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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遗忘铭记

腊月初三,崔宅来的是个兵部的小吏,姓周,祖父当年一手提拔起来的。周小吏坐了半盏茶的工夫,喝了三口茶,说了五句话:

“今年边关的饷银还没发齐。”

“匈奴那边换了左贤王,听说比从前那位狠。”

“流民军的事,朝里吵得厉害,有的说要剿,有的说要抚。”

“听说那人现在手下有三千人了。”

……三千了。崔珩听着,没有接话。

周小吏走后,他坐了很久,望着窗外那株光秃秃的辛夷树,一动不动。

他记得那年司马策带三十骑夜袭敌后,回来时浑身是血,站在他面前说他还活着。

后来是三百,再后来是八百,现在三千了。

三千个人叫他将军,跟着他出生入死。

他现在应该很忙吧。三千个人的吃喝拉撒,三千个人的行军布阵,三千个人的伤亡抚恤。他还有空想起洛阳吗?还有空想起……还有空想起我吗?

崔珩垂下眼,慢慢转着手里那盏早就凉透的茶。

崔珩翻了个身,对着墙壁。

墙壁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他忽然想,司马策现在在做什么?

打赢了仗,应该喝酒吧。和那帮兄弟一起,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吼着叫着的。边关的酒烈,他肯定又呛着了,咳得满脸通红,还硬撑着说没事。

会有人给他拍背吗?

在他喝多之后,有人会扶他回去躺着吗?

在夜里他会盖好被子吗?

崔珩闭上眼睛。

从前他喝不了多少,一杯就上脸,两杯就话多。一喝多就会撑着一脸的绯红凑到你身边,把酒气喷到自己脸上,然后用嘴寻他。

黑暗中,他好像又感觉到那只手捂在自己嘴上的温度。滚烫的,硌人的,带着边关风霜和少年人全部的力气。

他往里缩了缩。

他忽然觉得,司马策估计都把他忘了。

打赢了仗,喝酒,吃肉,和兄弟笑骂——

那个人姓崔,名珩,字什么来着?

他自己都快忘了。

他只记得,很多年前,有人叫他“崔珩”,后来叫“哥哥”,再后来什么都不叫了。

现在那人改名叫厉寰。

厉寰。

崔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青筋隐约,比几年前更瘦了。他试着握了握拳,没什么力气。

当年司马策握他手腕那一下,是用了力的。那次在藏书阁,司马策把他按在书架后,捂着他的嘴,掌心滚烫,指节硌着他的颧骨,硬得像石头。

他记得那温度。也记得那只手后来松开时,在他脸上留下的、短暂的潮热。

崔珩垂下眼,把手背覆在自己脸上。

凉的。

他自己的手,永远是凉的。

……

苏凝芷独坐酒楼临窗之位,浊酒一壶,两碟时新果子,并半碟盐水豆——那是她走江湖多年养成的习惯,豆子耐嚼,不占肚子,还能佐酒。她靠在窗边,望着楼下熙攘的街市,眼神却空落落的,不知落在何处。

她在等一个人。

不,不是在等人。是在等消息。

半月前,她在京口碰见一个从洛阳来的老镖师,是老相识了,一起喝过酒的那种。酒过三巡,那人叹了口气,说:“苏三娘,你当年不是在洛阳待过一阵子么?可曾听过司马家的事?”

她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哪个司马家?”

“成都王司马延。”老镖师压低了声音,“去年他家出事了,说是私蓄甲兵、勾结匈奴,满门……满门抄了。就剩一个儿子,削了爵,被流放,也不知如今是死是活。”

她当时酒碗差点没握稳。“那孩子,”她问得极淡,像是在问一个不相干的人,“叫什么来着?”

“司马策。”老镖师摇头,“才二十岁,听说是个能打仗的,在边关待过两年,可惜了。”

她飘零江湖,再没回去过。只偶尔听人说起,成都王府的小公子去了边关,在打仗,立了功,升了官。她听着,心里替那孩子高兴,也没多想。

没想到再听到消息,竟是这般。

“听说了吗?北边出事了!”

邻桌忽然有人拍着桌子嚷嚷,苏凝芷的思绪被拽了回来。

“什么事?说来听听。”有人应道。

“流民军!并州那边冒出一股流民军,领头的是个叫什么厉寰的,听说剑法一流,带着几百号人,把匈奴一个千人队给灭了!”

“呸,吹吧你就,几百流民灭胡人千人队?你当胡人是纸糊的?”

“真的!我表兄跑商路过并州,亲眼见的!那厉寰手底下有好几个能打的,有一个姓卫的偏将,还有一个姓赵的悍匪,最邪乎的是有个姓冯的,据说是哪家的什么将,帮着画地图、设埋伏,一仗就把匈奴人堵在谷里烧死了!”

“厉寰……”有人念着这个名字,“什么来路?”

“谁知道呢,反正不是善茬。听说他打起仗来不要命,剑使得又快又狠,砍人跟砍瓜似的。”

苏凝芷端着酒碗的手,又悬在了半空。

厉寰。剑法一流。几百流民,灭了胡人千人队。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洛阳那个院子里,司马策挥着木剑,一招一式,认认真真。

那男孩也曾说,要好好练剑。

她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晃出脑海。

不可能。

策儿才多大,就算在边关待过两年,也不过是个校尉,怎么可能拉起一支流民军,怎么可能一仗就灭了胡人千人队?那得是多狠的人才能做到的事?

她放下酒碗,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楼下的人群依然熙熙攘攘,卖糖人的吆喝声,孩子哭闹声,妇人骂街声,混成一片人间烟火。

…….

窗纸透进来的光已是傍晚时分,昏黄里掺着灰,照得满室陈设都像蒙了一层旧纱。崔珩跪坐在崔老夫人榻前,膝下垫着厚厚一层棉褥,是祖母硬让人铺的,说地气寒他受不住。

祖母正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垂着的眼睫,看着他在袖口里藏了大半的手腕,那截露出来的部分细得像冬日枯枝,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底下蜿蜒。看着他偶尔压不住的咳,明明憋的很难受,却硬生生咽回去,只余胸腔里极轻的闷响。

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

崔珩听见那一声极轻的哽咽,猛地抬头,一见祖母神色,当即俯身拜下,额头触地:

“祖母……孩儿不孝。”

话未说完,祖母已伸手扶他,颤抖的手指攥着他胳膊,攥得死紧。

她哑着嗓子问:“你怎么不孝?”

崔珩没有抬头。

祖母的泪落下来,砸在他垂着的手背上,滚烫。

“你日夜守在藏书阁,抄那几箱子破图,抄得咳血也不停,这叫不孝?你把自己熬成这副模样,祖母看着心疼,你还跪下来认错——”她声音哽了哽,“珩儿,你就是太孝顺了。”

崔珩的肩微微僵住。

“你但凡,”祖母松开手,望着他,声音低下去,“但凡为你自己想一想……”

她没说完。

因为她知道,这孩子想不了。

他心里装了太多东西。崔氏的门楣,祖父未完的遗志,边关的地图,那些死在云龙门之变的门生故吏……还有那个孩子。

祖母想起司马策最后一次来崔府时,站在垂花门下那副模样。那时他还是王府的公子,一身锦袍,眉眼飞扬,见她时规规矩矩行礼,眼睛却一直往珩儿那边瞟。她在后头瞧得分明——那孩子看珩儿的眼神,像饿极了的人瞧着一碗热饭,烫得很,还馋得慌。

那孩子如今叫什么来着,听说改姓了,叫……厉寰。厉,多狠的字。被流放边关,在泥地里滚了两年,又收了一群流民,在野狼谷杀了五千匈奴。

她听人念战报时,心跳漏了半拍。

五千。那孩子的手上,沾了五千条命。

可他当年站在垂花门下,行礼时眼睛弯弯的,明明还只是个孩子。

她看着崔珩始终低垂的眼睫,忽然明白了什么。

“珩儿。”

崔珩抬眼。

祖母望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慢慢开口,像自言自语:

“我年轻那会儿,你祖父的门客就已有三千。那时候我还没嫁过来,听人说的多牛呢。一群大男人围着他转,能有多厉害?”

崔珩微微怔住。

“后来嫁进来了,”祖母嘴角弯了弯,眼睛里透出一点少女的光,“才知道他是真的厉害。那些人,有的是来求官的,有的是来借势的,有的是真心追随他,他一个一个见,一个一个安置,从早忙到黑,我夜里端茶进去,他还在写东西,灯底下那侧脸……”

她顿了顿,轻轻笑了一声。

“我那时候躲在帘子后头看了半天,想着这人可真俊。认真做事的男人,真好看。”

崔珩的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祖母转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久到崔珩垂下眼去。

“珩儿,”她说,“你长得比你祖父还俊。祖母年轻那会儿,要是在街上瞧见你这样的后生,得脸红。”

崔珩有点害羞,只是轻轻眨着眼。

祖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叹了口气。

“司马家那孩子,”她忽然说,语气平平的,“他看你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崔珩的睫毛颤了一下。

祖母没有追问。她只是收回手,靠在隐囊上。

“祖母年轻时,也遇到过一个人。”她慢慢说,“不是你祖父。是另一个。”

崔珩抬眼。

“他家道中落,被流放边关,”祖母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走的那天,我在城门口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没回头。”

她顿了顿。

“后来我在想,如果他回头了,我会不会冲上去跟他走?”

崔珩没有说话。

“可他没回头。我也没向前冲。”祖母转头看他,眼底有泪光,却笑着,“后来我嫁了你祖父,一辈子过得挺好。那个人,我就再也没有想起过——直到刚才。”

她伸手,又摸了摸崔珩的脸。

“珩儿,祖母不问你心里装了多少事。但其实能惦记一个人是好事。哪怕他走了,哪怕他不回头,能惦记着,就说明你心里还有一块地方是软的。”

“那块软的地方,别让它硬了。”

许久,

崔珩好像在很远的地方听见自己的声音。

“祖母,他走了三年了。”

“嗯。”

“他改姓厉,叫厉寰。在边关杀人。五千。”

“嗯。”

“他……”崔珩顿了顿,喉间滚动,像咽下什么,“他托人在边关带过东西回来。是截枯萎的芦苇。”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落尽,屋里暗下来。

崔珩的声音,在黑暗里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祖母伸手,紧紧的把他的手握在掌心。

“傻孩子,”她说,“之所以让人带。”

“只是想告诉你——他还活着。”

崔珩低头,看着祖母枯瘦的手指。灯光不知何时被点了,映在两个人影上,长长的,投在身后的墙上。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也是这样的冬夜,他跪在祖父灵前,祖母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一宿没松。

“祖母,”他轻声唤。

“嗯?”

“您说的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死了。”她说,“死在边关。我嫁给你祖父第三年,听到的消息。”

崔珩的指尖一颤。

祖母沉默了很久。

“可我还活着。”她转头看他,眼底那点光还在,“我活到这把年纪,看着你爹出生,看着你出生,看着你长成这么好的人。但我也曾在夜里想起他。想那么一下,就够了。”

“珩儿,惦记一个人,不是非要等回来。”

“能惦记着,就是那个人还活着。”

崔珩是会吃醋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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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遗忘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