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正午时分，原应有的刺眼阳光，此刻被厚重的乌云尽数遮掩，整个虞城都被笼罩在这片阴影之下。
余袅袅麻木地看着眼前振奋的百姓，他们对烧死她这件事异常兴奋。
慈明带着通海一脸肃穆地看着眼前的动乱。
“噗”，众目睽睽之下，慈明忽地吐了一口血，跪在地上，面上颇为自责地说道：“这妖物妖力过于蛮横，杀了穆氏三老爷，逼疯了纳兰城主和穆夫人，连老衲也受了不小的伤，今日怕是难以彻底除掉她”。
转而抓紧通海，郑重嘱咐道：“徒儿，这屠妖之事怕是要辛苦你来了”。
一旁的通海恍若乖巧弟子般扶着他，信誓旦旦地说道：“师父，交由我来吧”。
百姓们看着这师徒情深的场景，顿时一片熙攘。
“慈明大师当真一心为民啊”。
“可惜了纳兰城主和穆夫人，那么帮着这妖物，最后落得这下场”。
“呸，他们那也是活该”。
“看来这大妖当真妖力强劲，我们是不是离远点好”。
“不用，你看她都被捆住了，再说还有通海小师傅在呢”。
余袅袅抬眼看着慈明在另一小和尚的搀扶下，离开了行刑台。
好演技。
不得不说，临水寺的和尚们，不管是老和尚，还是老和尚的师祖老老和尚，这演技，比春家班的角儿都要好上几分。
这样想着，余袅袅嘲讽出声，“你们祖孙俩不去春家班唱戏还真是可惜了，多好的天赋啊”。
通海看着台下亢奋的百姓，对着余袅袅轻声说道：“小僧还是喜欢看戏，戏场越大越好”。
说罢看着人群中的曹兴，颇有些惋惜地说道：“春家班啊，可惜了，大不了了”。
余袅袅倏地看向他，“你把他们怎么了”。
春家班除了曹兴，其他人可都是彻彻底底的普通人。
通海脸上的笑容一如既往，“当然是从哪里来，便送他们回哪里去”。
无视了余袅袅的怒火，通海接着说道：“说起来，他们也得感谢小僧，若不是小僧，春家班早就被那群王孙子弟给杀了个干净，小僧可是救了他们几十条人命啊”。
余袅袅嗤笑一声，“救？夺舍班主是救？还是最后杀了他们也是你的救？”
“余施主，狭隘了”，通海朝她走近一步，“送人往生，不在人世间受苦，难道不是最大的挽救”。
“那你可曾问过他们是否愿意被你这样拯救”，余袅袅逼问他，虚弱的声音却异常坚定，“你分明是在残害无辜”。
余袅袅的话语伴着百姓躁动的声音传入了通海的耳中，通海神色不变，“余施主这般正义，可似乎并没有人在意你是否无辜”。
余袅袅愣了一下，看着眼前围在行刑台周围，一心想她死的百姓，轻声说道：“他们只是被你蒙骗了而已”。
“错了，余施主”，通海眼神有些复杂地说道：“非我族类，其心必诛，人本就是自私自利的”。
余袅袅还想反驳他，却看到了人群中的穆川柏，是啊，人是自私的，为了一己私利可以放弃挚友、放弃亲女。
乌鸦精还真说对了，人类当真不可信。
“不知道，今日还能不能见到教你道法的道士呢”，通海满目兴味地看着远方，颇为期待地说道。
余袅袅浑身一阵战栗，她本想将阿玉救出之后，去海域找小道士，可现下她也被困在了这里。
希望，小道士可以安全地从海域回来，然后，好好活着。
“余施主，你该上路了”，通海用灵力点燃火把，缓缓说道：“很快，你就可以彻底解放了”。
余袅袅看着穆川柏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轻笑一声，“是啊，我要解放了，你呢，小乞儿，你什么时候可以解放呢”。
她终于想起来，那快速划过场面中的小乞儿为何会眼熟了，同眼前的通海有七八分相像，本也是胡乱猜想，可看到通海僵硬的神色之时，余袅袅便明白，她猜对了。
小乞儿这称呼出现的一瞬间，通海霎时敛去了所有表情，“你如何会知道”。
此时穆川柏已经拿上了火把，余袅袅眼神落在那随风飘摇的火焰上，嘴角咧出笑来，“那还得谢谢你啊，是你让我亲眼看到的，就在昨天”。
通海眼神一凛，看来昨日那道天地之力让她看到了不该看的，但应该也没有多少。
通海看着犹豫不决的穆川柏，主动上前推了他一把，“穆施主，成大事者莫犹豫”。
穆川柏举着火把的手微微颤抖，“袅袅，你还好么”。
余袅袅脸色苍白，嘴唇也渐渐失了血色，妖力被束缚，自己又被绑在这里将近一天一夜，但，“比起阿玉和阿福，我自是好的，毕竟我还能活着”。
余袅袅略显哽咽的声音让穆川柏握着火把的手再度收紧，“抱歉”。
“不”，余袅袅猛地提起声音打断了他，“你抱歉的人已经死了，被你默许死在你眼前”。
看着余袅袅充满怒意的眼眸，穆川柏轻微低头自嘲一笑，“是啊，死在了我眼前，在你心中，或许我已经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了吧”。
余袅袅看着他，没有说话。
坏人么，在她最初来到人间的时候，是穆川柏救了她，即便后来发现自己是妖，却也依旧把她当作朋友，教她读书写字，带她认识新的朋友。
可也是这样一个人，却能亲眼看着自小一块长大的挚友去死。
“可现在，是你要杀我”，余袅袅定睛看着他，语气缓慢而又沉重。
穆川柏余光里的通海仍在面容带笑地看着他，但那眼神中已经露出些许催促，他吸了口气，似是自我安慰般呢喃道：“你是妖，人妖殊途，我们之间是没有结果的”。
百姓此时的躁动声忽地猛烈起来，让余袅袅没有听清他的话语，“你说什么”。
穆川柏抬眸苦笑着说道：“你是妖，即将危害虞城的妖，我不得不这么做”。
他的声音此时在吵闹的行刑台上却显得异常明显，清晰地传入了余袅袅耳中，也传入在场每一位百姓耳中。
通海收起手中灵力，笑容不减地看着二人。
余袅袅怔愣着看着眼前满脸正气的穆川柏，心中似有重石落地般动荡，她耷拉下眉眼，轻声说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没想到你曾教过我的话，我竟然在这时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穆川柏颤抖着手将火把扔向余袅袅脚下的木柴，继而立刻转身，大步离开。
经由灵力点燃的火焰瞬间涨成巨大火势，淹没了所有木柴。
火焰劈里啪啦点燃木柴的声音在余袅袅耳中似是慢放般清晰，同行刑台下的百姓的欢呼声一样震耳欲聋。
余袅袅渐渐闭上了眼睛，树爷爷，你老说烤了我烤了我，现在她可真要被烤了，可惜树爷爷见不到这奇景了。
但比死亡的疼痛更先到来的是熟悉的气息。
余袅袅睁开眼来，看到熟悉的小道士持剑站在自己身前，欢呼的百姓不知何时已经被定在了原地。
入目而来的是慕凌毅然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可她却也注意到慕凌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她的声音再度哽咽起来，“你怎么来了？”
慕凌刚刚唤出雨水熄灭火势，此时抹去嘴角血迹，回头看着余袅袅，擦去她脸上的污渍，“来带你走”。
余袅袅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落了下来，“傻道士”。
慕凌砍掉困住她的束妖绳，接住因骤然获得自由尚不适应的余袅袅，“别怕，我带你走”。
余袅袅感觉到自己的妖力在渐渐恢复，在慕凌挥剑带她离去之时，她忽地感觉到那困住她的束妖绳已经到了通海手里，上面还有刚刚擦过小道士肩膀留下的血迹。
通海垂眸看着绳子上流淌着的血液，笑意渐盛，“再会，二位”。
这四个字随风飘入了余袅袅耳中，击得她不禁打了个寒颤，下一刻慕凌便挡在了她身前，使着传送阵将她带离了这个差点埋葬她的行刑台。
见着二人的离开，穆川柏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又感觉心中更加沉重起来，他与袅袅似乎再无可能了。
“并非半点没有可能哦”，通海将绳上残留的血液小心地引入瓶中，看着穆川柏失落地神情，了然般说道。
穆川柏扭头看向他，“你说什么？”
通海看着瓶中跳动着的血液，甚是满意，“虽然穆施主做不到清风谷道士那样，深入妖界海域，九死一生只为解了那小妖身上的因果，而后带着满身伤引天地之水淹没火势，只为救人”。
通海每说一句话，穆川柏神色便僵硬一分，“你如何知道？”
通海并未回答他，只是看着眼前止在原地的百姓，慢悠悠地说道：“不过，此事事成之后，或许穆施主可以别开生面地成为赢家”。
穆川柏顺着他的目光看着眼前的百姓，自嘲般叹了口气，是啊，他做不到，但或许也是不想做到。
毕竟，他本身就是一个无用且自私之人，又怎么配得上那样明亮的袅袅。
通海抬手一挥，刚刚未曾因火势而消亡的火柴们在此刻尽数化为灰烬，自空中飘落而下。
台下的百姓们此刻也恢复了正常，看着台上的乱象，一片茫然。
通海双手置于胸前，嘴角也开始溢出血迹，“那妖物过于凶残，竟试图吞噬我虞城所有人来增强妖力，幸得穆施主挺身而出，以一介凡身帮小僧灭了那妖物”。
说罢，通海一手轻扶穆川柏后背，穆川柏忽地吐了一口血，惊的百姓一片哗然。
要是余袅袅还在这里，定会再次感叹，真真是好演技。
百姓中隐藏着的曹兴率先扬声喊道：“多谢通海大师，多谢穆少爷，为我虞城铲除妖物”。
霎时间，感谢之声此起彼伏。
通海嘴角笑意加深，却又瞬间敛去，继而紧阖双目，身体渐渐升至半空。
再度睁开双眼后，他的眼瞳已经变为金色。
空灵般的声音瞬间蔓延至整座虞城，“穆氏川柏，一心为民，功德已足，宜任第十五任虞城城主，护虞城一方安宁”。
这时，已经不需要曹兴的引导，百姓们已经哗啦啦地跪倒一片。
“是高僧啊，高僧又回来了”。
“拜见新城主”，在一众百姓的感叹声中，曹兴再度引导道。
有了他的引导，百姓们也开始拜见这位虞城新城主。
穆川柏很是复杂地看着眼前的百姓，眼神落在后方披头散发抱着长枪跌跌撞撞的纳兰肃，心中五味杂陈。
纳兰肃不再是虞城城主，现下他才是，甚至获得了虞城百姓的认可。
但，他们的认可并不是因为他的能力，亦不是因为他是穆家人，只因为，金色瞳孔高僧的指认。
仅此而已。
百年前，那位将虞城从混乱中拉出的城主，便是由金色瞳孔高僧所指派。那时百姓们颇有微词，但这位城主却大刀阔斧进行改革，将那些在城内作乱之人尽数歼灭，从天灾中护住了所有百姓，带领着虞城走向了繁荣。
在虞城百姓心中，没有第十任城主于复，也就没有虞城的今天。
而他们对于金瞳高僧的膜拜，更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发疯魔起来。
穆川柏相信，即便他今天是一个乞丐，只要有金瞳高僧的指认，他依旧能够成为城主。
毕竟，于复在成为第十任城主之前，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包子铺老板。
“穆施主，小僧答应你的已经做到了，你答应小僧的可别忘了”，通海落下身来，看着眼前正在欢呼的百姓，眼中异常地盛满了嗜血。
穆川柏被他那眼神震地直直后退，这和尚一点都不装了。
似是明白自己的神情异常，通海迅速调整表情，笑意满满地看向了穆川柏，似是在等一个答案。
穆川柏点了点头，“放心，不会忘”。
阿娘已然恢复，现下有锦姨和宋叔照顾着，他的所作所为他们应该无暇顾及吧。
思及此，穆川柏不禁自嘲一笑，与虎谋皮，他怕是也要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