,也算是提前历练一番,如何?”
崔瑾沉吟片刻,随即摇了摇头:“他年纪还小,正是该无忧无虑、潜心向学的时候。朝堂之事,不急。先让他把根基打牢,把心性养稳,比什么都重要。”
郑氏见他这般说,便不再多言,只是夹了一筷子青菜给崔珩:“多吃点青菜,你都不怎么吃呢。”崔珩乖乖应着,低头继续吃饭。
崔知意坐在另一侧,身边是扎着双丫髻的崔念瑶——不安分地扒着桌沿,乌溜溜的眼睛到处乱转。
“瑶瑶,快尝尝这道蟹粉豆腐,炖得极嫩。”崔瑾招呼着,抬手给崔知意也盛了一碗,“你身子弱,多补补气血。”
崔知意含笑接过碗,指尖轻叩桌面致谢:“多谢兄长惦记,近来义诊也走动得多,身子反倒硬朗些了。”又向郑氏眨了眨眼,“阿珩日日埋首书斋,也该多吃些健脾的,免得熬坏了脾胃。改日我带他去京郊看看那些孩童,他们虽清苦,却个个精神头足,正是因心无挂碍。”
郑氏握着筷子的手微顿,随即含笑看向崔知意:“妹妹说的是,珩儿确实该出去多走走,只是如今课业紧,也怕耽误了正事。”
“正事未必只在书本里。”崔知意浅啜了口茶,“我瞧珩儿心细,前日才见他给后院那些孩子分糖糕,他自己都不舍得吃呢。能有这样的体恤,真是最可贵的。孩子嘛,先立心,再立身,不急在一时半刻。”她说话时眉眼弯弯,又透着几分通透的暖意,郑氏纵有不同心思,也不好再辩驳,只顺着话头道:“妹妹说得对,是我心急了。”
一旁的崔念瑶可没耐心听大人们说话,她盯着崔珩碗里的排骨,小身子微微前倾:“哥哥,瑶瑶也想吃那个……”说着就想伸手去够,被崔知意轻轻按住手:“瑶瑶,要懂规矩,怎能抢哥哥的。”小姑娘瘪了瘪嘴,委屈地看向崔老夫人,看得老夫人心都化了,抬手就夹了块最大的排骨:“我的乖瑶瑶,吃吧吃吧,祖母疼你。”
崔念瑶立刻破涕为笑,拿着小勺费力地挖着排骨上的肉,吃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从自己的小荷包里掏出一片皱巴巴的桂花,递到崔珩面前:“哥哥,瑶瑶今日捡的,香不香?”说着还凑到崔珩鼻子前让他闻。崔珩乐了,接过桂花,轻声道:“香,瑶瑶捡的最香了。”
“那……那瑶瑶昨日拿哥哥的字帖画画,哥哥不要生气好不好?”小姑娘低下头,小手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瑶瑶已经道歉了,还帮哥哥叠好了纸……”
看着她怯生生的模样,哪里还生得起气,崔珩揉了揉她的头发:“哥哥没生气,下次瑶瑶想画,哥哥给你找专门的画纸。”
“真的吗?”崔念瑶眼睛一亮,立刻忘了方才的拘谨,扒着崔珩的胳膊叽叽喳喳,“那瑶瑶要画院里的锦鲤,还要画桂花,还要画哥哥……”
烛火映着小姑娘雀跃的身影,众人的笑声驱散了花厅里隐约的凝重。
这不就是灵珠和魔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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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五年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