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余袅袅用妖力蓄起了两盏灯,将其中一盏隔墙传给了穆川柏。
余袅袅盘腿坐在地上,借着月光正在修炼。说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用静林的妖术修炼了。来到人间后,被小道士那道术给吸引住,都快忘了自己是可以借助月光修炼的妖了。
是啊,她是妖啊,过的太开心,都快忘了这个事实了。
这时,她猛地想起来一个人,“阿福呢”。阿福去报信,但在最后那混乱的场面,好像并没有看见他。
“他没事”,穆川柏看着眼前飞过来的灯盏,试探着戳了一下,“当时让他留在了外围,阿福机灵,在外面能帮我们带些消息”。
“阿川,其实我一个人也可以的,你不用陪着我一起进来这里”,余袅袅抬头看着地牢这逼仄湿闷的环境,随手戳跑一只老鼠,轻声说道。
“我知道,但是我想陪着你,不然你一个人在这里多无聊啊”,穆川柏隔着一面墙笑着同她说着,身侧的双手早已握紧。袅袅同他说完真相后,他便明白,或许,这又是阿娘的手笔。
毕竟,在虞城,能够设计这样一出针对袅袅的,屈指可数。
“阿川不怕我说的都是在骗你的么”,余袅袅紧接着的话语打断了穆川柏很是紧绷的思绪。
穆川柏思索了片刻,回答道:“袅袅是我的朋友,我当然相信你”,似是想到了什么,穆川柏接着笑着说道:“再说了,袅袅可是个厉害的妖怪,要是真想动手,哪会明目张胆拿刀呢”。
余袅袅逗着新出来的老鼠,撇了撇嘴,“虽然很欣慰阿川的信任,但是,我可是一个好妖怪,坚决不会杀人的”。
“是是是,那是肯定的,袅袅最善良了”。
当夜
余袅袅在察觉有人走进之时,便提前将妖力所化的两盏灯收了起来,地牢里重归于黑暗。
“少爷”,正在闭目养神的穆川柏,依稀听见了阿福的声音。
“阿福,外面如何”。
“不太妙”,阿福提灯凑近,隔着牢门说道:“好多百姓围住了穆府和城主府,说要讨个公道”。
穆川柏皱起了眉头,这几年,虞城有不少百姓产生了不满,不满城主府的铺张奢靡,不满城中富商子弟的猖狂作风,现下怕是更麻烦了。
阿娘,你真是好手段。
“少爷”,阿福看了眼隔壁靠着牢门听他们说话的余袅袅,有些犹豫。
穆川柏问道:“怎么了”。
“夫人让我带你出去”,阿福小声说着,眼见着穆川柏神色骤变,忙补充道:“她说只要你听她的,袅袅姑娘就会没事”。
穆川柏靠着斑驳的墙壁,在阴暗的地牢下低头笑出了声。
但阿福却没有在这笑声中听到丝毫的开心,“少爷”。
“好,我听阿娘的”,穆川柏扶着墙壁慢慢起身。
阿福忙拿出钥匙,打开牢门,扶着穆川柏出去。
穆川柏看着靠着牢门朝自己笑的余袅袅,握了握拳头,扭头看向阿福,“把这牢门也打开”。
阿福愣了愣,急忙拒绝,“不行啊,少爷,这要是把袅袅姑娘也带出去了,明天可就乱套了”。
穆川柏却很是坚决,“阿福,连你也不愿听我的么”。
阿福忙说道:“怎么会,少爷,阿福最听你的了”,说罢,慌里慌张地找寻着另一个钥匙,却被余袅袅隔着牢房按住了胳膊。
“不用,我要是出去了岂不是真成杀人逃犯了”,余袅袅语气颇为轻松地说着,“而且,我相信阿川,肯定会还我清白的,对吧”。
黑暗逼仄的地牢里,穆川柏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余袅袅十足信任的目光,恍若耀眼星辰,“当然”。
*
“阿娘,你说什么”,穆川柏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穆夫人,一时间竟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虚幻。
穆夫人叹了口气,“本想着静静处理了那丫头,谁曾想你还是发现了,不愧是我的儿子。那现在来选吧,要救那丫头,还是要穆府”。
穆夫人压迫性的目光刺向穆川柏,“你只能选一个”。
阿福被他打发守在了门外,此刻,他分外庆幸这个决定,否则,阿福也要遭难。
穆川柏控制着有些颤抖的身躯,“阿娘,袅袅她什么也没做,您为何要对她赶尽杀绝”。
“你喜欢她,就是最大的错误”,穆夫人的话语似一把利剑,扎进了穆川柏内心深处。
“可那是我的错,不是她的,她并不喜欢我”,穆川柏很清楚地知道,余袅袅真的只当他是朋友,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穆夫人看着身后的诸多牌位,目光复杂,“她的存在,必然会阻你前路,怎能留她”。
“前路?是说遵循着您的意愿,同纳兰玉成亲么”,穆川柏语气有些嘲讽地说道。
穆夫人侧头看着他,“当然,跟那丫头成亲,你当上城主便会省去诸多阻碍”。
穆川柏同样将目光移至眼前先祖的牌位,神色黯然,“阿娘,我从未有过那般远大志向,只想守着我们的家业,好好生活”。
穆夫人很是激动地拉着穆川柏的胳膊,“守家业?不当上城主如何守得住家业,如何护得住穆氏一族”。
“阿娘,你知道的,我并不适合当城主”。
“这位置本就应该是你的”,穆夫人指着身后牌位,急切地说道:“本该就是我们穆家的”。
“可阿娘,在穆氏当城主的那些年”,穆川柏声音愈发低沉起来,“是虞城最混乱的时候”。
在那位传奇城主上任之前,虞城城主一直都是穆氏族人。但穆氏所出的城主大多只在乎穆氏一族的荣耀,对于虞城的管理并不算上心,加上虞城位置的特殊,导致城内混乱了数百年。城中大乱小乱不断,杀人者无人惩处,百姓苦楚无人管,而造成这些乱象的原因,其中最大的部分就来自于那些穆氏城主的漠视。
只要不危及穆氏一族,则不用管。只要利于穆氏一族,无论折损多少,都可以接受。
这便是前九任虞城城主的任职宗旨。
而自金瞳高僧指认第十任城主于复上任后,才有了虞城现下的繁荣。
自第十任城主起,虞城城主便不再以血缘后代继承,而是由城主亲自挑选下任继承者。
“那又如何,复我穆氏荣耀,牺牲些东西又有何妨”,穆夫人声音冷冽,刺得穆川柏打起颤来。
阿娘,不是东西,是活生生的两条命啊。
不待他回复,穆夫人接着说道:“你阿爹是如何死的,你都忘了么,倘若这城主之位还在我穆氏一族手中,你阿爹何至于遭难”。
穆川柏看着眼前父亲的牌位,目露痛色,“可阿爹也不会容许您滥杀无辜”。
他阿爹是在剿匪之时身亡的,他至死都在为虞城平安而努力。
穆夫人冷笑起来,“滥杀无辜?你以为纳兰肃就没有过么”。
穆川柏低下了头,有的,也正是因为有过,这几年虞城百姓对其才颇有微词。
穆夫人深吸一口气,“当初上任城主选继承人,若不是纳兰肃使计让你阿爹出去剿匪,上任城主怎会突然死亡,你阿爹又为何会死在普通山匪之手,这城主之位又如何会落在纳兰肃之手”,穆夫人愈说愈气愤,神情也愈发狠戾起来。
可阿娘,那不是普通山匪,那是群有着修为的修士,那群修士借着自己有些修为,便时不时地来城内抢掠百姓。是阿爹,使了计谋才将他们尽数歼灭,代价却是阿爹和纳兰玉母亲的性命。
那一场剿匪,逝去的还有纳兰玉母亲,一个惯使长枪的女子,纳兰肃的夫人,穆夫人的至交好友,李柔。
上任城主是纳兰肃的义父,一早便决定将城主之位传给他。
至于上任城主之死,或许真同纳兰肃有关系,也或许没有关系。
穆川柏看着穆夫人不同于以往的狠戾表情,指尖不断蜷缩至手心,这些并不是没有同阿娘说过。可自阿爹去世之后,便不能在阿娘面前提到阿爹,也不能提及这些真相,不然便会如同现下这般,有时还会更严重。
但,穆川柏一撩衣摆,跪在了祠堂牌位正前方,神色坚决,“阿娘,我知一直以来都是您撑着我穆氏一族,我这个儿子一直都没帮您分担过什么,但您放心,以后我会帮您一起撑起穆家的”。
穆夫人冷冽的神情渐渐露出笑容,眼角似有泪水浸出。
“可是,阿娘,做人是有底线的,不能残害无辜便是我的底线,不然这样的穆氏一族是难以长久维持下去的”,穆川柏接着说道。
穆夫人神色顿住,定睛看着眼前的儿子,她知道,他没有说完。
“袅袅便是那无辜之人,她不该因为我,因为阿娘,因为穆氏,付出性命”。
说罢,穆川柏站起身来,朝着穆夫人深鞠一下,“阿娘,我会将袅袅放出,逝去那两人本就有些恩怨,我会查明一切,还袅袅清白”。
说罢,穆川柏便要抬步离开祠堂。
穆夫人冷淡的声音自后面传来,“好啊,你去吧,去向外面守着的百姓,去向整个虞城说个明白,是你阿娘我设计杀了那两个人,栽赃给你的心上人”。
余光看见穆川柏身影的僵硬,穆夫人接着说道:“现在外面对于我穆府包庇罪犯本就十分气愤,更别提那些百姓对我们这些大族早就有所不满,你这么说出去,你阿娘我——穆氏现今的当家人,就会成为所有人的靶子,穆氏一族也将被万年唾弃”。
穆夫人轻笑一声,“而你,我的儿子,会因为大义灭亲,而享誉虞城,你想要这样么”。
穆川柏转过身来,声音沙哑地说道:“阿娘,您一定要这样么”。
穆夫人一步一步走近他,“是啊,川儿,你享受了这么多年的穆府荣耀,当然也要付出,现在就是你付出的时候。余袅袅你必须放弃,穆氏只能是你唯一的选择”。
穆川柏呼吸逐渐混乱了起来,他似乎再度来到了悬崖边,不同于那日被山匪追赶,而是在被自己的内心所逼迫。
“不好了,少爷”,这时,阿福突然在外面喊了起来,“袅袅姑娘越狱了,还又杀了人”。
穆夫人双手掸了掸衣袖,轻笑道:“看来,她已经替你做出了选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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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