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州邻近沣都,多年来都是一派繁荣祥和之景。
严嵩在这里当了七年刺史,期间一直兢兢业业、夙兴夜寐,没有犯过大错,但亦无太大的建树。
总的来说无功无过,否则不会这么些年,不升不降,到头来还是个刺史,故而杨明庭也像是忘了严嵩一般,没怎么过问乾州之事。
严嵩自觉升迁太难,仕途无望,心中难免生出怨言。
严峥与宋时雨自小一同在沣都长大,两人有着青梅之谊,可宋严两家关系却并不亲密。
在得知自家儿子看上了宋家姑娘后,严嵩便想借与宋家联姻之名,行攀权附贵之事,若是亲事能成,没准就能助他升个一官半职,将来平步青云也不是没有希望。
然而宋章这人虽然为官用法苛刻,铁面无私,但严嵩并未冤枉他,他为人的确心比天高目中无人,且擅于玩弄权术。
宋章压根就没把严嵩这区区一介刺史放在眼里,即便当日柳因絮不在场,他断然也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严嵩被拂了面子,受了轻视,愈发对极为傲慢的宋章感到不满,因此便动不动明着暗着参他一本,大意说他面上清正廉洁,实则背地里贪图享乐,妻妾成群,那来路不明的私生子便是佐证,此人着实表里不一,恐其忠心为主都为假象,百姓对其刑罚严酷也是怨声载道。
宋章为官十几载,没少被朝中大臣弹劾,流言蜚语一直没断过,更有甚者诬陷其有想反之心,皆被宋章一一化解,为此他已是习以为常。
然而有些弹劾之言虽无伤大雅,却也令他烦不胜烦,就如眼下,因着严嵩这几道奏章,杨明庭宣他进了宫。
议政殿内,年轻俊美的天子端坐于龙案之后,手边堆了几撂竹简,今日杨明庭穿了一身玄色冕服,衣袍上龙腾祥云,日月星辰的绣纹繁复而又华贵,衬得他眉眼沉静,不怒自威。
看着大殿之中微微欠身站着的宋章,杨明庭语含歉意地道:“前些日子,父皇昏了头,做事欠了考虑,朕给宋卿赔个不是,还望宋卿海涵,多担待一些。”
宋章闻言立即抱拳躬身行礼,给了对方台阶:“皇上言重,那日犬子安然归来,坦言并无大事发生,如今也已入了军营,走上正途,此事已过,皇上不必挂怀。”
“宋卿有所不知,近日最让朕挂怀的可是你啊。”
杨明庭勾唇轻笑,语调里却极为惆怅地道:“宋卿这些年为朝廷鞠躬尽瘁,朕全都看在眼里,可即便忠心有如宋卿,竟也有人出言污蔑,真是让人心悲。”
前文说过,杨明庭生性多疑,眼里容不得沙子,他这一番言论听着亲近,实为敲打。
宋章是个聪明人,他想都没想便直接跪下,言辞恳切道:“皇上,微臣与严大人素来无冤无仇,只因婉拒了其亲事,他便心有愤懑,怒而进言,如此气量,微臣属实不敢恭维,还请皇上明察。”
似是被气着了,宋章缓了缓,再开口嗓音便带了些符合他这个年纪的沧桑之感:“天地可鉴,微臣毕生只为修严律法,让大越百姓安稳度日,从未有过异心,若仅凭几句谬言,君臣之间便生了嫌隙,那微臣,亦是心悲。”
话音已落,杨明庭低眉摩挲案上的竹简,并未表态。
春风穿堂而过,扬起四周的素色帘幔,一时无言。
杨明庭心里百转千回,思绪不停,他深知宋章野心颇大,早就想要将其铲除,然而眼下单凭他人两行笔墨,没有实证,无法定罪不说,他还得顾忌着宋章手中盘根错节的势力。
罢了,时机未到,再等等吧。
杨明庭神色转换极快,眨眼间又是副笑吟吟的模样,他起身来到宋章面前,弯腰将他扶起,而后握着他的手腕向殿外走去,步履惬意缓慢。
“朕今日宣你来,其实是另有一事相告。”
杨明庭看起来心情不错,边走边道:“你不愿与严家结亲,那可愿......将女儿送入宫中为妃?”
惊喜来的太大,宋章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了什么,震惊连路都快不会走了,他不明白自己这个女儿怎就突然变得如此抢手。
可没有人不想要荣华富贵,宋章自是万分愿意让女儿入宫,就听他开口应允道:“承蒙皇上厚爱,待微臣回去与内子商议过后,择日便让小女进宫面圣。”
“如此甚好。”杨明庭爽朗大笑,满面春风,似是势在必得。
只是眼底的些微晦暗,让人猜不透。
此举乃是他有意为之,若是宋时雨进了宫,他便可以用人牵制宋章,与此同时还可以坐实宋章心比天高之言论,加深严宋两家的仇怨,最好接下来能让他们斗个两败俱伤,自己坐收渔翁之利,将两人一并除掉。
顺道,还可以气一气宁音什么的......
宋章那边还未走出皇宫,这边皇帝要纳妃的消息便已传遍了宫里的每个角落,就连宁音都听说了。
一众宫人惊讶不已,纷纷聚在一块嚼起了舌根,都道弱水三千,皇帝如今也不执着于只取一瓢饮了,日后若是后宫充盈起来,皇后的地位保不保得住也很难说。
对此,宁音面不改色,像是无事发生一般,继续心无旁骛地教小太子念书。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杨靖乐逐字逐句地跟着读。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①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知道这句诗是什么意思吗?”宁音问他。
“知道!”杨靖乐声音稚嫩的回答:“父皇教过儿臣,这句诗是写思念心上人的。”
唔,虽然他还不知道心上人是什么。
杨靖乐人小鬼大地接着道:“父皇最喜欢这句诗了,写了好多好多遍。”边说还边夸张的比划起来。
宁音莞尔,她怀疑这个小鬼头是故意这样说的,小小年纪就知道替杨明庭哄她。
宁音不禁开始反思自己,连杨靖乐都看出来她与杨明庭关系不和,她这个母后当得可谓是极为失职。
可眼下,她也无需去修补她和杨明庭之间的裂缝了,毕竟新人将笑,她这个旧人不论做什么,都已经失去了意义。
春季日暖,后花园里百花盛放,风过之时,馨香沁人心脾,一片春色之中,小太子正在绢帛上一撇一捺地誊写诗文,浑然不觉鼻尖沾了墨渍,认认真真的劲头,像是想写得比他父皇还要多。
宁音许是心情不佳,竟就这么伏在桌案上睡着了。
杨明庭过来时,看见的便是这幅画面。
宫人正欲向他行礼,被他扬手制止。
“嘘。”杨靖乐连忙让他噤声,眼睛瞪得滚圆,生怕吵到宁音。
杨明庭见状不由想笑,自己这个儿子真是可爱得紧。
杨明庭放轻脚步,走到两人身旁,伸手揉了揉杨靖乐的发顶,随即将目光移向桌案上的绢帛,待看清上面的字迹时,蓦地笑意微滞。
满桌子都只写了一句诗: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字体幼稚,有些字甚至东倒西歪,却让杨明庭想起了尘封已久的陈年往事。
其实杨靖乐只说对了一半,杨明庭并没有很喜欢这句诗,但他确实写过很多遍,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仅仅是因为“宁音”二字出自这句诗罢了。
多年前,两人初初相遇时,他不是皇帝,亦不是太子......
“你叫什么名字?”
“宁音,我叫宁音。”
“就是诗里写的那个‘子宁不嗣音’的宁音。”
......
回过神来的杨明庭自嘲地笑了笑,收起思绪,就见杨靖乐一脸乖巧等待夸奖般仰头看着他。
“乖。”杨明庭俯身亲了亲小太子的脸蛋,随即看向一旁仍旧熟睡的宁音。
宁音睡相极好,只是秀眉紧锁,好似在睡梦中也不得安生。
杨明庭走过去,将其轻揽入怀打横抱起,转身出了后花园,周围的宫人识趣的低下了头,不敢多看。
杨靖乐羞得用小手捂住脸,只敢透过指缝悄咪咪地瞅,大眼睛里满是无辜与好奇。
进了寝殿,杨明庭将宁音轻放至床上,扯过被子盖好,就这样看了她许久。
最后杨明庭轻抚过她的脸颊,极为眷恋地俯身吻上宁音的额头,轻声道:“你好好休息。”说完便起身离开了。
宁音姿势不变,眼珠动了动。
·
回了宋府,宋章赶紧将他允了宋时雨入宫为妃之事告诉柳因絮。
“什么?”柳因絮听了,半是欣喜半是忧愁,入宫为妃固然很好,可女儿已经有了意中人,又怎会心甘情愿入宫?“小雨不会愿意的。”
宋章道:“皇命不可违,父母之命亦不可违,我已经答应了皇上,小雨就是万分不愿意她也非去不可。”
在此等大事上,宋章不似平时面对柳因絮那般畏手畏脚,反倒态度强硬起来:“小雨向来最听你的话,你好好劝劝她,给她说清楚利弊,她定能够理解我们。”
柳因絮也不糊涂,心上人这种虚无缥缈,令人发笑的东西,如何与权势相提并论?
宁大将军的儿子就算再好,也只是个太医令,哪里比不上皇帝。
“好,我去跟她说。”柳因絮下了决心。
·
“我不去!”宋时雨噌地站起身,脸上惊怒交加。
就知道她会是这样的反应,柳因絮早已想好对策:“抗旨不遵可是杀头的大罪。”
宋时雨年仅十六,到底单纯,听了这话眼泪立马扑簌簌地往下掉,她从未想过要入宫,不懂事情怎么就突然变成这样了。
宋时雨五官虽未完全长开,但已然出落的清丽可人,亭亭玉立,梨花带雨的模样更是让人心生怜惜。
可柳因絮却不为所动,“娘知道你有喜欢的人,可人家未必喜欢你啊,再说了,太医又怎比得过皇上?”
宋时雨仿佛不认识柳因絮一般,诧异地看着她。
想不到她娘竟也是这般趋炎附势之人。
这样的柳因絮让她感到陌生。
似是怕话说的太重,柳因絮叹了口气,上前给女儿擦拭眼泪,一边擦一边继续劝解道:“你若是进了宫,便能常常见到宁太医,这不比你在宫外苦苦相思要好得多?”
“这不一样。”宋时雨挥开柳因絮的手,许是觉得与娘亲说不到一块去,哭着跑出了府。
“哎,你要去哪?”身后的柳因絮大喊,“给我回来!”
宋时雨充耳不闻,一直跑到一处树林里的小溪边才堪堪停下脚步。
这里少有人经过,她经常会与严峥在此处静坐,见着四下无人,她便放声痛哭起来。
此时严峥也已得知宋时雨即将入宫的事,着急忙慌的跑去宋府寻人,没想到扑了个空,随即想到宋时雨最可能去的地方就只有一个,他立刻拔腿飞奔来到树林,大老远还没见着人,就已经听见了哭声。
看着宋时雨恸哭的身影,严峥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才好,毕竟喜欢了这么多年的姑娘眼看着就要入宫为妃了,他自己也很需要安慰。
“别哭了,眼睛哭肿就不漂亮了。”严峥走到宋时雨身边蹲下|身,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乍然出声,吓了宋时雨一跳,她抬起头看向来人,见是严峥,遂像看见希望一般问他:“阿峥哥哥,我要怎么办啊?我不想入宫。”
严峥喉咙渐渐发紧,问得小心翼翼:“是因为......你已经有了喜欢的人,所以才不想入宫吗?”
闻言宋时雨霎时止住了哭泣,她想到柳因絮跟她说的严嵩上门提亲一事,也是那时她才知道原来严峥喜欢她,可她一直把严峥当做哥哥看待,不曾有过除此之外的其他感情。
宋时雨别过了脸,自觉辜负了人家,没什么底气地道:“你都知道了。”
“原来你真的,有了喜欢的人。”严峥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失落。
他忽然想起书里说的爱而不得,大概就是如此苦涩吧。
怎么说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宋时雨虽然对严峥没有那方面的心思,却也不想看他太难过,可她能说的也只有一句抱歉,“对不起。”
严峥长舒一口气,接着又问:“能告诉我,他是谁吗?”
宋时雨将脸埋进膝头,声音有些飘忽:“是谁都不重要了。”
严峥哑然。
是啊,都要进宫了,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你......想过逃跑吗?”严峥试探着问。
“逃?”宋时雨睁大眼睛看着他,“逃去哪里?”
要逃吗?她一介弱女子能逃到哪里去?且不说能不能逃的掉,万一连累家人怎么办?
思及此,宋时雨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一滴泪顺势涌出眼尾,落到衣服上,隐了踪迹。
静默片刻之后,严峥开了口,声音沙哑: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一时不知这句话是在回答她的问题,还是在诉说自己的处境……
①出自先秦《诗经·郑风》里的《子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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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纳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