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宠臣的别苑,如今是新帝厉寰囚人的金笼。
风穿过枯死的湘妃竹,发出呜咽似的哨音。内殿没有点灯,只靠窗外雪光映着。
一个素衣散发的男子,静静坐在窗下。眉眼原是极清雅的,仿佛在洛水之畔、存在于传说水神的倒影,带一抹幽渺的云气,荣曜秋菊,华茂春松……只是那双曾令京洛佳人倾倒的眸子,如今蒙着一层永夜的灰翳。
铁链轻响。
沉重的殿门被推开,卷进一股混着雪沫和龙涎香的冷风。
玄色十二章纹的帝王常服下摆,扫过冰冷的地砖。他在男子面前停住,解开沾雪的大氅,露出里面赤黄的中衣。然后慢慢蹲下了身,仰起脸,去看那张毫无波澜的面容。
“哥哥。”声音是嘶哑的,似乎还带着少年时惯有的、刻意拖长的尾调,“外面好冷。”
崔珩没有动,指尖却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既知冷,”崔珩开口,声音枯淡,像烧尽的香灰,“何不去温你的酒,临你的美人?这囚室寒陋,恐污了陛下圣躬。”
看着他不为所动的样子,厉寰低低笑起来,那笑声在空阔的殿宇里撞出回音,有些瘆人。他忽然向前膝行一步,死死攥住崔珩,似是企图捏碎眼前人的腕骨。
“美人?”他凑近,气息拂在崔珩耳畔,带着酒意,“这天下,朕只要一个你。”
他复又伏低,声音陡然变得哀切,混杂着孩童般的委屈与暴君的无常:“哥哥,我疼……这里,还有这里,”他抓着崔珩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又按在脸颊旁,“疼了十几年。你从前会给我吹一吹,哥哥,求你疼疼我。”
崔珩沉默了。雪光在他失焦的瞳孔里,映不出任何倒影。许久,他极轻地叹了一声,那叹息太轻,转瞬便被风吹散。
“明日,”他慢慢说,“我想听人读读书……随便哪一卷都好。”
厉寰怔住,纵然狂喜。只紧紧抱住崔珩的腿:“好!好!我亲自给哥哥读!你要什么,我都给!你要听一辈子,我就读一辈子!”
又将脸深深地埋在崔珩膝间,贪婪汲取那一点虚幻的温暖。
烛光在厉寰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跳动,崔珩下意识地瑟缩。
厉寰勾起唇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哥哥。”他逼近,气息拂过崔珩颈侧,“我十六岁那夜,在你家老宅的竹舍里,是哥哥先……”
“住口!”崔珩终于睁开眼,空洞的灰眸望向虚空某处,胸膛起伏。那些被刻意尘封的、混杂着竹叶清气与少年汗意的记忆碎片破入脑海……
“我偏要说。”厉寰的指尖愈发放肆,带着某种痴迷的描摹,语气却渐染阴鸷,“你那时教我临帖,手把手,气息就喷在我耳后……”
他忽然发力,将崔珩压倒——紫檀龙榻上的锦被堆叠如云,崔珩素白的袍袖散开,像折断的羽翼。
“可你现在,心里装得下整个天下!”他声音压得极低,“独独装不下一个我。是不是?”
崔珩侧过脸,似只留一具无言的躯壳,任人宰割。
“看着我……哥哥,你看看我。”厉寰扳过他的脸,“我要你记得,我是厉寰,这个你说是孽障、是豺狼的人!”
崔珩喉间涌动——回忆被织成一张巨大而黏腻的网。意识开始模糊,过往与当下在高温里熔成一团。
恍惚间,那环着他腰侧的手,力道似乎松了一瞬。耳边又响起一声近乎呜咽的、破碎的:“……疼疼我……”
——许多年前,那个浑身是伤的司马策,缩在他书房角落,也是这样拉着他的衣角,用同样的腔调哀求。
仅此一瞬的恍惚,堤防溃决。
——
雪,落得更急了。
覆压着这新建的宫阙,也覆压着旧日所有的温情与誓言。
烛泪堆叠如赤珊瑚。
厉寰的呼吸沉重地响在耳畔,带着得偿所愿的呜咽。他紧紧抱着崔珩,一遍遍呢喃:“你是我的……终究是我的……”
而在理智最稀薄的刹那,崔珩干涸的眼角,竟沁出一丝冰冷的湿意。
不知那是什么,为谁而流。
只是恍惚记起,丹墀下的海棠,吸饱了血,明年是否会开得更艳?
云收雨歇,余烬般的寂静。
厉寰仍不肯松手,脸颊贴着崔珩汗湿的肩窝,指尖无意识地缠绕他一缕长发。餍足后,语气里是奇异的平静:
“哥哥,你方才……是念着我的,对不对?”他忽然低笑,“比昨日那个宫女强。她眼里只有怕,丑极了。放在案头看……却越看越无趣。”
他抬起眼,痴迷地望着崔珩依旧淡漠的侧脸:“可哥哥不一样。你活着,在我怀里,恨着我,或许……也还残存一点点,对我的温度。”他吻了吻崔珩手腕的一个旧疤,“这才好看。活生生的,我的。”
崔珩未再言语。只待厉寰沉沉睡去,才极缓、极缓地,将脸转向内侧。
锦帐之外,烛火“噼啪”一声轻响——
“荧惑。”
更漏声嘶,飘零的烛影在椒壁上游移。
殿外,恍惚间又响起白日里市井流传的那首童谣:
鼠儿小,齿儿尖,
偷尽仓粮一斗三。
莫笑洞小不起眼,
钻隙不用打墙鼓。
真猖狂,鼠称王,
一夜雪飞压洛阳。
第一章是倒叙 第二章起将以正序展开故事
另外就是司马策是厉寰原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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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囚为何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