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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初见

宁音葬于沣都西郊云陵,墓冢巍峨庄严,与杨靖乐的陵寝毗邻而立,在此后无尽的光阴之中,任由物换星移沧海桑田,他们都将紧紧依偎再不分离。

杨明庭半月未上朝了。

丞相韩文广趁他荒废朝政,里应外合大开城门引狄斯大军入侵中原,与此同时各路军阀也不甘寂寞,纷纷揭竿而起自立为王,多方混战,老百姓水深火热朝不保夕,大越大有大厦将倾覆国之趋势。

杨明庭无心理会,宁音走后他像是变了一个人。

不知是哪位太监宫女为了邀功告诉他,早前大将军宁逸在温城一战中擒获义军一名酷似先皇后的女子,名为容璇,此时正被关在天牢里。

癫狂疯魔的杨明庭哪管她是不是义军,当即下旨将人召进宫来,待见到经过沐浴梳洗,一袭白衣肤如凝脂的容璇样貌后,杨明庭霎时愣住,哑口无言。

宁音气质高贵疏离,神色一贯冷若冰霜,然而此刻杨明庭眼前站着的容璇就像是温婉柔和,典雅素净的宁音一般,那几分肖似宁音的长相已足够令他崩溃。

“阿音,阿音,你回来了......”杨明庭双眸雾气弥漫,一寸一寸描摹着容璇的眉眼和脸颊,轻颤的指尖满是谨慎与怜惜。

杨明庭张开双臂将容璇轻轻搂进怀中,鼻尖嗅到的香气与宁音的不同他也不以为意,他无比眷恋地道:“别再离开我了......”

没搞懂状况的容璇被吓了一跳,正准备推开他时又倏而想到这人是皇帝,伸出去的手顿了顿,随后大着胆子略显犹豫地搂住了杨明庭的腰身。

这样做应该没错吧?

方才还身处阴暗潮湿虫鼠乱爬的牢房,这会儿又到了人人艳羡向往的桂殿兰宫,容璇不笨,她一下子就明白她对皇帝来说是有用的,至于有何用处,她并不在乎,只要不回到暗无天日的牢房,杨明庭想怎样都行。

容璇就这样在宫里住了下来,她不用行礼问安,只需安静待着便好,杨明庭不让她说话不让她笑,举止要大气雅正,有林下风范,她极会审时度势,全都一一照做。

偶尔杨明庭想念宁音想得厉害了也会抱着她,不过更多时候,杨明庭就只是拿着宁音生前用过的木梳对她呢喃诉说往事,也不管她有没有在听。

“阿音一直以为我跟她第一次见面是在大婚之时,其实是她忘了,在那之前,我们就见过。”

“她总说她自己不好,可她当年救了我一命,她明明那么好......”杨明庭凝视手中木梳的目光深邃迷离,孤独且哀伤,已然陷入回忆无法自拔。

那时春天,十六岁的杨明庭还只是太子,他以开拓眼界为由去了亓州,有别于沣都的商贾云集车水马龙,他第一次知道这世间竟有如此壮丽绚烂的地方,苍凉广袤绵延千里的戈壁沙漠,芳草连天一马平川的草原,日升月落,星河斗转,就连天空也显得那样高远辽阔。

可最让他魂牵梦萦的却是那位红衣似火,张扬明艳的姑娘。

杨明庭少年心性,一时好奇便想要徒步横穿草原,他挥退了累赘的仆从和侍卫,一头扎进无涯青草之中,可想而知,不熟悉地形毫无经验的他理所当然地迷了路。

他已深入草原腹地,偶尔还能听见野兽族群的吼叫,就在他焦头烂额不知该往何处走时,身后忽有马蹄声传来,杨明庭大喜过望,以为是侍卫见他许久未归前来寻他了。

没想到来的竟是位身穿异族服饰,约摸豆蔻年岁的姑娘,风姿娉婷,红色薄纱缥缈灵动,灿若天边烟云流霞。

杨明庭就像溺水之人看见根浮木般不管不顾冲向马前,挥舞着双手大声喊道:“姑娘!姑娘!”

骏马疾劲奔腾之际,突然间冒出个人来,姑娘大惊失色,她赶紧勒住缰绳,只见马蹄高高扬起,嘶鸣声刺耳不止。

“吁——!”

杨明庭连忙退闪一边,幸亏姑娘骑术了得反应够快,有惊无险,马蹄没从他身上碾过去。

杨明庭是没事了,宁音却气得不行。

将军府的日子优裕却也枯燥,每每读书读累了,宁音都会骑着马出去驰骋一番,她生性俏皮烂漫,不爱拘束,这日也如往常一般在草原疾驰,正值兴头上时,突遇不速之客,她只得硬生生勒马,当真气人!

马蹄落地,宁音发间珠宝玉石轻晃,面上仍余惊慌之色,回过神来,她气得用长鞭指着杨明庭,年纪不大,气势十足:“何人在此?!”

杨明庭自知理亏,诚心给她赔罪:“在下是第一次来亓州,不想在这迷了路,方才一时心急,还望姑娘别跟我一般见识。”

迷路?

宁音看了看一望无际荒无人烟的草原,她对这里再熟悉不过,确实常有人在此迷路,这理由听着不像是特意编排糊弄她的。

见她逐渐气消,杨明庭道出心中所求:“不知姑娘可否愿意载我回城?在下日后定登门拜谢。”

“我凭什么信你?”

宁音语气不善作势要走,并非她不愿载他,实在是她太过无聊,存心想捉弄一下这人。

救命稻草要跑,杨明庭再次拦住她的去路,情急之下只好报出真实身份以求信任:“我......我......实不相瞒,我乃大越太子,姑娘若是肯出手相救,高官厚禄荣华富贵任你挑选。”

“你是太子?”太子怎会独自一人出现在此处?别太荒谬了,宁音觉得好笑,“我还是皇后呢!”

“......”

杨明庭慌不择路:“在下若有半句虚言,便不得好死,还请姑娘信我!”

“你这人!”玩过头了,宁音见好就收,“我载你便是,你胡乱发誓作甚?不会好好说话吗?!”

杨明庭立即眉开眼笑,浑然不觉有何不妥,他又没说谎,誓言自是不会应验。

“多谢姑娘!”

杨明庭将将上马还没坐稳,宁音猝不及防就是一挥鞭,马儿径直蹿了出去,杨明庭虽精通骑术却也没见过这样的,吓得他一通吱哇乱叫,顾不得男女有别,一伸手便抱住了宁音,好险没摔下去。

他这副糗样彻底逗笑了宁音,宁音姿态大方,被抱了个满怀也不做扭捏,只知一个劲儿的傻笑,方才的阴霾一扫而光。

不得已与姑娘家如此亲密,杨明庭心如擂鼓,耳边的笑让他脸红,皇宫里无人敢在他面前放肆,他从未见过这般直率热烈的大漠女子,宛如一簇骄阳烈火,将他心头葳蕤繁茂的春原青草灼烧殆尽。

没过多久,宁音载着杨明庭回到了集市上,住宿的客栈离这不远,杨明庭遂下了马,没等他道谢,宁音便已调转方向奔出几丈远。

只听杨明庭在她身后大喊:“你叫什么名字?!”

“宁音,我叫宁音!”

宁音回眸一笑,风过长街,残阳如血,杨明庭顿觉山河万物都失了颜色,唯余眼底一抹明艳的红。

“就是诗经里说的那个‘子宁不嗣音’的宁音!”

说完这句,宁音便驾马离去,举手之劳罢了,她无需重金礼谢,也根本没放在心上,故而四年后再见到杨明庭时,她才没认出他来。

她也永远不会知道杨明庭念了她整整四年。

可也只换来七年的相守。

杨明庭悔不当初,他心里的那只飞鸟就该在大漠边疆翱翔盘旋,而不是在这宫中珠沉璧碎。

若早知是这般结局,他宁愿从未遇见。

......

景明宫内炭火燃烧着,时不时溅起三两星子噼啪响起,杨明庭蜷缩在暖炉旁盯着木梳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容璇正东倒西晃地打着瞌睡,两人都没注意到有人走进大殿。

杨明庭撂下国事,也有过几位大臣直言劝谏,然而都不顶用,他自甘沉沦陷落,谁都叫不醒,按理说怎么都轮不到宁远一介太医指手画脚,可如今炮火连天横尸遍野,医者仁心,他做不到独善其身。

看着脚边不人不鬼的杨明庭,宁远不轻不重给了他一脚:“起来!听见没有?去给我处理朝政!”

睡梦中的容璇猛地惊醒,看清来人,她迅速坐直身体,低着头不敢吭声,不知为何,她有些怵宁远,她莫名觉得这个太医不大喜欢她。

杨明庭皱着眉斜睨宁远一眼,似是不满他何故扰人清静,杨明庭懒得理他,转过脸去眼睛一闭。

宁远火气不断上涌,一把拽过杨明庭的衣领怒吼道:“你看看外面!外族入侵,内战四起,遍地狼烟!你如何睡得安稳?!”

杨明庭满目黯淡荒凉,无视他的僭越失礼自嘲地笑了笑:“我要这江山还有什么意义?你要吗?你要的话拿去好了。”

江山基业轻飘飘拱手相送,宁远咬牙切齿恨不得揍他一顿:“你知不知道大越一旦毁在你的手里,后世刀笔吏官天下黎民都会对先皇后口诛笔伐!你是想让她背负千古骂名,九泉之下不得安生吗?!”

此话一出,杨明庭总算有了点别的反应,他迷茫地眨了眨眼,而后惊恐地摇了摇头,“不,不可......” ,绝对不行,他的阿音天不假年佳人薄命,死后怎可受世人唾骂?阿音要是生气了,定不愿与他来世重逢了。

果然,只有宁音才能刺激到杨明庭,宁远恶狠狠威胁道:“我告诉你,我姐姐的名声若因你沾上半点污秽,百年之后你都不配去见她!你也不配与她同寝长眠!”

想到死后不能与宁音同葬,杨明庭瞬间感到窒息不已,他慌慌张张地扯住宁远衣袖,“不,不......我,我去上朝,我现在就去......”

宁远怕刺激狠了会适得其反,他拍了拍杨明庭的肩膀,放轻语气道:“去收拾一下,我在议政殿等你。”

紧接着宁远眼皮一掀,眼神如利刃般刺向一旁默不作声的容璇,他对容璇确实怀有厌恶,不为别的,就为她那张脸,他想他爹宁逸留容璇一命估计也是为此。

不管别人怎么看,至少在宁远心里,宁音是至高无上的皇后,也是最好的姐姐,无人能及,亦无人可以比拟,没给容璇灌一口砒|霜已经是宁远大发慈悲了,就是个早就该处死的山野反贼而已,容璇有什么资格沾宁音的光?

宁远沉声道:“来人,将这个祸乱朝纲的妖女押回天牢!”

“不要!不要!我什么都听你的,求求你别带走她,别带走她......”杨明庭眼眶骤然一红,匍匐上前祈求宁远手下留情。

其实杨明庭心里比谁都清楚容璇不是宁音,可他不愿意清醒,清醒就意味着要面对宁音已经不在了的事实,这对他来说很残忍,也很疼。

给他留点念想也不行么。

看着伏在自己脚边苦苦哀求的杨明庭,宁远心软了,他忽然觉得杨明庭很可怜,哪里还有半点帝王的尊严啊,不过是个孑然一身且又看不开的可怜人罢了。

呵,自己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