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清霜归府时,镇国公秦渊仍在书房等候。烛火下,老国公鬓边的霜白愈发显眼,见他进门,放下手中的兵书,目光沉沉地落在他泛红的下颌:“陛下在宫宴上,对你动了手?”
秦清霜心头一紧,躬身应道:“父亲多虑,是臣不慎失仪,陛下只是略加训诫。”
“略加训诫?”秦渊冷笑一声,将一封弹劾奏折掷在他面前,“满朝文武都看见了御座上的失态,如今御史台的弹劾本章已递到了朕的案前——不,是递到了陛下案前,说你‘恃宠而骄,惑乱君心’,说镇国公府‘功高震主,意图不轨’!”
奏折上的字迹凌厉,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秦清霜指尖发麻。他俯身拾起,目光扫过那些罗织的罪名,只觉得喉间发涩。他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父亲,臣……”
“你什么都不必说。”秦渊打断他,语气沉重,“为父知道你与陛下自幼情深,可如今他是君,你是臣,这份情分便是祸根!秦家世代忠良,绝不能毁在‘外戚干政’‘君臣逾矩’这八个字上!”
秦清霜垂眸,指尖攥得奏折发皱。他何尝不知?可虞靖昭的深情是烈火,他的隐忍是寒冰,烈火烹煮寒冰,终究只会两败俱伤。
次日早朝,御史大夫当庭发难,手持弹劾奏折,字字铿锵地控诉秦清霜“借幼时情谊,干预朝政”,恳请虞靖昭“明辨忠奸,削其权柄,以正纲纪”。
殿内一片死寂,百官皆垂首不语。镇国公府手握京畿三分之一兵权,若真要削权,难免引发朝堂动荡;可若置之不理,又恐落下“君为色乱”的骂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御座上的虞靖昭身上。
虞靖昭指尖摩挲着龙椅扶手,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队列中的秦清霜身上。青年身着藏青朝服,脊背挺得笔直,仿佛那些弹劾与他无关,可微微泛白的指尖,还是暴露了他的紧绷。
“御史大夫所言,可有实证?”虞靖昭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实证便是宫宴失态!”御史大夫叩首,“陛下对秦世子异于常人的恩宠,便是最好的实证!臣恳请陛下将秦世子下狱严查,以安民心,以正朝纲!”
秦清霜猛地抬头,对上虞靖昭的目光。那眼底深不见底,有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是猜忌?是权衡?还是……不忍?他心头一痛,俯身跪地:“陛下,臣愿自请卸去左卫率一职,戍守北疆,以证秦家清白!”
他知道,唯有远离这京城,远离虞靖昭,才能平息这场风波,才能护住秦家满门。
虞靖昭看着他决绝的模样,心口像是被重物碾过,钝痛难忍。他想怒斥御史大夫的挑拨,想将秦清霜护在身后,可帝王的理智告诉他,不能。秦家兵权过重本就遭人忌惮,如今风波骤起,若他强行护着秦清霜,只会让“惑乱君心”的罪名坐实,到时候,别说秦清霜,整个镇国公府都难逃覆灭之灾。
“秦爱卿忠心可嘉。”虞靖昭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既然你愿戍守北疆,朕便准了。即刻卸去左卫率一职,三日后启程,不得延误。”
没有挽留,没有辩解,只有一道冰冷的圣旨。秦清霜僵在原地,眼眶瞬间泛红,却强忍着未曾落泪。他以为自己早有预料,可真听到这道圣旨时,心头的痛还是铺天盖地而来。
散朝后,秦清霜被单独召入御书房。殿门紧闭,虞靖昭一把将他拽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碎。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颈间,带着压抑的哽咽:“清霜,别走……”
秦清霜浑身一震,所有的隐忍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抬手,想要回抱,却终究只是用力推开他,后退两步,躬身行礼:“陛下,君无戏言。北疆苦寒,臣定会守好国门,不负陛下所托,不负秦家忠名。”
“忠名?”虞靖昭冷笑,眼底满是猩红,“在你心里,秦家忠名,比朕还重要?”
“臣是秦家子孙,更是大虞臣子。”秦清霜垂眸,声音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陛下是九五之尊,江山社稷才是重中之重。臣的去留,无关紧要。”
“无关紧要?”虞靖昭猛地掐住他的手腕,指尖力道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秦清霜,你给朕记着,你若敢在北疆有半分闪失,朕便踏平北疆,毁了你拼死守护的秦家忠名!”
狠话出口,虞靖昭却先红了眼眶。他怕,怕北疆战火纷飞,怕他一去不返,更怕这一别,便是永诀。
秦清霜望着他眼底的脆弱与偏执,心口的痛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他知道,虞靖昭的狠话,不过是最深的挽留。可他不能回头,也回不了头。
“陛下保重龙体。”他挣脱开虞靖昭的手,转身便走,没有一丝留恋。
殿门合上的瞬间,虞靖昭无力地靠在书案上,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终究是红了眼眶。他抬手,捂住心口,那里疼得厉害,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
三日后,秦清霜启程赴北疆。虞靖昭没有去送,只是独自站在宫墙上,望着那支远去的队伍,直到身影消失在天际。他手中紧握着那枚桃花玉佩,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眼底是化不开的痛楚与偏执。
“清霜,你等着。”他低声呢喃,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等朕扫清所有障碍,定要你回到朕身边,这一次,谁也不能再分开我们。”
可他不知道,北疆的风雪,朝堂的暗箭,还有那深入骨髓的君臣礼法,早已织就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他们两人牢牢困住,越挣扎,陷得越深,直到走向万劫不复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