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岚寨地处大越以西,除了寨主萧让,其余寨民都是些只知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且又无雄心大志的匪贼盗寇。
该是萧让忘了宋青云这号人,宋青云竟在红岚寨里被囚禁了月余,看守牢房的人都是些个山野莽夫,日子逍遥久了,闲来无事喝个酒嘴里便没个把门的,大到时局动乱,小到哪家丢了两只鸡,天南海北,无话不说。
一旁始终默不作声的宋青云从而得知外面已经天下大乱,大越江山岌岌可危了。
他想这正是他施展身手的好时机。
嗯,如果他能出去的话。
上天似乎也挺眷顾他,没过几天,他就等来了他的贵人——萧雪晚。
萧雪晚是趁着萧让外出偷跑过来的,重伤初愈的她,面容苍白,消瘦些许,宋青云心疼且自责,隔着一道牢门他十分关切地问:“萧姑娘的伤可有大碍?”
萧雪晚轻轻摇头,瞥了眼左右两边的守卫,忽而从怀中拿出一把钥匙来,声音清脆有力,足以让在场的人都听见:“父亲命我送你离开这里,秦公子,跟我走吧。”
“我不走!”宋青云一把握住萧雪晚的手,制止她开锁的动作。
手中微颤的纤纤玉指暴露了萧雪晚的慌张,宋青云知道萧雪晚在骗他,萧让不可能会放他走,这钥匙八成是萧雪晚偷来的。
“为何?”萧雪晚不解,这人脑子怕是坏了,让他走都不肯走,她爹好不容易出去一趟,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宋青云目不转睛地望着萧雪晚,神色笃定非常,语气颇为可怜:“我一路跋山涉水,几经波折才遇到萧姑娘,我不想走,我想留在这里。”
为了她留在这里?这是在向她大胆示爱么?
震惊于他的直白,萧雪晚连忙低头移开了目光,爱慕她的人多了去了,光寨子里就有很多,但鉴于萧让的威严,谁都不敢造次,再说都是些粗鄙之人,萧雪晚自是看不上眼。
她对宋青云的印象不坏,甚至是有点喜欢的,虽然眼下他头发蓬乱,满身脏污,但疏眉朗目的俊容难掩,即使下了狱,他依旧身形挺直,从容不迫。
想起自己手脏,宋青云赶紧放开萧雪晚,“不过,我不能一直被关在这里,萧姑娘可否帮我给寨主带句话?”
“什么话?”
“......还请离近些。”
萧雪晚依言走近半步,侧过耳朵听他俯身私语,然而听完他所说,萧雪晚却面露难色。
“这......”倒不是不能带话,只是这话真的能带吗?
宋青云轻笑:“萧姑娘只管帮我把话带到,剩下的事交给我。”
萧雪晚稍作犹豫,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
“多谢萧姑娘!”
萧雪晚离开了牢房,待萧让回寨,她便将话原封不动地转达给了萧让,哪知萧让听后,立马就去找了被他忘到九霄云外的宋青云。
宋青云原话是如今皇帝昏庸无道,百姓水深火热苦不堪言,中原群雄纷争,四海鼎沸,大争之世,萧寨主雄才大略,手握精兵强将,为何着眼于区区山寨?不如揭竿而起,一举攻破沣都,灭了越朝。
这番话任谁听了都坐不住,果不其然,正如宋青云所想,萧让必定会来。
“看不出你年纪虽轻,野心倒挺大。”看着眼前明明还是个毛头小子却硬摆出一副老谋深算样儿的宋青云,萧让嗤笑一声。
“要论野心大小,恐怕萧寨主也不遑多让。”如若萧让没有想法,那便不会来找他,宋青云赌的就是这份野心,显而易见,他赌赢了。
心思被拆穿,萧让也不见生气,反倒还能和颜悦色地与他交谈:“小子,你用一番高谈阔论引我过来就是为了说废话么?有什么事直说吧。”
宋青云斩钉截铁:“萧寨主若真有雄心大志,秦昀可助你一臂之力!”
萧让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忍不住发笑:“你?”
“萧寨主可曾听说过严嵩?”宋青云眉头一皱,不满于他的轻视,“天下人只知他死于一封密告,却不知那封密告其实是出自我手。”
当时严嵩一案牵涉极广轰动天下,萧让自然也有所耳闻,只是口说无凭,他还没傻到会轻易相信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人。
“我所说的夺取天下并非高谈阔论,而是已有谋划,萧寨主可有兴趣听上一听?”
“你说。”萧让两手一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你先放我出去。”
“......”
“我手无缚鸡之力,萧寨主还怕我跑了不成?”
没记错的话,这人是没跑掉被抓回来的吧?
萧让一言不发定定地看着他,若能化实物,那暗含寥寥杀意的眼神定然已似毒蛇般缠上宋青云的脖颈,只待找准致命经脉,一口咬下,宋青云背脊寒毛直立,心如擂鼓,却又强迫自己稳住心神与之对视,不肯落于下风。
半晌之后,萧让敛起狠厉之色,神情恢复如常,他扬手招来守卫:“来人,把锁打开。”
“是。”
心里紧绷的琴弦猛地松懈下来,宋青云如释重负,牢房门一打开他就迫不及待地跑出去看看天空看看太阳,至此,他终于重见天日。
他不知道萧让之所以会放了他,并不是因为对他口中的谋划有多感兴趣,而是萧让觉得这小子还挺有胆量的。
宋青云出来后便跟在萧让手底下办事,他先是主动请缨游说各路小股义军,靠着自身的机灵善变,足智多谋,仅用一季便招揽两万人马,红岚寨顿时实力剧增。
而经过这仨月的摸爬滚打,他自己也从一个阶下囚摇身一变成了萧让的心腹幕僚,他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除了不会武功,基本无可指摘,萧让没有看走眼。
兵马一多,紧跟着便要解决粮草问题,宋青云再是提议攻占黎城粮仓,大越粮仓有四,分别位于沣都,乾州,黎城,兰水,其中黎城仓离红岚寨最近,其次是沣都仓,余下两仓就有点远了。
待到春暖花开,红岚寨趁着兵强马壮,大举出兵黎城,然而黎城太守是个硬茬,既懂得带兵打仗,又知如何连结人心,大敌当前,城中军民一心坚守城门,奋战数日,致使红岚军久久攻不下黎城。
一计不通,宋青云便另生一计,他暗中雇请杀手潜入城中行刺太守,太守防不胜防遂死于乱箭之下,主心骨一走,无人可替,人心瞬间涣散,局面兵败如山倒,红岚军一鼓作气成功攻克黎城,收获大批粮草。
紧接着红岚军开仓放粮救济灾民,战乱年代,谁有吃的谁就能振臂一呼云集响应,一时间各路英豪接连前来投奔,红岚军队伍迅速壮大,人马扩张至十五万有余,直接一越成为中原最大的军阀,割据一方。
萧让愈发对宋青云青睐有加,终是肯点头将爱女萧雪晚嫁与了他,宋青云一朝抱得美人归,乐得合不拢嘴,他虽心机深重诡计多端,可对萧雪晚却是发自内心的好,二人蜜里调油,羡煞旁人。
大婚之喜并未冲昏宋青云的头脑,他知道一座粮仓远远不够长久维持十几万士兵的吃喝,粮草一旦供应不上,大业就成了一纸空谈,宋青云筹备着攻占下一座粮仓。
沣都仓大且近,乾州兰水两仓较远,红岚军又都是些乌合之众,有的甚至拖家带口,考虑到家里的妻儿老小,他们不见得愿意为了什么统一天下就背井离乡。
几经权衡,一朝得势妄自尊大的宋青云把瞄头对准了沣都这块肥肉。
得沣都者得天下,他要直取沣都。
而另一边,与他有同样想法的还有一人,那就是林叶,林叶建议宋长风先率军攻占沣都,稳固基业,再回过头攻打他人,不过宋长风给他否决了。
“不,沣都难攻。”宋长风心中已有计策,指着舆图上的一点道:“先拿下乾州。”
林叶不免担忧:“可我听说,红岚军正准备去打沣都,万一......”
“没有万一,一帮成天只会打家劫舍的草寇根本成不了气候,沣都作为百年国都,岂是他们想打就能打下来的,”宋长风话语里充满不屑,“我们兵马没他们多,暂时不必去碰沣都,拿下乾州即可。”
这时,方落玄笑眯眯地看着林叶开口道:“我看乾州挺好,虽不比沣都,却也应有尽有,连皇宫都有。”
乾州于沣都而言至关重要,大越历代皇帝都相当重视,不为别的,只因它是前朝旧都,城里那座恢弘雄伟的皇宫至今完好无损。
林叶偏头看向宋长风:“听着也不比沣都好打。”
宋长风剑眉一挑,目光炯炯:“它就是再难打,我都要打下来!”
他眼底那种谁都无法撼动的自信让林叶愕然,林叶顿时醒悟,这个人是注定要遇风化龙一步登天的。
在出发攻打乾州之前,宋长风顺应军心自立为亓王,随后便以匡扶社稷之名率军西进去往乾州。
去的路上他遇见了好几拨狄斯士兵,可谓是一刻都没安生。
有一回他们中了埋伏,宋长风不慎落单,被一群狄兵追袭至悬崖边上,最后林叶找到他时,就见他倒在死人堆里,腹部划了道深可见骨的大口子,他正把流出来的肚肠往回塞,即使这样他还能对林叶笑。
宋长风身上的伤疤越来越多,林叶总说他福大命大,运气好,命悬一线也能化险为夷,可林叶却不懂他屡次无限接近死亡时的那种恐惧。
他很想宁玉,发了疯地想,如果宁玉在的话,他受了伤定是要哭要喊疼,好让宁玉心疼他。
一路或杀或降,狄兵被他一一解决,除此之外,亦有许多越朝官吏,义军头领前来归附于他,等三月初他兵至乾州时,手下人马已过七万。
近来春风和煦,碧空如洗,然而两军即刻陷入酣战,千军万马,厮杀激烈,无人有心欣赏这大好春光。
乾州不愧是前朝旧都,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有如铜墙铁壁,坚不可摧,这回宋长风就没那么顺利了,他吃了不少苦头,胳膊断了又接上,却迟迟拿不下乾州。
就在战事焦灼时,宋长风突然察觉出点异样来,乾州兵力损耗严重,可又不见援军,困兽之斗下,大有日渐疲敝之态,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而事实也正如他所料,半月后的暮春时节,亓军终是得以攻破城门,占领乾州。
原是大越兵力四散,无法调集精兵锐将支援乾州,乾州不过是在垂死挣扎罢了。
宋长风原地驻扎整顿,并传令三军不得侵害无辜百姓,违反军纪者,格杀勿论,方落玄听后夸他治军严格,驭下有方,殊不知他只是把最初在宁家军营学的那套管理体系拿过来用了而已。
乾州有几位王公贵族乃是宋章旧识,包括刺史都是严嵩倒台之后,宋章给提上来的,靠着这些关系,可想而知宋长风在乾州有多么如鱼得水,志得意满。
城楼之上,宋长风方落玄遥望沣都方向,然只见天高云淡,关山万里,不见沣都。
草长莺飞,春深似海,宋长风不由心生感慨:“如此江山,可真是让人魂牵梦萦。”
方落玄语调轻松愉悦:“不久的将来,它会是你的囊中之物。”
“听说红岚军吃了几回败仗了,”宋长风负手而立,阳光刺目他不得不半眯着眼,“这沣都果真牢不可破。”
“连太医都要出来镇守城门上阵杀敌,大越无人可用,已经走到头了。”方落玄以为他是怕了,故而安抚他道。
谁知宋长风闻言猛地看向方落玄,一脸的不可置信,“太医?!”
他脑海里隐约有个名字呼之欲出,“是谁?!”
“宁太医,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