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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录音室

简汀在录音室里等。

下午一点四十五,比约定时间早了十五分钟。他已经把所有准备工作做完了:工程文件打开,音轨排好,混音台的推子调到默认位置,录音间的耳机和话筒检查过两遍,空调温度调到二十三度,矿泉水放在混音台右手边,瓶盖拧松了但没有拧开。

他坐在转椅上,手指搭在推子上,盯着屏幕上《渗透》的波形图。

男主主题在上,女主主题在下。两行旋律纠缠在一起,像两条河流从不同方向汇入同一片海域。他在咖啡馆写的那版初稿已经很完整了,但试唱需要根据陆泠泽的音域和声线做微调,所以他预留了四个备选的转音方案,标在谱子的边角。

一切都准备好了。

他只需要等人来。

简汀转了一下笔,又停下来,把笔放进笔筒里。

不该拿笔的。他又没有在写东西。

录音室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和电脑风扇的嗡嗡声。窗帘拉着一半,下午的光被挡在外面,只从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细细的光线,落在地毯上,像一根金色的线。

他的录音室在公寓的次卧,面积约二十平方米,做了专业隔音处理。混音台靠墙,正对面是录音间,中间隔着一面双层隔音玻璃。录音间里放着话筒架、谱架、一把高脚凳,角落里还有一架立式钢琴。靠门的沙发是深棕色的,坐垫有点塌了,但简汀一直没有换。

沙发上面搭着一条毯子。

深灰色的,很薄,纯棉,边角洗得有点发白。

简汀看了一眼那条毯子,把目光收回来。

那条毯子是两年前买的。他记得很清楚,冬天,录音室的暖气不够,他随手在网上下单了一条,选了深灰色,因为和沙发颜色接近。

他没有想过为什么选深灰色。

也许只是巧合。

门铃响了。

不是公寓的门铃,是录音室门口的。他给录音室单独装了一个门铃,因为隔音太好,外面敲门里面听不见。

简汀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顿了一下。

然后他拉开门。

陆泠泽站在门口。

黑色棒球帽,黑色口罩,灰色卫衣,袖子推到手肘。左手拎着一个帆布包,右手正要从门框上收回,指尖刚碰过那串挂在门框上的玻璃风铃。

风铃还在轻轻晃着,叮,叮,叮。

陆泠泽也看着那串风铃。

玻璃的,七八片大小不一的棱形碎片,用细银丝串在一起,底部坠着一颗小小的贝壳。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过来,穿过玻璃碎片,在门框上投下细碎的彩色光斑。

"你还挂着。"

简汀没有看风铃。他侧身让开门,"进来。"

"没理由摘。"他说,声音很平。

陆泠泽没有立刻走进去。他站在门口,目光从风铃移到简汀脸上,又移到录音室里面。

简汀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看什么?"

"看看有没有变。"陆泠泽走进去,帆布包随手放在门口的矮柜上。他环顾四周,脚步很慢,像是在丈量什么。

混音台。钢琴。谱架。沙发。墙角的落地灯。地毯上那个被琴脚压出的凹痕。

和三年前几乎一样。

陆泠泽走到混音台前,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波形图。简汀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臂的距离。

"工程文件很干净,"陆泠泽说,"你做文件归档的习惯还是跟以前一样。"

"工作习惯不会变。"

陆泠泽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沙发上。

深棕色的沙发,坐垫塌了一边,靠背上搭着一条深灰色的毯子。

他看了三秒。

简汀知道他在看什么。

"冬天暖气不够,"简汀说,"随手买的。"

"嗯。"陆泠泽收回目光,语气很淡。

他没有追问。简汀也没有解释。两个人之间有一瞬间的安静,像水面上泛了一个很小的涟漪,还没有散开就被压下去了。

"录音间准备好了?"陆泠泽问。

"嗯。耳机和话筒都调过了,你进去试一下音量。"

"好。"

陆泠泽推开录音间的门走进去,拉上隔音玻璃。他坐上高脚凳,戴上监听耳机,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和角度。

简汀坐回混音台前,按下对讲键。

"听得见吗?"

"听得见。"陆泠泽的声音从监听音箱里传出来,比面对面时多了一层电子质感,但那种微微上挑的尾音还是一样的。

"先试一下音量,你随便唱两句。"

陆泠泽低头看了一眼谱架上的曲谱,然后开口。

他唱的不是《渗透》的旋律。是一首很老的歌,简汀不确定是什么,可能是他随手想到的。但那个声音从监听音箱里传出来的时候,简汀的手指在推子上顿了一下。

三年了。

陆泠泽的声音和三年前不一样了。

三年前的声音是锋利的、明亮的、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那种不计后果的冲劲。高音域像刀刃,低音域像砂纸,转音的地方总是急促地跳过去,不肯多停留一拍。

现在不一样了。

音色更沉稳,共鸣更深,胸腔和头腔的转换流畅了很多。低音区的颗粒感还在,但不再是砂纸,更像是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细小贝壳,踩上去会硌,但不会痛。

有些东西没变。

某些转音的位置,他还是会习惯性地往上挑一下,不多,半个音,像是脚踩在台阶边缘,欲走又留。这个特点三年前就有,是陆泠泽的标志,简汀在混音的时候专门给那些转音留了余地,让它们能自然地飘起来。

"音量可以吗?"陆泠泽问。

简汀回过神,把推子微调了一下。

"可以。我们开始。"

他按下录音键,红色指示灯亮了。

"第一遍从头开始,副歌部分如果觉得转音不舒服,用备选方案二。"

"好。"

陆泠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前奏从耳机里流出来,钢琴的第一个音落下,像雨滴砸在水面上。

然后他开始唱。

"蝉鸣盛夏,微风轻掠衣角。"

简汀的手搭在推子上,一动不动。

他听得很仔细。每一个音准、每一个气息、每一处换气的间隙,他都记着。但他同时在想别的。

三年前也是这样。

他坐在这个位置上,隔着这面玻璃,看陆泠泽站在录音间里唱歌。那时候的陆泠泽还不出名,录音棚是公司租的,设备一般,隔音也一般,但那个声音从监听音箱里出来的时候,简汀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曲子活了。

不是他写的旋律不够好,是他写的旋律一直在等一个声音来认领它。陆泠泽的声音来的时候,那些音符像是找到了归属,从纸上跳出来,变成了呼吸和心跳。

合约初期,陆泠泽第一次录简汀写的歌,唱到副歌的时候停了下来。他摘下耳机,隔着玻璃看简汀,眼睛很亮。

"这词是写给我的?"

简汀在混音台后面,手还搭在推子上,没有抬头。"是角色曲。"

陆泠泽笑了。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嘴角弯起来,眼角也弯起来,整个人从紧绷的状态突然松开。

"角色的名字叫陆泠泽?"

简汀没有接话。

他把推子推回零位,按了对讲键:"从副歌第二句重新来。"

那首歌后来成了陆泠泽第一首出圈的单曲。在各大音乐平台霸榜三周,播放量破亿,评论区里都是"这首歌是写给谁的""陆泠泽唱情歌怎么这么好听"。

歌词里有一句:"你是我苦涩里的回甘。"

只有简汀知道,那不是歌词。

那是他随手写在谱子边角的批注。当时在录音室熬到凌晨三点,他困得不行,在五线谱的空白处写了一句"回甘"的批注,想提醒自己这一段的编曲方向要从苦涩过渡到甘甜。后面他又在旁边加了一句,"你是我苦涩里的",笔迹潦草到几乎看不清。

陆泠泽不知道什么时候看到了那行字,偷偷加进了歌词。

简汀发现的时候歌已经录完了。他听成品的时候在那句停了很久,什么都没说。

他没有要求改掉。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要求改掉。

"副歌停一下。"

简汀从回忆里回来,按下对讲键。他的声音很稳,没有任何波动。

"第二句转音的位置,你用的是备选方案三?"

陆泠泽从耳机里抬眼看他,隔着玻璃,看不清表情,但简汀能看到他的嘴型弯了一下。

"不是。即兴的。你觉得怎么样?"

简汀把那一段回放了一遍。

确实是即兴的。备选方案三的转音是往上走的,陆泠泽唱的是往下沉,沉到低音区之后突然拔起来,像是从水底浮出水面时那一口急促的呼吸。

比备选方案三好。

比所有备选方案都好。

"可以。"简汀说,"从这里再来一遍。"

陆泠泽重新唱。这次没有停,一气到底,从主歌到副歌到桥段到结尾,每一个转音都踩在旋律的关节上,像水流找到石缝,不硬闯,只是渗透进去。

最后一句话落下去的时候,简汀的手指在推子上微微收紧。

他低头,在谱子上标了一个记号。

不是修改,是确认。确认这一遍是对的,不需要再调了。

录音间的灯灭了,陆泠泽摘下耳机,推开门走出来。

简汀没有看他。他在整理工程文件,把刚才那一遍的录音标注好时间节点,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

"怎么样?"陆泠泽走到混音台旁边,离他不到半米。

简汀闻到了海盐苦橘的前调。

很淡,几乎察觉不到,像是从很远的海岸线上飘来的风,带着一点咸,一点涩。陆泠泽今天应该没喷抑制剂,或者刚从外面进来,信息素还没被完全压制住。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敲。

"没问题。今天先录主歌和副歌的部分,桥段和尾奏下次再补。"

"好。"

陆泠泽没有退开。他就站在那里,一只手搭在混音台的边缘,低头看着简汀的侧脸。

简汀能感觉到他在看。

他没有转头。

键盘上的字敲完了,他需要切到下一页谱子。手从键盘移到鼠标上的时候,陆泠泽突然开口了。

"你刚才调音的时候咬了一下唇。"

简汀的手顿住了。

"你以前写曲从来不咬唇。"陆泠泽的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提,但每个字都落在很精确的位置上,"是我让你紧张了?"

简汀不记得自己咬过唇。

但他的下唇确实有一点隐隐的痛感,可能是刚才无意识的时候咬的。他经常无意识地做小动作,咬笔帽、咬指甲、咬唇,都是写曲的时候养出来的习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陆泠泽知道。

陆泠泽连这个都记得。

简汀的手从鼠标上收回来,把谱子合上。

"你是来工作的。"

"我知道。"陆泠泽说。

两个人之间不到半米的距离,空气里信息素在无声地碰撞。海盐苦橘的咸涩碰上柠檬乌龙的酸醇,像两条潮涌在狭窄的河道里相遇,不是交融,是角力。简汀的后颈微微发热,腺体在信息素的刺激下有了反应,他下意识缩了一下肩膀,把领口拉高了一点。

陆泠泽看到了这个动作。

他的目光在简汀的后颈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今天的部分录完了,"简汀站起来,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剩下的我整理好发给你。下周一交终稿。"

"下周一?"陆泠泽看着他。

"嗯。"

"那你今天晚上一个人在录音室?"

"跟以前一样。"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简汀意识到不对。"跟以前一样"暗示了"以前"他们一起在录音室待过。他补充了一句:"我习惯了。"

陆泠泽没有追问。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去拿矮柜上的帆布包。

"我走了。"

"嗯。"

简汀没有送他。他站在混音台旁边,看陆泠泽走到门口。

门被拉开的时候,风铃又响了。

叮。

陆泠泽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简汀站在录音室的暗光里,半边脸被电脑屏幕的蓝光照着,另半边隐在阴影里。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没有攥紧,也没有松开,就是那样放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陆泠泽想说点什么。

但简汀先开了口。

"路上小心。"

四个字,平的,没有起伏,像在跟一个普通的工作伙伴告别。

陆泠泽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弯了弯。

"你也是。"

门关上了。风铃最后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下来。

简汀站在原地,听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电梯叮的一声。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搭在混音台的推子上,闭了一会儿眼。

空气中还有一点残留的海盐苦橘,已经快散了,只有尾调的温热回甘还在,淡淡的,像一杯放了很久终于出味的茶。

简汀睁开眼,把工程文件保存好,关掉录音间的灯。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十七分。

录音只用了一个半小时。比预计的快。

剩下的时间他原本打算整理音轨,但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做。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那面双层隔音玻璃。录音间里黑漆漆的,高脚凳上还有陆泠泽坐过的痕迹,坐垫微微凹陷,耳机歪在一边。

他不应该在意这些。

简汀把视线收回来,重新打开工程文件,戴上耳机,从副歌第二句开始逐帧检查。

工作到六点多,他把所有的音轨整理完毕,标好了需要补录的段落,发了一份粗混给霍舒。

手机震了一下,是霍舒的回复:「收到!泠泽那边也反馈了,说今天状态很好」

简汀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他关上电脑,关灯,走出录音室。

门口的风铃在他关门的时候轻轻晃了一下,没有响出声,只是玻璃碎片在走廊的光线里闪了闪。

他没有回头看。

陆泠泽走出公寓楼的时候,天还没黑。

下午四点半的A城,阳光还是暖的,但他戴着口罩和帽子,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站在路边喝了两口。手机的备忘录里写了几行字,是他刚才在录音间里即兴改的转音方案,趁还记得赶紧记下来。

记完之后他没有退出备忘录,拇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然后他打开了微博。

他有一个私人小号,没有认证,头像是一只橘猫,关注列表里只有十几个人,其中一个是简汀的社交账号。简汀的账号粉丝不多,只发钢琴片段和风景照,更新频率极低,上一条还是三周前的一段即兴弹奏,十五秒,画面是窗台上一盆绿萝和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束光。

没有录音室的任何照片。没有风铃。没有任何能和陆泠泽产生联系的东西。

陆泠泽知道简汀在刻意保持距离。分开三年,简汀把他从所有公开的痕迹里删干净了。唯一删不掉的是那串风铃,因为风铃挂在门框上,不在照片里,也不在社交账号上,只在一个人的记忆里。

他还挂着。

简汀说"没理由摘"。

陆泠泽把水喝完,瓶子扔进路边的回收箱。他掏出手机,切到大号,自拍了一张。

背景是录音室门口的走廊,光线一般,但他找了一个角度,让门框上方的那串玻璃风铃刚好出现在画面右上角,只露出两三片玻璃碎片和那颗小小的贝壳,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看着照片想了想,没有配文字,直接发了。

粉丝会发现的。她们什么都能发现。

陆泠泽把手机揣回口袋,戴上帽子,朝地铁站走去。

路上他在想简汀咬唇的那个瞬间。

他在录音间里唱到副歌的时候,透过隔音玻璃看到简汀低头调音,左手搭在推子上,右手在谱纸上标注,然后牙齿轻轻咬了一下下唇,咬得很浅,几乎只是嘴唇合拢的时候下唇被带了一下。

三年前简汀从来不咬唇。他紧张的时候会咬笔帽,焦躁的时候会咬指甲,思考的时候会无意识地用手指敲桌面,但从来不咬唇。

这是新的习惯。

什么时候开始的?因为什么?

陆泠泽不知道。但他注意到了。

就像他注意到沙发上的那条深灰色毯子,和他以前常披的那条一模一样。简汀说是冬天暖气不够随手买的,理由很充分,语气很平,没有任何心虚的痕迹。

但陆泠泽记得那条毯子的材质。纯棉,克重280克,边角会洗得发白。三年前他住在简汀的公寓里,冬天在录音室写歌写到凌晨,会把那条毯子披在肩上。简汀总是说他"像裹着床单的流浪汉",但每次他来录音室的时候,毯子都已经从沙发上铺好了,不是团成一团,是展开的,整整齐齐的,像是在等人来披。

简汀说是随手买的。

也许是。

也许不是。

陆泠泽走进地铁站,刷卡过闸机,在站台上等车。

他靠在柱子上,帽檐压得很低,没有人认出他。

列车进站的风很大,把他的卫衣下摆吹得翻起来。他伸手按住,目光落在对面的广告牌上,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在想下周一。

下周一交终稿。简汀给了他一个期限,像在划定边界,像在说"这之后你就不用再来了"。

但陆泠泽知道桥段和尾奏还没录。

所以还会有下一次。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主歌和副歌录完了,桥段至少要两遍,尾奏可能要三到四遍,加上混音确认和细节调整,至少还需要两到三个工作日。

两到三次来录音室的机会。

两到三次推开那扇门、碰响那串风铃的机会。

陆泠泽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列车到了。他走进车厢,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站着,手抓着吊环。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

经纪人周姐:「你刚发的那条微博,十分钟评论过千了。有人看到风铃了,你注意一下」

陆泠泽:「看到了,没事」

周姐:「真的没事?」

陆泠泽:「嗯,正常营业」

他锁了屏。

列车在隧道里穿行,车窗外面是黑漆漆的,只能看到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帽子,口罩,只露出眼睛和眉骨。

他看着自己的倒影,想起了简汀站在混音台后面的样子。

半边脸被屏幕的蓝光照着,另半边隐在阴影里。手指搭在推子上,不动,不说话,只是看着隔音玻璃里面的方向。

陆泠泽不确定简汀当时有没有在看他。隔音玻璃的反射角度不一样,从录音间往外看有时候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但他愿意相信简汀在看。

就像他愿意相信那串风铃不是"没理由摘",而是"有理由留着"。

列车到站了。陆泠泽走出车厢,穿过闸机,朝出口走去。

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把街道分成一段一段的暖黄色。他走在梧桐树下面,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步子不快不慢。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书房窗户。

窗帘拉着。

他看不到对面那家咖啡馆,因为方向不对。但他知道南窗在那个方向,梧桐树后面,落地窗朝南,简汀靠里的第二张桌子。

现在简汀应该不在咖啡馆了,这个点他要么在家里工作,要么在录音室。

录音室。

今天下午他在那里待了一个半小时。唱了两遍完整的《渗透》,录了主歌和副歌,即兴改了一个转音,被简汀认可了。

他站在简汀的录音室里唱歌,隔着玻璃,简汀坐在混音台后面听。

跟三年前一样。

又不一样。

三年前简汀不会咬唇。三年前简汀不会在他说完话之后立刻拉开距离。三年前简汀不会用"下周一交终稿"来结束一个下午。

三年前简汀会在录完之后递给他一杯乌龙茶,温的,不加糖,是他喜欢的口感。然后两个人在录音室里待到很晚,一个弹琴,一个看歌词,偶尔说几句话,更多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现在简汀递给他的是一扇关上的门。

"你是来工作的。"

陆泠泽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三楼那扇拉上窗帘的窗户,心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简汀在防他。

但他也知道,简汀的防御不是因为他不在乎,而是因为他太在乎了。

不在乎的人不会留着那串风铃,不会买一条和他用过的同款毯子,不会在调音的时候无意识地咬唇。

简汀把痕迹藏得很深,但陆泠泽一条一条都找到了。

风铃。毯子。咬唇。

还有那句"跟以前一样"。

说漏嘴了吧。

陆泠泽走进单元门,乘电梯上三楼,开门进屋。

他没有开灯,直接走到书房窗前,拉开一点窗帘。

对面南窗咖啡馆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落地窗里透出来。他看不到里面的细节,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人影在走动。

不知道简汀今天有没有去。

大概率没有。下午录完音,简汀应该回家继续工作了。

陆泠泽把窗帘拉回去,转身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手机亮了,微博的通知在跳。他点开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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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已经过三千了。

第一条:「有人发现吗?陆泠泽今天发的那条自拍,背景好像是录音室诶,而且门口好像有风铃?他是去录新歌了吗?」

第二条:「可能是《潮汐》的主题曲」

第三条:「风铃是什么鬼,陆泠泽什么时候有这种少女心摆设了」

第四条:「我倒是觉得他今天的状态不太一样,眼睛亮亮的」

第五条:「录新歌录新歌!终于等到哥哥发歌了!」

陆泠泽往下翻了翻,没有人提到简汀。很好。他不想让简汀被打扰。

他关掉微博,把手机放在台面上。

厨房的灯没开,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暖黄色的光斑。他端着水杯站在窗前,看着对面那栋公寓楼。

简汀住在城市另一边,不在他视线能及的范围内。他能看到的只有南窗咖啡馆、梧桐树和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但今天他去了简汀的录音室。

他推门碰响了那串风铃。

他站在录音间里,隔着玻璃看简汀坐在混音台后面,手指搭在推子上,低头标注,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很快又低下去。

他听到了简汀的声音不是从街对面传来的,而是近在咫尺的。

他闻到了柠檬乌龙的尾调,不再是隔着一条街飘过来的若有若无,而是真实的、清晰的、属于简汀的气味。

只有一个半小时。

但陆泠泽觉得够了。

至少今天够了。

他喝完水,把杯子放进水池,走进书房。

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潮汐》的剧本。他坐下来,戴上耳机,点开简汀发来的粗混文件。

《渗透》的旋律从耳机里流出来,钢琴前奏,然后是他自己的声音。

"蝉鸣盛夏,微风轻掠衣角。"

他闭上眼,听着自己唱的每一个字。

然后在副歌第二句停下来。

那个他即兴改的转音,往下沉,沉到低音区,然后突然拔起来。

简汀说"可以"。

陆泠泽睁开眼,嘴角弯了一下。

他点开播放,重新听了一遍。

一遍又一遍。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梧桐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铺在对面的墙壁上像一幅深色的水彩画。

三楼书房的灯亮到很晚。

《海盐苦橘》歌词

蝉鸣盛夏

微风轻掠衣角

单车后座

蔚蓝海边

咖啡馆对岸

见证每一次心跳

白色秋千

玻璃风铃

橘红色晚霞

滞留在温暖怀抱

你清浅味道

是生命赋予的珍宝

我流连忘返

是私心占据的前兆

擦肩而过

海盐苦橘酸涩清咸

柠檬乌龙清甜醇淡

勾兑蓝橘色幻影

想做一个短暂的梦

幻梦里

苦橘不再酸涩

海盐不再清咸

橙香乌龙与海盐柠檬

是最契合的味道

梦醒时

你还在我身边

我还拥有依靠

海盐苦橘与柠檬乌龙

是最圆满的安排

take your time

you see what you believe

by my side

accept you as you are

相视一笑

蔚蓝海岸风过岩礁

渔岛泊区钢琴奏响

唤醒纯白色记忆

日落时

伤疤不再疼痛

苦难不再重要

过往旧事与遥远未来

释然与憧憬交替

fall in love with you

forever

你是唯一答案

是海盐苦橘

是理想主义的乌托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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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录音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