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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同僚

寒风吹过枯寒山的红松,墙角已经落下了一层厚厚的松针,远处狂风吹落墓碑的积雪,飘落在地面上的突起处,冻结了尸体脖颈处的鲜血。

天际还有余白,篝火的枯枝烧的噼啪作响,魏子君看着陶壶中融化的雪水,把几颗染血的石子投进里面,看着晕开的红色,她目光再次落到手里的文书上:王诚,字照之,北煌明熙一百一十五年古临州生人,年二十,明熙一百三十五年贡生,受皇命出任北州观曲县县丞,从必回七品下,主辅助县令穆杲。

文书后面还有一封家书,语气颇为隐晦,但从其字句仍然可以窥见事情的全貌:吾儿,王诚已死,无人识你,可放心赴任,等稳定后望传信,父静候佳音。

魏子君手一抖,火光吞噬了金粟笺,在心里记下王诚、观曲县县丞、穆杲三个信息。

她坐在地上沉思,五年中无数辗转难眠的夜,是干爹用尽全力推自己出去的手,是他和干娘知琴被火光吞噬的身体,是他们声嘶力竭地对着自己喊:“跑!快跑!不要回头!”

等魏子君又回忆起春欢楼里的那场大火,想到与观曲县人穿着不符的鹤氅和精致马车上那场自己泄愤的施暴,她要那清濯玉树的儿子落在地上被她肆意践踏,她要碾碎他儿子君子独绝的傲骨,还要那人日日为他的儿子的病奔波,让他在一次次希望中绝望,让他余生在无望的悲悸中渡过。

魏子君捞出陶壶里的石子,用干净的麻布擦拭,珍惜的放到自己腰间的锦囊中。

五年后自己头一次回来,看到那人的儿子竟然出任了观曲县县令,往日不知他姓甚名谁,如今倒是清楚了他的身份。

穆杲,当今丞相之子,却同天下寒门一起参加科考,十七岁连中三元,殿前问答,因其独知迷津,机巧如神被皇帝直接任命为大理寺丞。

两年后皇帝明面上派他去各州审核当地案件,实则是有意提拔他为大理寺卿。

北洲偏远,观曲县是他审查各州的第二年,也是此次审查的最后一站。

深夜苦寒,外面的鹅毛细雪又落了一层,魏子君往篝火里又添了几根枯柴。

啪——

“看来五年前强要他的身子,并没有毁掉他的心智,拉他坠入深渊。”魏子君舌尖抵着后槽牙,一用力手里的枯枝断成两半,她冷呵一声,“想在二十一岁做大理寺卿,还是上黄泉路比较快!”

翌日卯时。

穆杲用过早膳正常去县衙,一上车,宽阔的马车上就已经烧好了银丝炭,还有一壶醒神的热茶在炭盆上温着,木桌上除了他平时看的文案,还有一个褐色瓷瓶,里面放着他温养身体的丹药。

突然眼前一阵灰黑,他倚靠在木桌上的身体晃了晃,守竹手脚利索,立刻撑住他的肩膀,又打开香炉盖,轻声开口:“主子,你要不要紧?”

有了足够的空气,香炉里的香蓦地亮了一下,薄烟缭绕,过了片刻,穆杲眼前的视线逐渐变得清楚,垂于袖下的手已经被自己掐出来红印,他声音沙哑,语气却平稳,“无事。”

主子自从五年前添了个厌雪的毛病,偏偏这观曲县处于北洲偏北,冬日漫长又多雪,守竹不禁有些奇怪,这各州审查不过走个过场罢了,何况朝堂中还有老爷,主子何必如此尽职尽责,瞧着昨夜又落了一场大雪,夜里本就辗转难眠,寅初才堪堪入眠,卯初醒来就是看卷宗,正常人这么熬下去也受不了啊。

守竹看着主子苍白的脸色,只能在心中无奈的叹了口气。

同时心里又在嘀咕,那县丞王诚怎么还不来?这离任职日期已经晚了十多天了,观曲县马匪猖狂不会是死在外面了吧?

守竹敲了敲身侧的车窗,马车速度瞬间慢了下来,压着吱呀的积雪,在卯时三刻终于抵达了县衙。

守竹扶着主子小心的下了马车,穆杲心中想着昨日的报案直奔二堂,刚进门一抬眼就看见偏廊石柱下站着一个年轻的男子,眉目清秀,余光看到自己望过来,嘴角立刻挂上了笑,但是穆杲却隐约看见廊下阴影中的那双眉眼里的笑中带着一抹讥讽。

他皱了皱眉峰,心中疑惑,正要开口询问,那人就快步朝自己走来,却被守竹眼疾手快的拦在距离自己几步开外。

对方赶忙抬手,递来一个文书。

守竹接过检查一番送到穆杲,低声道:“主子,是县丞的任命告身。”

“守竹退下。”穆杲看着对方瘦挑的身形中带着一股狠劲,宽袖下的双臂看似柔弱却有力量,王诚一介书生,为何此人偏武非文?

他注视着对方,问道:“你可是王诚?”

“回穆大人,正是在下。”魏子君躬身低头,恭恭敬敬地回道,“观曲县地处偏远,又恰逢冬日雪,路滑马疲,故比任期晚了多日,还望县令见谅。”

穆杲已经看完了告身,告身是真但他心中还是疑惑王诚,但面上不表,托着对方的双臂免了他的礼,“你我日后便是同僚,不必多礼,只是你初来就先跟我几日吧。”

魏子君闻言,便跟在他的身后,同守竹一起进了二堂主厅。

穆杲进屋坐在案桌后,从左侧第三摞开始审查案件,没有吩咐魏子君事务,她就在守竹的对侧站着,在县令两侧一左一右,从门外看犹如两尊门神。

从对方稍作停留的视线中,魏子君敏锐的觉察到穆杲对自己并未完全相信。

她于一个多月前从城门入观曲县,本想是上山祭拜亡人,没想到在城门多看了那精致的马车一眼,寒风吹开车窗,她从那道缝隙里看清了里面的人。

本已模糊的杀意再次涌上心头。

当日,她就去了无坊市。

无坊布,有命去没命回,只见熟人不接生客。

她不得不暴露了干爹“鬼手”的名号。

从无更市中花重金,她终于买到了一些寻常人不知道的消息:穆杲,身边有暗卫,武功极高且常随会武功擅医术,王诚寒门无父无母,今年贡生中的最后一名,明着是县丞实则是丞相送来的协助穆杲的人。

然后魏子君唯一能再次接触穆杲的机会只有王诚。

她又用身上全部的银钱买了一张王诚的画像。

五日后,在通往观曲县的必经之路上,王诚现身,自己假意偶遇与之同行,先诱他绕了远路,观察十多日后发现他穿着朴素麻衣但内襟是上好的天蚕丝制成,言谈间拘谨但吃食上都是看似普通却用料名贵的食材,偷偷用银钱打点小二为他安排上等的锦被,丝毫不避讳自己县丞的官职,炫耀中还不时流露出对贫苦百姓的鄙睨。

此人应该是富贵商贾之子。

魏子君才明白恐怕真正的王诚已经遇害,此人和自己都打上将其顶替的主意,她又想到了昨夜的那具尸体,一夜过去有野兽在假的王诚已经尸骨无存。

如此细细想来,王诚的身份已经有人替自己妥善处理好了,即使穆杲起疑,没有证据他也不能奈何。

她心中定了定,学着守竹的样子恭敬的站在他身后。

余光中穆杲身着深绿色官袍,普普通通的官袍无端显得华贵,如玉公子躬身伏案,眉峰轻蹙看着手里的卷宗诉状,神色分外认真。

魏子君分神注意到他露出的侧颈上留着一道浅浅的疤痕,神色晦暗不明,心中又起了杀意。

她的手指隔着锦囊,摩挲着里面的石子,在外面的衙役扫完院中的雪时,锦囊系着的绳带松了,手指已经伸进去,就要碰到石子。

“主子,您该吃药了。”守竹突然出声,他从胸口掏出来一个褐色瓷瓶,倒出里面的黄色药丸,放到穆杲面前,随后又看了王诚一眼。

魏子君神色一肃,马上会意,倒了一杯热水递了过去。

等穆杲吃完药,趁他全神翻看卷宗,守竹把王诚悄悄拉到门外,低声道:“王诚,你作为贡生的最后一名,想必也没什么真本事,不过我看你挺机灵,不如以后和我一起伺候好我家主子啊。”

他侧头往屋里看了一眼,见他家主子没有分神,看清楚了王诚犹豫的神色,又道:“上任县令和县丞渎职,外面的也是在混日子,我家主子决心要清一清观曲县的官场,我觉得近期衙内的公务你应该插不上手。”

守竹又拉着王诚的袖袍,拍着胸脯道:“北都穆家,百年世家,主子身为丞相之子,是正经的官宦贵子,你跟着主子……”

守竹压低了声音没有言明,但他用手指了指上面。

他见王诚一脸的恍然大悟,又提醒道:“也不要做的太明显,主子讨厌阿谀奉承的小人,你以后可以看我眼色行事。”

魏子君想到自己是被丞相用来协助穆杲的,不知道自己与丞相是何关系,守竹又知道多少。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守竹一味的点头。

屋内的穆杲揉了揉疲倦的眉心,抬头向外看了一眼,视线正好落在魏子君被日光缩短的影子上。

他神思一晃,心头骤然一紧,记忆有些混乱,仿佛又回到了那夜深不见底的阴影里。

但他清楚的知道自己为何主动上书朝廷愿意暂代县令一职,为何特地来观曲县,为何要多停留一些时日。

他心中有三愿:

一愿北都昌盛。

二愿父亲安乐。

三愿找到那女子,并娶她为妻。

他的目光胶着在门外的影子上,对于那夜那名女子的特征更像是在他本就模糊的记忆里盖了一层纱,只剩下一朦胧。

朦胧中只记得对方的手和耳朵,似乎与常人不同。

只是这半年多来,他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穆杲咬了咬舌尖,拉回自己的神思,对着门外喊了一声:“王诚进来。”

守竹对她使了个眼色,魏子君转身进屋。

又看了一眼日头,转身去厨房给主子准备午膳。

魏子君进去,穆杲头都没抬,但他的神色里带着清冷散发出上位者的疏离之意,她心中鄙夷但面上识趣,停在了案桌前两步之外,拱手问:“县令有何事吩咐?”

“昨日,平安坊来报有三名女子失踪,午后你随我外出走访。”

穆杲说完合上了手里的卷宗,起身走向了后宅。

随后,魏子君出屋看见外面给卷宗分类的主簿宋理,走到他身边,“宋主簿,一起去用午食啊?”

宋理看看左边的三个箱子,对着她无力的摆摆手,继续对着卷宗上的案件竹签进行分类。

魏子君向外走出县衙,等她从外面买了一个包子回来,就看见守竹坐在二堂的廊檐下擦着带血的剑。

“主子,这几日......不知为何有小股的陌生人在县衙外徘徊。”影一跪地低声禀报。

穆杲眼睛盯着手里的卷宗,指尖在轻轻摩挲,只点头道:“继续轮守。”

影一身形一闪离开了县衙。

魏子君没看清他的身法,只知道自己打不过,心中又一次提醒自己:尽快取得穆杲的信任。

守竹把干净的长剑往腰间一甩,形成了一条略闪银光的腰带。

原来他的武器是一柄软剑!

宋理从箱子里面钻了出来,唉声叹气的捡起地上散落的卷宗,看起来已经习以为常。

躲着的衙役从廊柱后陆续出来,四个人站在成两排等着出外差。

魏子君嚼着嘴里的包子,干巴巴的更难吃了:这人不但难杀,还危险,关键是他自己手无缚鸡之力,需要被别人保护。

“王诚别愣着了,快跟上!”守竹转头对她喊。

魏子君没想到穆杲身边会这么危险,她怕自己出身未捷身先死,慢吞吞的挪着步子,正想着应该如何躲过这次外出办差。

就被跑来的守竹一把拽着胳膊往马车上推,“我说你就放心吧,马车是按照北都军队规格特制的,安全得很。”

魏子君觉得这姓穆的仇家这么多,竟然还没死成,可恨自己怎么没在五年前杀死他?!

穆杲见王诚坐在马车门口,整个人像失魂一样,清秀的少年变得呆呆傻傻,初见有些狡黠神情消失不见,神情里竟然透着几分呆萌,他不由得开口道:“不用怕,守竹会武也会医,平常剑伤难不倒他。”

他话音刚落,王诚后脊往车壁上一靠,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她恨得脑仁疼,心道:这次迷香也不能用了。

干爹当初说她的手法快,耳力好,还生性机敏,天生就是摇骰子的一把好手,应该会超越他的“鬼手”成为新的“鬼手”。

可干娘又不许她去赌坊,她便只能用干爹教自己的本领去打麻雀,渐渐练就了如鬼魅般的身手,但她现在痛心疾首,觉得自己就算没天赋也应该跟着干娘学些下毒的本领。

在杀与恨之间,魏子君只能在心中默念:今日有机会骗取穆杲的信任了吗?

啪的一声,桌子上的茶盏滚落。

魏子君回头看见穆杲蜷缩着倒在绒毯上,机会来了!

她瞬间窜到穆杲身边,从他怀里摸出那褐色的瓶子,掰开他的下巴,倒进去一粒,掐着他的下颌一仰,看见他喉咙一滚,知道药丸顺了下去,她也跟着重重吐出一口气。

守竹听见动静从外面进来,见王诚已经喂主子吃下药,虽然动作粗鲁,但是胜在快,主子的急促的气息已经渐渐平稳,他十分满意王诚的反应,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出去继续给车夫指路。

魏子君松了一口气,她托着穆杲的头把他的身子放平,起身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被他紧紧攥着,他却浑然不觉,眼睑轻颤,薄唇开合扇动,想要说着什么。

她凑过去听见他断断续续道:“为...什么......”

神色恍惚,她好像知道他在问什么,只觉得有些荒唐,他这一副受害者的样子算什么?还有脸找自己要答案?

心情烦躁极了,挣脱手腕的桎梏,她离穆杲远远的贴紧马车门坐着,片刻间心里杀了他千百遍。

又过了一盏茶,马车行进了平安坊。

穆杲也悠悠转醒,他第一眼就看见正在推开马车门的王诚,光影交错模糊了他的身影。

然而,就在他晃神的这一刹那,魏子君回了头。

两人目光在马车中交叠,原本宽阔的空间瞬间变得逼仄。

他心头剧颤。

木门全开,人消失不见,日光渐亮,他的眼神也逐渐恢复清明再变得冷峻。

下马车后,他跟在坊正身后,想起那清亮的双眼睛,眼底却像风暴一样卷起无数的暗流,想要将他铺天盖地拉入深渊。

那一刹那,他的话就要脱口而出,又被他阻断在嘴边。

那一刹那,太快,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况且,王诚是男子。

是他混乱记忆的投射?

还是王诚和那女子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