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元年,冬。
初雪降临京城,整个世界都被裹上了一层银装。
谢沧溟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
他的右肩隐隐作痛。
那是七年前留下的旧伤,每到冬天便会发作。
那时候他还是太子,胤朝大军攻入皇城时,他曾与敌军将领交手。虽然最终逃脱,却也留下了这道伤痕。
七年来,这道伤一直困扰着他。
每当天气转冷,伤口便会隐隐作痛。
每当雪天,疼痛便会加剧。
他习惯了。
习惯了一个人忍受疼痛,习惯了不向任何人诉说。
流亡的头两个冬天,他与顾长风尚未相熟。炭钱紧的时候,屋里一天只生一回火,他裹着被子坐到天亮,自己给自己换肩上的药。那时候疼是常事,喊是没有的——一个人住,喊给谁听。
可今天,那疼痛似乎格外剧烈。
他皱了皱眉,伸手按住右肩,试图缓解那阵钝痛。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凤辞抱着一堆东西,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沧溟!你看我带了什么——"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了谢沧溟痛苦的神情。
凤辞抱着的东西散落了些出来——除了惯常的点心食盒,还有一卷玄色皮毛,针脚粗阔,边上缀着狄戎式样的编绳。
"沧溟!"他连忙放下东西,冲到谢沧溟身边,"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谢沧溟强撑着直起身:"没什么,只是旧伤犯了。"
"旧伤?什么旧伤?"凤辞一脸紧张,"我怎么不知道?"
谢沧溟没有回答。
他不想让凤辞担心。
可凤辞已经看到了他按着右肩的动作。
"右肩?"凤辞的眼睛瞪大了,"你右肩有伤?让我看看!"
他说着就要去掀谢沧溟的衣领,却被谢沧溟按住了手。
"凤辞,不用——"
"让我看!"凤辞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从来不让我看你的伤,是不是怕我担心?可你越是这样,我就越担心!你让我看看,我保证不会乱动!"
谢沧溟望着他焦急的眼神,忽然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沉默片刻,轻轻低声一叹,松开了手。
凤辞小心翼翼地掀开他的衣领,露出右肩。
然后,他看见了那道伤痕。
窗外的雪光照进来,混着屋里的烛火,明一阵,暗一阵。那道旧疤在这样的光里时浅时深,像一条伏在皮下的旧河,河道早已干了,水痕却还在。凤辞的呼吸放得极轻,连自己袖口拂过那疤,都要先把袖子拢一拢。
那是一道很深的剑伤,从肩头一直延伸到后背,像是一条狰狞的蜈蚣趴在皮肤上。虽然已经愈合,却依然触目惊心。
凤辞的手颤抖起来。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声音发抖。
"七年前。"谢沧溟平静地说,"城破那夜留下的。"
七年前。
那是谢沧溟失去一切的一年。
凤辞的眼眶红了。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那道伤痕,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疼吗?"他问,声音沙哑。
"不疼。"谢沧溟说,"早就好了,只是每到冬天会发作。"
凤辞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轻轻在伤痕上吹了吹。
那气息温热而轻柔,像是一片羽毛拂过皮肤。
谢沧溟浑身一震。
"你做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异样。
"吹吹就不疼了。"凤辞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却挤出一个笑容,"小时候我受伤了,母妃就是这样给我吹的。你不是说疼吗?我帮你吹吹。"
谢沧溟愣住了。
他从小到大,从未有人这样对他。
他的母亲早逝,父亲只会严厉地要求他。他的老师只会教他治国之道,从未关心过他的身体。他的侍卫只会保护他,却不会这样温柔地照顾他。
可凤辞……
凤辞用这样简单的方式,触动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凤辞……"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怎么了?"凤辞歪着头,"是不是吹得太用力了?我轻一点——"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谢沧溟拉进了怀里。
凤辞浑身一震。
谢沧溟的双臂紧紧环住他,像是在拥抱什么珍贵的东西。他的左肩隔着薄薄的衣料抵着谢沧溟的伤处,不偏不倚。谢沧溟闷哼了一声,却没有松手,像是疼也要把这个人抱紧。凤辞想退开些,他的手臂又收得更紧。
谢沧溟的下巴抵在凤辞的肩窝,声音闷闷的:"别动,就这样待一会儿。"
凤辞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谢沧溟的心跳,急促而有力。
他也能感觉到谢沧溟的颤抖,那是一种极力压抑的颤抖。
沧溟……在哭吗?
他不敢动,也不敢问。
他只是静静地回抱住谢沧溟,用力地,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不知过了多久,谢沧溟才松开手。
他退后一步,低着头,不看凤辞的眼睛。
"抱歉,"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失态了。"
凤辞摇摇头:"没关系。"
他没再追问,只俯身把方才散落的那卷皮毛捡起来,抖开,披到谢沧溟肩上。玄色的狼毛又厚又软,还带着他一路抱来的体温。
"这是我自己硝的。"他绕到谢沧溟身后,替他把皮毛拢紧,系上胸前那根狄戎式样的绳结,"在王庭时,冬天打猎的皮子都是自己硝。针脚丑了些,将就着穿。你夜里看书,肩上有个东西压着,寒气进不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这道疤在的地方,更不能冻。"
谢沧溟低头摸了摸肩上的狼毛。毛是暖的,绳结却打得认真,一点不歪。
"你何时……"
"上月就硝好了。"凤辞绕回来,笑得像没事人,"就是没找到由头给你。"
他顿了顿,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谢沧溟的手。
"沧溟,"他嗓音极轻地说,"以后你要是疼了,就告诉我。我帮你吹吹,或者帮你揉揉,或者……陪你待一会儿。你不用一个人忍着。"
谢沧溟抬起头,望着他。
月光洒在凤辞的脸上,照亮了他眼中的温柔和坚定。
他的心,又漏跳了一拍。
"……好。"他说,声音很轻。
凤辞笑了,那笑容明媚得像阳光:"那我们说好了!你要是疼了,就告诉我;我要是冷了,也告诉你。你帮我取暖,我帮你吹吹。公平吧?"
谢沧溟望着他,嘴角徐徐扬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凤辞看到了。
他看到谢沧溟笑了。
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从那以后,谢沧溟和凤辞之间的关系,悄然发生了变化。
凤辞不再只是那个絮絮叨叨的少年,他成了谢沧溟最亲近的人。
谢沧溟右肩疼痛时,凤辞会帮他揉按。
凤辞怕冷时,谢沧溟会用自己的体温为他取暖。
他们会一起吃饭,一起看书,一起练剑,一起在月下饮酒聊天。
他们的手,会在不经意间触碰。
他们的眼神,会在不经意间交汇。
每一次触碰,每一次交汇,都让两人的心更近一分。
腊月里有一回,京中宗室设宴,帖子照旧递到质子府。席散时雪下得正紧,凤辞没等府里的车,自己披着那件旧斗篷往柳巷来。靴底在雪地里咯吱作响,走到巷口,他先拍了拍肩上的雪,才推门。
谢沧溟正在灯下看书,听见响动抬眼。凤辞发上肩上全是雪,脸冻得发白,鼻尖却红,进门先笑:"路过。"
"质子府在城东。"谢沧溟放下书。
"城东的雪不好看。"凤辞说着,已经走过来,解下斗篷,一抖,雪落了一地。他借故在火盆边坐下烤手,却趁谢沧溟回身拨火的工夫,把那件尚带着雪气的斗篷轻轻一抖,覆上了谢沧溟的肩。
斗篷里还裹着他一路的体温。
"你披着。"凤辞按住他要解斗篷的手,语气像在耍赖,眼睛却认真,"我刚走了一路,热。你坐了一宿,冷。"
谢沧溟的手停在斗篷的系带上。两个人的手隔着斗篷的毛边叠在一处,火盆里的炭噼啪一响,谁都没动。
"凤辞。"
"嗯?"
"宴席上,没人为难你?"
"他们哪有那个本事。"凤辞笑起来,松开手,往火盆里添了块炭,"就是有个人,酒过三巡,问我近来常往何处走动。我说看雪。他问哪里的雪。我说——"他偏过头,"柳巷的。"
谢沧溟拨火的手微微一顿。
"我答得坦坦荡荡,他反倒不信了。"凤辞靠着柱子,望着火盆,声音放轻,"沧溟,有时候明着来的话,没人信;藏着的话,反倒有人猜。这京里的人,都爱听假话。"
谢沧溟没有接话。他把斗篷拢紧了些——斗篷的毛领上还凝着一点将化未化的雪,凉,底下却是暖的。
那夜凤辞没能走成。雪太大,坊门已闭。
他照旧宿在里屋。半夜里谢沧溟被一阵窸窣声弄醒,借着窗纸的雪光看过去,只见凤辞背对着他,正借着微光,把自己冻裂的手指一根一根往掌心里拢。他原是最怕冷的人,从质子府到柳巷这一路雪,指节上又起了冻疮,红了一片。
"手伸过来。"谢沧溟在黑暗里开口。
凤辞吓了一跳,回头:"你没睡?"
"你弄出这么大动静。"
凤辞讪讪的,到底把手伸了过去。谢沧溟从枕边摸出一小盒治冻疮的膏——不知何时备下的,指尖蘸了,握住他的手,一根指节一根指节地揉。药膏清凉,他的掌心却是暖的。凤辞没说话,只在雪光里望着他低垂的眉眼,心里那点冻疮的痒,不知怎的,都跑到了别的地方。
"下回宴席散了,等府里的车。"谢沧溟不看他,"听见没有。"
"听见了。"凤辞答得很快,过了一会儿,又低低地笑,"可我若不来,谁给你披斗篷。"
谢沧溟没接话,只把他最后一根手指揉完,收起药膏,翻身朝里躺下。身后的人窸窸窣窣挪了一阵,一条胳膊照旧横过来,虚虚地搭在他被上,没有再压下去,倒像是怕惊着他。
他睁着眼,听了半夜的雪。
也是这样落雪的夜里,有一句话,到底没能说出口。
那晚雪下得密,凤辞从礼部领了功课回来,绕到柳巷时已近子时。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他推开门,看见谢沧溟坐在案前,手边一盏茶还冒着细白的热气。
"还没睡?"他拍着身上的雪。
"看书忘了时辰。"谢沧溟眼都没抬,"茶在那边,自己倒。"
凤辞走过去,却发现案上温着的不是一壶,是两杯。另一杯搁在他惯常坐的位置,杯壁是热的,茶汤清碧,叶芽一根根立着,分明是按着他回来的时辰现泡的。
他端起那杯茶,没有喝,先焐在掌心。
"等了多久?"他问。
"茶温第三回了。"谢沧溟翻了一页书,语气淡淡的,"巷子口的梆子敲过两回,我以为你又被绊住了。"
凤辞捧着那杯茶,在他对面坐下。烛火把窗纸映得发黄,雪粒子打在窗上,细细地响。他看着谢沧溟——这个人嘴上说是在等一个夜里看书的伴,案上的茶却温了一回又一回,连他惯坐的位置都记得分毫不差。
"沧溟。"他忽然很想说一句话。
不是那些玩笑,不是那些耍赖。是一句他想了很久、每次到嘴边又咽回去的话。
谢沧溟抬眼看他。
烛火在两人之间摇了一下。凤辞望着那双清冷的眼睛,望了很久,末了只把那杯茶举了举,低声笑:"……没什么。茶很好。"
谢沧溟看了他片刻,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翻书,耳尖在烛火里,却一点一点地泛了红。
那句话便这样沉在了热茶的热气里。两个人隔着一张小案对坐,窗外是满城的雪,案上是两杯温着的茶,谁都没有再开口,可谁都知道,这屋里有一样东西,已经和入冬时不一样了。
临睡前,凤辞到底没忍住,在门口回头:"沧溟,以后茶不必等。我来不来,你都先睡。"
谢沧溟背对他铺着被褥,声音很淡:"茶炉上一直温着水。你来,就有茶;不来,水也凉不到哪里去。"
凤辞站在门口,心里忽然软得厉害。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在心里把这句话记下——"茶给你温着"。他想,总有一天,他要让这个人不必再等。
承平二年,正月十五。
元宵节。
京城的元宵灯会热闹非凡,大街小巷都挂满了花灯,百姓们涌上街头,赏灯猜谜,好不欢乐。
凤辞一早就来找谢沧溟,拉着他去逛灯会。
"沧溟,走嘛!"他拽着谢沧溟的袖子,"今天是元宵节,不出去逛逛太可惜了!"
谢沧溟无奈地看着他:"你已经是质子了,出入不方便,去灯会太危险。"
"我不管!"凤辞撒起娇来,"我就要去!你陪我去嘛!"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装满了星星。
谢沧溟望着他,终究说不出拒绝的话。
"……好吧。"他叹了口气,"但你要听我的安排。"
凤辞顿时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好好好,我都听你的!"
于是,两人乔装打扮,混入了赏灯的人群中。
京城的元宵灯会,果然名不虚传。
各式各样的花灯挂满了街道,有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宫灯、纱灯……灯火辉煌,璀璨夺目。
凤辞像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一会儿跑到这个摊位前看花灯,一会儿又跑到那个摊位前猜灯谜。
"沧溟你看!那个兔子灯好可爱!"他指着不远处的一个摊位,"我要买一个送给你!"
谢沧溟无奈地跟在他身后:"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需要这种东西。"
"谁说的?"凤辞一本正经地说,"我就觉得你需要一个兔子灯!你看它白白的、软软的,像不像你?"
"我哪里白白了、软软的了?"谢沧溟哭笑不得。
"你的心啊!"凤辞眨眨眼睛,"你明明是个很温柔的人,却偏要装得那么冷。就像这兔子灯,外面看着普通,里面却亮堂堂的,多好看!"
谢沧溟被他的话噎住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因为凤辞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凤辞见他不说话,笑得更开心了:"走走走,我去买!你等着!"
他说着便跑到摊位前,买了一只兔子灯,小心翼翼地提在手里,像捧着什么宝贝。
过桥时桥上风大,花灯被吹得乱晃。凤辞一手护着那盏兔子灯,一手解下自己的斗篷,兜头罩在谢沧溟肩上,将他整个人连带灯一并拢进斗篷里。"风大。"他只说了两个字,按住他的肩,等那阵风过了才松手,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回。
"给你!"他把灯递到谢沧溟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喜欢吗?"
谢沧溟看着那只兔子灯,忽然有些恍惚。
这只灯……
是他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从小到大,他收到的礼物不计其数,金银珠宝、古董字画、绫罗绸缎……可那些都是别人送的,带着目的,带着算计。
只有这只灯,是凤辞真心实意买给他的。
没有目的,没有算计。
只是因为凤辞想送给他。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喜欢。"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凤辞的笑容更灿烂了:"真的吗?太好了!那我再给你买一个——"
"不用。"谢沧溟打断他,"一个就够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凤辞提着灯的手。
凤辞浑身一震,抬起头望着他。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灯火映照着他们的脸庞。
谢沧溟望着凤辞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星光,满是期待,满是……爱意。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一刻,他忽然很想说出来。
很想告诉凤辞,他喜欢他。
很想告诉凤辞,他愿意为他敞开心扉。
很想告诉凤辞,这一生,他只想和凤辞在一起。
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不是现在。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吸了口气,松开了凤辞的手。
"走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前面还有灯会,我们去看看。"
凤辞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只是一瞬间,便被笑容掩盖了。
"好好好!走!"他提起兔子灯,跟在谢沧溟身后,"前面好像有猜灯谜的!我们去看看!"
猜灯谜的棚子底下挂着百十盏纱灯,谜条写在彩纸上,风一吹,纸角翻动。凤辞站在一条谜前看了半日,谜面是"梅萼一枝初破雪",打一字。他猜了两回都不对,回头看谢沧溟。谢沧溟抬手,在他手心里写了一个字。
"是'麋'?"凤辞一愣,随即笑了,"怎么解。"
"梅破雪,是春信初来。"谢沧溟收回手,声音很淡,"此字从鹿,鹿鸣春草。底下一个'米',是雪下土活,万物有食。"
凤辞捏着那条彩纸,看了他半晌:"你连这些都懂。"
"东宫的太傅,什么都教。"谢沧溟已转身往前走了,"就是不教怎么快乐。"
凤辞追上去,没有接这句话。他只把那条猜中的谜条从棚子底下讨了来,折好,收进怀里。后来谢沧溟问他要那纸条做什么,他说:"你在我手心里写的第一个字,总不能丢。"
谢沧溟没再说话。
谢沧溟点点头,迈步向前走去。
可他的心,却久久无法平静。
凤辞的那双眼睛,一直在他脑海中浮现。
那双眼睛里藏着的爱意,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不该让凤辞等太久。
他要尽快做好准备,尽快有足够的力量保护凤辞。
然后……
然后他会告诉凤辞一切。
告诉他,他喜欢他。
告诉他,他愿意为他放下一切。
告诉他,这一生,他们注定要羁绊在一起。
回到柳巷时已近三更。那只兔子灯挂在窗前,烛火早尽了,谢沧溟却没有收。凤辞照旧赖在他屋里睡下,睡着睡着又横过来,把脸埋进他颈侧。谢沧溟睁着眼,听他呼吸渐匀,最终在心底无声地把那句话默念了一遍——只有一遍,像替日后某一天先存下。
他望着窗外的雪,想起七岁那年的初雪。父皇在御花园的暖阁里设了小宴,阁外的梅刚打苞,母后把他的手焐在自己掌心里,说雪是好东西,落一场,来年的土便松一分。那时候他以为年年都有这样的雪,后来才知道,有些暖阁的门,人这一辈子只进得去几回。
他正欲合眼,巷子里却有一点火光无声地移过去,不快,不慢,在门前停了一停,又移开了。不是更夫的灯笼,更夫走不到这条深巷。谢沧溟睁着眼,望着窗纸上那点晃过去的光,心里那点暖底下,无端地压上了一丝凉。
他没有惊动身边的人。第二日一早,质子府的方向,也有一盏灯灭了又亮,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