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云殊已经采取了行动,尚卫又服了软,虽然艰难,但这无疑是他们父子关系艰难修弥道路上的一个开始。
傅嘉年叹口气:“就当是为了我,给叔叔一个面子,好吗?”
他想让尚卫赶紧就座,尚卫却定在了原地。
“那傅叔叔给我什么呢?”
尚卫与他谈起条件。
“你想要什么?”傅嘉年知道尚卫没这么好说话,问道。“游戏机?周边?车?还是什么?”
尚卫故作认真地思考了一番,道:“暂时没有想到,傅叔叔以后答应我一个条件怎么样?”
“你小子!”确定了他不会再闹,傅嘉年给他逗笑,并不在乎在尚卫会提出什么条件。
大概是什么东西,他想。他给尚卫买的东西多了,也不在乎一两样。
“好了好了,快,开心一点,谢谢你爸。”
在傅嘉年的催促下,尚卫缓慢地挪动着脚步,来到了尚云殊面前。
尚云殊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见尚卫一步一步蹭过来,也微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态,按照傅嘉年说的,尽量不以俯视而是平视的姿态看着尚卫。
“爸。”尚卫叫道。
尚云殊不自觉双手交叉,撑在了下巴下面,似乎这样能弥补平视之后散去的某种气势。
“嗯。”他低声道。
尚卫看一眼傅嘉年和身后人们“鼓励”的目光,又看一样眼前尚云殊装腔作势的模样。
心里如同吃了苍蝇一般反胃。
于是赶紧吐出剩下三个字:“谢谢你。”
尚云殊本来不尴尬,尚卫说完这三个字,不知道为什么,他也有点手足无措起来。
他带着探究的眼神看一眼傅嘉年,投去一个求助的目光。
傅嘉年坚定地冲他点点头。
尚云殊眼一闭,心一横,手一挥:“不用谢,玩去吧!”
尚卫如获大释,像一条泥鳅,一出溜就跑到沙发的另一边。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却发现傅嘉年并没和他一起过来,而是在另外一边和尚云殊说着什么,他的身影挡住了尚云殊的表情,尚卫只能看到尚云殊捂着脸,似乎也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十分恶心。
虽然是在家,但是看得出来,阿姨们也为做这一顿饭费了心。
菜是简单的三冷六热一汤,另备了甜品和虾籽阳春面作主食。冷盘两素一荤,是冰镇青笋丝、爽口芥兰头和白辣椒拌蓝鲍;热菜则四荤二素,东海大黄鱼、龙井虾仁、雪花牛肋骨、炭烤鸡翅,虾油高山豆苗,开水白菜心,汤还是尚云殊喜欢的宋嫂鱼羹。
仅凭卖相,便让人食指大动。
傅奶奶挨着尚奶奶坐下,尚云殊坐主位,尚卫打死不愿意挨着他,自然是傅嘉年靠着他坐,尚卫坐在傅嘉年的另一侧,唐清和于季礼依次落座。
尚云殊对唐清显然很感兴趣。
毕竟是儿子带回家的第一个女同学,所以免不了格外上心。
唐清一开口说话,他便特别留心的听,还时不时附和两句。在得知唐清将要去澳洲读金融后,他便道他有个大学同学,正在唐清就读的学校做微观经济学的教授,以后可以为唐清引见。
唐清没想到还有这种收获,喜出望外,连对他说了好几声谢谢。尚云殊笑笑。道:“哪里的话,你们都是人才,我看尚卫是指不上了。小唐你以后好好学习,我看,我的公司也要靠你呢。”
唐清一向对奉承话没有抵抗力,何况眼前这个人还是尚卫的父亲。他顶着和尚卫那么相似的脸,即使穿着T恤也阻挡不了他身上的散发出来的成熟魅力,仿佛二十年后的尚卫在夸她一般。
她的心像掉到蜜罐里一样,脸不自觉就红起来。
“没有没有。”她道。“尚卫也很优秀的叔叔。”
尚云殊笑道:“和你比还差得远。”
尚卫在一旁听着他俩的对话,无语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傅嘉年则由于听了尚卫那天的剖白,对于季礼特别在意。
先是问于季礼打算去哪里上学,于季礼回答去北美后,傅嘉年却觉得有些奇怪。尚卫的态度,显然是不打算出国的,但于季礼要去北美,这说明,让尚卫意识到自己性取向的人可能并不是于季礼——不然,他为什么要放弃自己收到的offer,反回来在国内考试呢?
可是不是于季礼,又能是谁?
傅嘉年继续笑着问:“你们既然是双轨制的学校,留在国内的同学,应该也有不少?”
于季礼道:“坦白跟您讲,真没几个,大家都还是都想着往外考,毕竟体验另外一种文化么,像尚卫这样不愿意出门的还真是太少了。”
“那这几个留下的人里,也该有和小卫关系不错的?”傅嘉年又问。
于季礼摆着手指头数起来:“有一个是走数学竞赛的,拿了金奖,能上前两所,特别厉害的一个女生,不过和我们没什么交集。还有一个是今年家里破产了,估计考不上什么学校,听说要转去复读。”
“这样。”傅嘉年道。“你们比较熟悉?”
“熟不了一点。”于季礼的表情十分嫌弃:“跟您说,那人亏的是家里破产了,不然,也是个不学好的,每天每夜混场子,几乎不怎么来学校。”
看来也不是这个。
傅嘉年试探失败。
他按住自动旋转的菜盘,冲三个小孩示意道。
“来,你们多吃点肉。”
尚卫点点头,夹了一颗虾仁,却先放在傅嘉年碗里,而后才给自己夹菜。
尚卫真是个很懂事的孩子。
傅嘉年有些歉疚地想,就是因为太懂事了,所以才让人更为他的遭遇难过。
如果他能和尚云殊有个正常一些的父子关系的话。
他应该会开朗很多。
傅嘉年想,不管今天的局面多么尴尬,起码尚卫和尚云殊开始向彼此迈进了,这就是一个好的开头。
正谈着,尚云殊的手机滴滴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whatsapp的图标。
尚云殊面色一沉,拿起手机走了出去。
他出去没多久,傅嘉年的手机也收到一条讯息。
“二楼书房。”
是尚云殊在叫他。
傅嘉年想,也许是生意上遇到了什么事。
尚卫见他起身,不禁问道:“傅叔叔,你吃饱了吗?”
傅嘉年道:“嗯。”
尚卫眨眨眼,道:“我也吃饱了,我们要不要出去转一转?”
傅嘉年笑笑:“一会儿吧小卫,你爸爸找我有点事,估计是公司的问题,你先和小糖他们玩儿,一会儿下来我陪你去转。”
尚卫道:“我不能听吗?”
傅嘉年惊讶于他的好学,笑道:“当然可以啊,不过现在你去听,我怕你听不懂。”
尚卫摊摊手,露出个可怜巴巴的神情,遗憾道:“行吧,那下次一定。”
傅嘉年给他的表情逗笑,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而后一人独自上楼。
二楼书房里,尚云殊正站在窗口抽烟。
灰色的雾从他指尖散开来,蒙住他的脸,又从窗口处溜进深黑的夜晚。
他的眉头紧紧锁着,好像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傅嘉年走上前去,站在他身边,轻声问:“出了什么事,是星城区那块地的问题?”
尚云殊的面上显出些烦躁不安的神情,他两手一抬,将烟灰抖落了,抬眼,有些复杂地看着傅嘉年。
“段瑾要回来。”
傅嘉年的心似乎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呼吸变得有些不畅。
“哦?”他问。“什么时候?”
“八月。”尚云殊道,一支烟抽紧,他将烟头仍在地上踩灭了。“她说想回来看尚卫。”
“应该的么。”傅嘉年无视自己心内泛起的波澜,冷静分析道。“你们的协议,她在小卫成年之前不能见他,现在小卫十八岁了,她自然是该回来的。”
“她想让尚卫跟她一起,去国外读书。”尚云殊道。“我告诉她,尚卫想考A大,她很生气,说我不好好照顾尚卫,A大并不算什么很好的学校。”
“你没和她说,A大是小卫自己选的。”傅嘉年补充道。
“没有。”尚云殊摇摇头。“让尚卫他们两个见了面说吧。跟我一块立一会儿。”
尚云殊不再说话,他看着窗外钩子一样的月亮,仿佛在思考着什么事。
傅嘉年站在他身边,也看着月亮,心里却不能平静。
他知道尚云殊害怕什么,尚云殊和尚卫这些年关系并不好,段瑾回来,尚云殊自然担心尚卫跟他母亲一同离开。人的情感有时候就是这么难说,就像尚云殊,他明明舍不得尚卫,却对他摆不出任何好脸色,要借助别人才能稍微正常地表达一下自己的感情。就像段瑾,她并不喜欢尚云殊,可是还是和他稀里糊涂地过了好几年,才认识到那并不是自己真正喜欢的生活。
可尽管这样,段瑾的举动还是能轻易牵动尚云殊的情绪。
傅嘉年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小卫不会离开的。”傅嘉年出声道,试图安慰尚云殊。“他是个很有主见的人,既然他自己选了这条路,那么就一定是想清楚了的。如果他想去找段瑾,他就不会放弃之前的offer。”
尚云殊看他一眼,表情有一种心事被猜中的微妙。
傅嘉年回他一个笑,像是在说“你有什么事瞒得过我”。
“明天的事,明天才会发生。”
傅嘉年道。
两人一起将眼睛往外望,投向了天边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