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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沐浴

我伏在地面,倾听着她的脚步声。除此之外,还听见了他们屏息那一刻的凝滞。师尊就这样一步一步,朝着殿外走去。我们也循着那脚步挪动双膝,虔诚的拜服始终朝着她行进的方向。

“起来吧。”师尊说。

即便我已无数次亲耳听过她的声音,这一刻心跳也为之加快。顷刻三位师兄起身,李戚竹走在我身前,脚步轻快。这是他高兴时特有的步伐。

剑阁下百米远处是师尊的主院,飘雪的山头临川而立,他们说脚下这一湾寒凉的水名叫梦川,是师尊当年一剑合天时的取水处,如今寒渊冰封,夹岸寸草不生。我御剑行在最后,触地后循着众人的气息步入山堂。

李侍剑拜退片刻后抱剑而来,师尊命他奉上。风痕剑出鞘时,剑气凭空而袭,额前一绺发丝落地。

师尊应当是看了很久,稍顷她说:“有心了——侍剑,过来让我看看你。”

拂袖间檀香四逸,李侍剑呼吸一滞,膝行到师父脚边,“请师父看看徒儿罢”,言辞殊为驯顺。窸窣声间恍惚能想象出,师尊那双细长的手如何拂过他的鬓发,而李侍剑又如何因师尊少有的慈爱而闭目兢颤。垂头时,我嗅到了锈气。

可这少有师慈徒敬的场景随着大师兄的话语中止,“师尊,漱云泉已准备妥当。”

师尊放下手,说:“除了殷阙,都退下吧。”

数道足音由近及远,一声声散入幽寂里。堂内余我一人。躬身行至师尊身后,审慎着将师尊引到漱云泉边,心有悬刃。

汤泉热气扑面,在断发处凝结几滴水珠。我跪在石上,双手捧着冰过的甘饮。师尊从身前缓步而过,随后传来细碎的衣料声。

“殷阙,你又变了些。”师尊靠在岩壁上,“上回见你时好像还没这么高。”

“弟子已是弱冠的年纪。”我放下甘饮,濯净双手,试探着放在她的双肩上揉按起来,心如鼓擂。师尊向后倾身,低低笑了一声,“你长大了。”

我不知如何回应师尊,尽力克制着战栗,“弟子这样可妥当?”两指顺着鹤颈点按,师尊低应了一声,握住指尖向前放了几寸,“按这里罢。”

指下肌骨起伏,我伏下身子,热气熏得满面潮湿,祈祷这滚滚蒸腾的雾气能将我不安的神情掩去。师尊摸索过我的手腕,池中响起细微的水声,她应当是转过身来在看我。

“你的眼睛好些了?”师尊问。

她掌心带着漱云泉的烫意,除了池水,我像是触摸到了别的东西,霎时心下大乱,慌乱间抽回手,肘臂击翻了杯盏,凉意汩汩在衣袖间漫延。

“师尊恕罪。”我将额头贴在石上不敢再动,全身如坠冰窟,等待师尊发落。

“不妨事。”周身灵力波动,原先衣袖上的水渍顷刻消除,师尊朝着池心走了两步,无奈道:“叫你大师兄来罢。”

我握紧双拳,直到那刺痛唤回心神,才起身对她一拜。到了山堂门口时,迎面撞上李侍剑。他见我一人出来,松了口气。

室内应当立着三人,却静得出奇。李戚竹坐在椅子上,幽幽地把玩着手中的玉佩。

“大师兄,师尊喊你进去。”我又盛了一杯冰饮,放在盘中,送到大师兄身前。

“可有侍奉不周?”大师兄语气探究,“为何早早出来了?”

“不慎将冰饮打翻了。”我说。

身后传来李戚竹的嗤笑声,随后是李侍剑的质问声,但他说了什么我却已然无法听见。

大师兄默然接过玉盘,径直朝里去。待他走远,我仍在原地保持着躬身的姿势。李戚竹说:“呆子,他走了。”

站在门口的李侍剑这才抽回神看我,身上铁锈味愈发浓烈,但他好似浑然不知似的。他抽出剑鞘,猝不及防打向我的膝窝。

“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忘了我昨天前天怎么教你的?”他说。

跪在李侍剑膝边,虽他再没有其他动作,我的内心却从未如此屈辱过。我说:“弟子知罪。”李侍剑忽而笑得鬼魅,在这笑声之余,两滴带着热意的东西滴在我鼻尖上,须臾我才知道,那是两滴血。

李戚竹举重若轻地挡住了第二击,他说:“师兄,这里刚擦洗过,别弄脏了。”

“我教训师弟何时轮到你插嘴了?”李侍剑抽回剑鞘,“李戚竹,你是越来越目无尊长了。”

“二师兄还没打痛快么?要打出去打。”

李侍剑这才噤声,重新将剑鞘挂在背上,走之前,他不忘了和我说:“你就跪在这吧。跪五个时辰,少一个时辰你知道后果。”

椅子再次发出声响,应当是李戚竹坐下了。隔着很远就能感知到他身上冰凉的气息。他看着我跪,一直到天色都暗下去,才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朝外走。

“还有一个时辰。”他说。

双膝僵硬,直到所有人都离开后,我才放松下身子,胆敢全然体会每一寸关节的痛楚。门外大雪纷纷,而这荆棘一般的刺痛却使我觉得快意。

良久,我用那未曾视物的双目看向漱云泉的方向,恍惚间手腕传来熟悉的温度。

师尊并未处置我。我笑着说。四下无人应声。

翌日清晨,按照惯例,我们四人应当去师尊院中听她训话。我膝头肿起一片,磕磕绊绊到了正堂时,另外三个已经在座位上落座了。李侍剑身上的血腥味相较于昨日少了许多,熏香掩盖后只有淡淡的锈味。

离我最远的大师兄今日却闻起来不相同,他像是刚沐浴过,身上还残留着水汽,穿堂风吹过的时候在我鼻息间凝成寒霜。我只好尽力不去想象昨日他取代我侍奉师尊的画面。

“今日师尊不训话,改为考察功法。”大师兄宣布道,“李侍剑,你是第一个。”

“为何是我?”李侍剑问。

“昨日我已考核过。”大师兄说,“师尊在后院,你们随我过来。”

走动间,我探寻着气海,依旧一片空无。走神间李侍剑已然拔剑,他那柄水龙青钢正发出嘶嘶嗡鸣声。

师尊立在松树之端,说:“出招吧。”

刚猛剑势悬空劈落,簌簌卷起残雪。李侍剑的招数从《守一诀》,以力道贯穿剑意,招招狠厉。而师尊始终未曾出剑,气息凌波,身法如画,仅用一指就将剑锋弹落。

水龙青钢落地铮然,师尊说:“念在你修《守一诀》,有进益便是好。”

李侍剑拜道:“谨记师父教诲。”

随后就是李戚竹了,他三两步走到院中,竹剑细如狭月,出鞘时难辨动静。

师尊折松枝点雪意,“戚竹长进不小。”

“师尊教诲,徒不敢忘。”

二人出手极快极轻,瞬息间几招已过,风吹无痕。李戚竹是我们四人中最负天资的,出招的习惯也与师尊最为相似,过招时若影子一般紧紧追随着师尊。不过他今日未戴配饰,空气中只剩下扑朔迷离的如落叶一般的交击。

“好身法。”师尊抖落枝上雪粉,“七日后宗门大比,魁首应当在你了。”

竹剑入鞘,李戚竹拜道:“师尊厚爱。”

他退回院口。

随后应当是我。我将挂在背上的木剑轻轻取下来,听风辨别着师尊的方位。

“殷阙,你也要试?”师尊问。

我应声。

“昨日探你气海空虚,我就不出招了。戚竹,你与他过两招吧。”

“弟子遵命。”

我心中羞愧难当。

李戚竹未曾拔剑,只用剑鞘与我相会。只需一招,我的木剑便四下爆裂,木片纷飞。师尊叹了一声,问道:“督寰,他现下如何修习?”

大师兄道:“我已授他基本功法。”

“是我疏于教导。”师尊幽声,“若你不愿教他,就让他以后随我罢。”

“师尊恕罪……”大师兄还想说什么,却被李侍剑打断了,“四师弟天资不足,心性顽劣,若是跟在师尊身边只会徒增烦扰,不如从我修《守一诀》。”

师尊不语,院中寂声。

少焉,李戚竹走到我身侧,“不若让他跟我罢,大师兄事务繁忙,总归有疏漏的地方。”

师尊道:“也好,你二人教学相长。莫要忘了七日后宗门大比——殷阙,你想参加么?”

尚未应声,大师兄道:“殷阙功法未成,身份特殊,若是参加恐惹来非议。”

我将木屑抖落,惴惴道:“弟子愿一试。”

师尊笑声淡然:“既然他想去,这几日你们就多多照拂吧。至于身份,我的弟子,旁人自然不敢非议。”

“遵命。”

这日后,教导我的人就从大师兄变成了李戚竹。对于师尊交代给的任务,他向来乐此不疲。先前大师兄只是传授我一些最为基本的功法口诀,剑法上涉及甚少。若是有不通之处,他只说智者自悟,从不多言。

而李戚竹却对这件事万分上心。这日,他不知从何处捡来许多石子,在手里抛玩。

“你且听好。石子落在何地,你就去捡来还给我。”李戚竹飞出一石,“左右你眼盲看不见,那些剑招教了也悟不透,不如练练耳朵。”

于是我就如狗一般的狼狈四下奔走。

等到他玩累时,昏黄的暮光已照耀山头。“回来吧。”李戚竹说。我擦去额间汗水朝着他的方向走,两丈外,眉心一痛,石子落在脚下。

“捡起来。”他说。

于是我再一次将石子拾起,握在手心里。四肢的酸胀正如海潮一般在体内升腾,我听见了关节之间滞涩的响声。

“你能听见,但你不够快。”李戚竹说,“明日再来。”

“我的玉佩。”我说。

那笑声轻轻落在雪上,李戚竹又扔给我一块石头,“还你”,语罢两步飞下山头。只在原地留下一丝冰凉的气息。我静听着那细微如风的动静,石子尖锐的棱角刺痛了掌心。

原先寻常的日子,因李戚竹的来到变得沉重而痛苦,我甚至无暇去扫山头的雪。或许,云海孤峰本来就应当有皑皑雪地,这样万物落在地上都能发出声响,而我也能循声去探访那些细微的踪迹。

这几日间,听风辨物的本领稍稍弥合了残疾所带来的诸多不便,但我仍旧满是伤痕。原先捡石子的游戏似乎对李戚竹来说已经不再有趣,他开始向我丢石子。那些或尖锐或钝重的飞石总是击打在最为疼痛的地方,李戚竹说:“如果这都躲不了,你去宗门大比无异于送死。”

我笨重地躲开一击,“送死我也会去。”

“不等师尊闭关再死了?也是,现下除了大师兄,应当没人能见到师尊。”

霎时我哑口无言,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恼羞成怒地朝他丢过去。

“脾气还挺大。”

地面上并无硬物的声响,我想李戚竹应当轻而易举地接过了那枚石子,或许正在把玩着它,正如他无数次把玩我恼怒的心情。但他没有像我预想的那样再说什么,等到所有的石子尽数还于篓中,他说:“殷阙,去剑阁重新挑一把趁手的兵器吧。”

“我要原来那把木剑。”我说。可李戚竹已经飞身行远了。

剑阁临山,我甫一落地,李戚竹就说“小点声”,天旋地转间将我拎上二层剑架后,一只手将我按在地上。他说,“听见什么没?”

我这才仔细听起阁下的动静。

一阵衣料窸窣的声音,随后是浓郁的血腥味,除此之外,我还感知到了匕首寒凉的锋刃。阁下那人是李侍剑。再后,我又听见了锐器划破胸膛的声音。李侍剑笑得鬼魅,将灵力渡入风痕剑中。他的气息炎热刚健,正包裹着风痕剑上的玄冰,一寸一寸交缠着浸入剑身。

他在流血。

温热的液体顺着石阶向四处蔓延,随着最后一丝灵力的注入,渐渐冰封而上,李侍剑发出痛苦而沉闷的低吟。我想他应当是被剑气冻住了,不然怎么会一直抱着风痕剑,久久不动呢?

李戚竹贴在我耳畔,“你听见了么?”

我摇头。

“这就是《守一诀》的奥妙。”他说。

不免想起师尊那日对他的爱怜和李侍剑那根断指。我想他应当是天资很好的弟子,风痕剑并非俗物,若是没有强大的灵力,又如何能淬炼它千年不化的锋刃?在这种想法之下,我再次觉得自己相当没用。

如果我死了再生一次也是好的,总比现在这样苟延残喘好。

“选一把剑吧。”

我随意在剑架上取了一把,我说:“就它吧。”李戚竹怔忡须臾,轻笑了一声凌空而起,带着我朝山下飞。

“也是,你看不见。”他说。

到了分道扬镳的路口,李戚竹将我扔在院中,“师尊唤我去,就不送你了。”我狼狈爬起身,将那柄剑挂在背上,心下嫉妒万分。

待我将那把随意取来的剑擦拭完毕后,房中再次陷入寂寥。屋外冰天雪地,一切细微的响动都隐匿进松软的雪原中。我放下那把剑,锈的气味幽幽地弥漫。或许那把剑并不是什么好剑。但既然我已经没有剑了,有总比没有的好。

这股锈的咸腥沾在我的手帕上,我放到鼻子边嗅了一下。是血么?这气味弥久不散,哪怕把手帕拿远了仍像一只小爪子勾着我。一直到入睡前,我的鼻腔内都盘旋着它诡谲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