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之后,是遁入轮回,还是堕入那阿鼻地狱?
慕容天娇不知答案。刽子手的刀锋映出最后的天光,她只余麻木。
黑暗,曾是这位天之骄女嗤之以鼻的事物,却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给予她一丝安心。
记忆走马灯般地从她脑海里闪过,她不禁地在心中默默苦笑——什么凰命之女,自己这短暂的一生不过是笑话罢了。
二十一年间,见过神霄绛阙,尝过山珍海错,体过人情冷暖,却在自己被册立后不过数月,以一封在自己父亲书房中发现的谋反信件,落得个兰摧玉折,香消玉殒,才发觉此生不过是溘先朝露,一瞬从风…
“主子,主子?”
熟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惊得慕容天娇睁开双眼,忽地瞧见自己在铜镜中倒映的稚嫩脸庞和侍女婉兮焦急的神情,她不禁一颤,从鼓凳上跌落下来。
这一下把正为她梳妆的婉兮吓个不轻,自家主子昨夜本就没睡安稳,今儿为赴宸王前些日的邀约早早起来梳妆打扮,便趁梳洗时小憩一会。
瞧着她眉头紧皱,面色凝重,似是着了什么梦魇一般,婉兮便想着叫一声,却不曾想慕容天娇的反应居然这么大。
这一跌,慕容天娇刚被绾好的发丝又掉了下来,用椒兰熨得平整的蜀绣襦裙变得皱皱巴巴,更显得双目圆瞪、气喘吁吁的她痛苦不堪。
婉兮很快反应过来,立刻把她搀扶回鼓凳上。
“主子,可是着了梦魇了?近日您一直没歇息好,又要早起…奴婢多言,这宸王的约您就别去赴了,奴婢请个大夫过来给您瞧瞧。”
看着面前为自己担心的少女,慕容天娇却无法回应她的话,只能紧紧揪着婉兮的衣袖,张开轻颤着嘴唇一字一字地询问:“婉兮,今乃何年何月?”
婉兮听到她的话,恨不得两眼一翻昏过去,急得哽咽起来:“今是承元二十六年六月初三啊,主子,您这是怎的了?可别吓婉兮啊!”
婉兮话毕,慕容天娇立刻撑不下去了,全身瘫软到婉兮身上,不顾平日的礼仪举止,死死搂着婉兮大哭了起来。
婉兮哪怕是自小和慕容天娇一起长大的贴身婢女,见过大世面,可看到自己疼惜的主子突然变成这幅样子,又惊又怜,便也用手轻轻抚着慕容天娇的脖子,抽泣了起来。
被郡君吩咐去取新口脂的婉如一回来瞧见主仆二人抱在一起哭得稀里哗啦,也没了平日里波澜不惊的样子,立马把口脂搁下过来瞧。
慕容天娇却在她过来后拽住了她的手,抽噎地询问她:“婉如,你说…这是不是真的?”
婉如被慕容天娇的问题问得一愣,瞧了瞧已经被松开的婉兮,也只见她用衣袖擦了擦自己的眼角,顺便向婉如递了个眼神。
婉如只好一头雾水地答道:“主子可是刚被魇住了,您掐一下婉兮,婉兮喊疼,那便是真的了。”
慕容天娇闻言,便伸手向满目疑惑的婉兮手背上掐了一下,这一下并不重,婉兮配合地“哎呦”一声。
看到她故作疼痛的样子,慕容天娇破涕为笑,将两位贴身婢女的胳膊拉近,悄声问:“婉兮,你刚说此为承元二十六年六月初三,可为真?”
婉兮立刻点了点头,不安地攥了攥衣角。
她便不再问下去,莞尔转言:“我知晓了,近日些许真是累着了,刚又被魇住,有些不清醒,你二人且为我梳妆打扮,今日这约我还是要赴的。”
婉兮婉如二人听罢,不好再多说什么,向门外的丫鬟喊来洗漱的热水,重新为慕容天娇梳妆完毕后,小心翼翼地搀着她往大门走去。
出了宅门,便能瞧见一男子伫立在门前,身后是她常乘坐的七香车。
闻见脚步声,那男子立刻转过头来,瞧她温润一笑。
“郡君可让本王好等,今日游清濯池,可会再像上次那般再道身体不适早退啊?”
男子说完后,还向她笑得更灿烂了一些,惹得路过的人们都将头转过来看一眼,有的女子还因此羞红了脸,但慕容天娇却恨不得拔出头上的簪子刺向这个害得她家破人亡的人的脖子。
当今圣上的共有八子五女,其中,四子宸王高望穹为当今皇后所出,虽不为长子,也非位主东宫,却倍受圣上关注与百姓爱戴。
世人皆道宸王芝兰玉树、琨玉秋霜,乃逸群之才,与她这位“凰命”贵女为佳偶天成。
前世,二八年华的她或许会不以为然,而现在她却恨不得立刻向世人撕下这位笑面虎的面具,枭心鹤貌、利欲熏心、泯灭人性都不足以形容他!
手背上青筋显露,蔻丹染过的指甲狠狠陷进自己的皮肉,她才平息下心中的愤恨,牵起唇角,“宸王殿下说笑了,能随您一游乃小女子荣幸之至,又怎会扰了您的兴致中途告退?”
宸王突然怔住,脸上的笑容也出现了一丝裂痕,但又迅速地消散,显然因她疏离的话语而觉着迷惑,便不再说什么。
上了七香车后,宸王便说要亲自为她驾车,慕容天娇隔着车帘挑了挑眉,简单地谢过后不再说话了。
由于郡君今日过于反常,婉兮便同坐车内侍候。
婉兮和婉如比慕容天娇大两岁,在她牙牙学语时,便跟在她身边伺候了。婉如待事待人向来神色自若,情绪都藏在心里,比她小两个月的婉兮则相反,虽在外人跟前都摆出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但慕容天娇十分了解她多愁善感的细腻性格,不由地回想起前世的记忆——
高望穹为了一步一步孤立她,于成婚第二年时给婉如下药,诬陷婉如与府内小厮私通,虽然为婢,但心高气傲的婉如怎会忍受这般委屈,当天晚上就投井自杀了;婉兮则与她关在冷宫时替她吃了一口下毒的白饭后水止珠沉……
“主子,您近日身子多有不适,还要遭受车马的折腾,何苦啊…”婉兮压声而言。
自从清晨的事情后,婉兮一直用疼惜的目光地看着她,杏眸含着一层薄薄的水膜。她知晓慕容天娇并不多么爱慕宸王,为何今日非要赴此约定?主子的心思她不敢过多揣测,但主子的痛苦她都一一看在眼里。
慕容天娇见婉兮如此模样,就朝她噙着一抹浅笑,“我的好婉兮,不必如此忧心于我,教你未来夫君知晓了,怪是要吃醋的,我无大碍,宸王的约定我必是要赴的,这可是他身边那个陈德福给我捎的话。”
婉兮紧蹙的眉毛逐渐舒展开来,点了点头。陈德福作为高望穹的回事太监,为人精明,善于暗中散播消息,搅得京中暗流涌动。哪怕慕容天娇作为宸王的未婚妻,也有可能逃不过他的编排,谁教他是宸王身边的红人呢?
不过再怎么样,也就是在主子跟前的一条狗而已,自己主子不过是在拿这当幌子罢,只留下一句要一生留在慕容天娇身边终生不嫁就不再多说了。
慕容天娇听到后表面上只是再调笑了两句,心中却五味杂陈。
她自生下来便没见过生母柳氏,乳母崔氏也在她九岁时逝了,可以说,婉如婉兮是她除父亲与长兄外的至亲之人,前世两位丫头的遭遇她现在想起仍无法接受,更不用说落得鸾舆倾覆、满门零落的残局,那冰冷的白刃抵在她脖子上的那一刻……
或许老天也看不下去吧,居然再给了她一次机会,这一次,她绝不容许悲剧重演,若这天命难违,她也要尽自己最大力量保全她至亲之人,她独自一人承担所有结果也无怨。
心情大起大落之下,慕容天娇此刻已是筋疲力尽,便靠在婉兮的肩上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车马停了下来,慕容天娇的耳边突然响起震天动地的锣鼓声,她抬起沉重的眼皮循着声音的来源用手指挑开车帘一线。
只见长街喧嚣,百姓翘首。马蹄声如雷贯耳,自远而近,压过市井的嘈切。
那是凯旋而归的军队。
玄甲凛冽,旌斾蔽日。当先一骑之上的人,身姿挺拔如松,即使风尘仆仆,也掩饰不住周身的肃杀与孤冷。
她的目光透过飞扬的尘土和涌动的人潮,猝不及防地撞入那双深邃平静的双眸。
那双眼睛,没有周身围绕的锐利逼人的杀气,反而只有一片看不透的淡漠,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得此人的心。在骑着汗血宝马的人路过的刹那,慕容天娇感觉到,这名男子的眼神微微掠过了她的七香车,落在她透过车帘露出的半边脸上,停留了微不足道的一瞬,只是那副视线太轻、太轻了,以至于她不能笃定他是否真的在看她。
可就在这轻盈的一瞥中,慕容天娇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只是她自己说不清、道不明…
军队车马隆隆走过,将短暂的寂静重新还给市井的喧闹。她将手慢慢收回,车帘垂下,隔断了那道身影。
婉兮轻声提醒,“主子,可是被军容震撼到了?”
慕容天娇缓缓靠回锦垫,指尖冰凉,心底却有一簇极微弱的火苗,被那一眼点燃。
她低声自语,似叹似嘲:
“是啊,惊着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此刻悄然转变…
回过神后,她不禁想象高望穹在车外的模样。
此人平日最爱假清高,表面不慕名利,实则对功名利禄在意得不行,虽不知是哪位将领凯旋,但高望穹这时的心情定是不爽。
想到这里,她垂下眼睫,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讥诮。
到了清濯池后,婉如为慕容天娇戴上了事先备好的帷帽。
她隔着轻纱看着走在自己前面的高望穹,虽只能看到背影,但不须多想也知道脸色必然不好看,不然怎会不与她说话。
她趁机在心中细细盘算起前世此时发生的所有事…
“哎呀呀,爷!”高望穹的随行太监突然大喊了一句,他的几名侍从也随之乱成一团。
慕容天娇回过神来,瞧见这位王爷竟是差点掉进了荷花池里,默默在心中嗤笑,这位伪君子居然也有装不下去的时候,看到别人班师回朝就成了这样…假有时日自己将他踩在脚下,将是何等狼狈模样?
“天娇妹妹,可是吓着你了?”高望穹整顿好后,回首望着离他两三尺远、越走越缓的慕容天娇,茫然不解。
慕容天娇立时摆出一副温情,浅笑着答道:“多谢关心,无妨。”
宸王只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慕容天娇今日总是显得十分生疏,可现在在外面也不能多问,点了点头转过头去。
这场清濯池之游或许是不欢而散了,宸王的太监在他耳边悄声了几句后,他便向慕容天娇以公务之名辞别。
慕容天娇看着接天的碧叶与映日的荷花,心中却了无观赏的心思,随即打道回府。
第一次写小说,希望大家能喜欢ヾ(*ΦωΦ)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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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香销玉殒方彻悟 粉墨登场再整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