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清霜在宫中养伤已有月余。御书房偏殿被改造成临时寝殿,暖炉终日不熄,虞靖昭每日处理完朝政便寸步不离,亲自为他换药、喂汤,褪去所有帝王威仪,只剩满眼的疼惜与温柔。秦清霜的伤势日渐好转,左臂虽仍不能用力,却已能下床缓步,可两人之间,总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宫变时的生死相依让情意愈发浓烈,可君臣礼法的枷锁,也因这份坦荡的关切,变得愈发沉重。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榻前,虞靖昭正为秦清霜擦拭手背上的药渍,殿外忽然传来内侍的通报:“陛下,镇国公秦渊大人求见。”
秦清霜指尖猛地一缩,眼底掠过一丝慌乱。他知晓父亲的脾性,宫变之后,京中关于他与帝王的流言虽因叛乱被暂时压制,却从未消散,父亲定是为此而来。
虞靖昭放下锦帕,神色恢复了几分沉稳:“宣。”
秦渊身着朝服,步履沉稳地走进殿内,躬身行礼:“臣秦渊,参见陛下。”他目光扫过榻上的秦清霜,见儿子面色虽仍苍白,却已无大碍,眼底掠过一丝欣慰,随即又被浓重的忧虑取代。
“秦爱卿免礼,赐座。”虞靖昭抬手示意,“清霜伤势未愈,爱卿今日前来,可是为了他的身子?”
“陛下关怀,臣感激不尽。”秦渊坐下后,开门见山,语气郑重,“臣今日前来,并非只为清霜伤势,而是有一件关乎秦家百年清誉、也关乎朝堂纲纪的大事,要向陛下启奏。”
虞靖昭心中一沉,已有几分预感,却依旧平静道:“爱卿请讲。”
“陛下,”秦渊起身再次躬身,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清霜此次平定宫变,护驾有功,立下不世之勋,朝野上下有目共睹。臣恳请陛下,以这份军功为聘,为清霜指一门亲事。”
秦清霜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父亲!”
秦渊却未曾看他,继续说道:“臣已与吏部尚书沈大人商议妥当,沈大人之女沈落雁,温婉贤淑,知书达理,与清霜自幼便是青梅竹马,情谊深厚。若陛下能赐婚,不仅能全了两家情谊,更能堵住京中悠悠众口,证明秦家世世代代忠君爱国,绝无逾矩之心,也能解陛下被流言所困之苦。”
沈落雁?秦清霜只觉得心口一阵刺痛。他与沈落雁确是自幼相识,沈家长辈也曾有意结亲,却因他常年在外练兵、后又入宫伴驾而搁置。父亲此刻提起这门亲事,分明是想用婚姻作为筹码,彻底斩断他与虞靖昭之间的可能。
虞靖昭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他望着秦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秦爱卿,赐婚乃是大事,清霜刚历生死,伤势未愈,此事……可否暂缓?”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暂缓!”秦渊语气坚决,“正是因为清霜刚历生死,才更应早日成家立业,为秦家延续香火。况且,京中流言虽暂歇,却如跗骨之蛆,若不及时澄清,日后难免再生祸端。臣身为秦家之父,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毁于流言,更不能让秦家百年忠名,毁于一旦!”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恳切与决绝:“陛下,臣知道您与清霜自幼情深,可您是君,他是臣,这份情分只能止于君臣之谊。如今清霜已立下军功,若能得陛下赐婚,既能让他名正言顺地远离宫廷纷争,也能让陛下专心于江山社稷,实乃两全之策。臣斗胆恳请陛下,恩准此桩婚事!”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阳光依旧温暖,却照不进两人之间冰冷的氛围。虞靖昭的目光落在秦清霜身上,带着一丝恳求与无助。他想听秦清霜说不,想听他反驳,想听他说不愿意娶沈落雁,想听他说心中只有自己。
可秦清霜却避开了他的目光,垂眸望着榻上的锦被,指尖死死攥着被褥,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他知道父亲的话句句在理,也知道这是目前唯一能彻底平息流言、护住秦家、也护住虞靖昭的办法。宫变之后,虞靖昭对他的关切太过明显,早已引起不少朝臣的忌惮,若再这般下去,迟早会引发更大的风波。
“陛下,”秦清霜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刺骨的寒意,“父亲所言极是。臣与沈小姐自幼相识,情谊深厚,能得陛下赐婚,乃是臣的福分。”
虞靖昭浑身一震,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清霜,你……你说什么?”
“陛下,”秦清霜抬起头,眼底没有丝毫情意,只有一片冰冷的疏离,“臣以为,父亲的提议甚好。如今边境已平,朝堂渐稳,臣也该为秦家延续香火,为自己寻一个归宿。沈小姐温婉贤淑,确实是良配,臣愿意娶她为妻。”
他顿了顿,像是怕虞靖昭不够死心,又补充道:“陛下与臣之间,从来都只是君臣。早年的情谊,不过是年少无知时的戏言,如今臣已长大成人,深知君臣有别,不敢再有半分逾矩之念。陛下对臣的关怀,臣感激不尽,却也只当是陛下体恤功臣,并无他想。”
“无他想?”虞靖昭的声音带着失控的颤抖,眼底满是猩红,“秦清霜,你再说一遍!你对朕,真的只有君臣之谊?宫变之时,你为朕挡箭,为朕拼死断后,难道也只是为了君臣之谊?”
“自然是。”秦清霜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没有丝毫闪躲,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臣是大虞的镇国将军,是秦家的子孙,护驾卫国本就是臣的本分。当日拼死断后,不过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秦家忠名,与陛下个人无关。”
他的话像一把把锋利的刀,狠狠扎进虞靖昭的心里,将他心中仅存的一丝希望彻底碾碎。虞靖昭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那个在天坛雪地里为他浴血奋战、在他怀中气息奄奄的人,此刻竟用这般冰冷的话语,将他们之间所有的情意都否定得一干二净。
“好……好一个君臣之谊!好一个与朕无关!”虞靖昭猛地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地面,带着无尽的怒意与痛楚,“秦清霜,你既然心意已决,朕便成全你!”
他转身看向秦渊,声音冷得像冰:“镇国公,朕准奏!即日起,赐镇国将军秦清霜与吏部尚书之女沈落雁成婚,三日后举行册封典礼,封沈落雁为镇国将军夫人,赏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以示朕的恩宠!”
“臣谢陛下隆恩!”秦渊连忙叩首谢恩,眼底满是如释重负的欣慰。
秦清霜看着虞靖昭决绝的背影,看着他眼底深不见底的痛楚,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疼得几乎无法呼吸。他多想冲上去抱住他,告诉他自己说的都是假话,告诉他心中从未放下过他,可他不能。他只能死死咬住下唇,逼回眼底的泪水,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陛下,若无事,臣便先行告退,回去准备成婚事宜。”秦清霜躬身行礼,声音依旧冰冷。
虞靖昭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声音沙哑:“退下吧。”
秦清霜转身,一步步走出偏殿。殿门合上的瞬间,他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沿着脸颊滚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他能感受到背后那道灼热而痛楚的目光,如芒在背,却不敢回头,只能加快脚步,逃离这座让他窒息的宫殿。
秦渊随后也告退离去,殿内只剩下虞靖昭一人。他缓缓走到榻前,看着秦清霜方才躺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气息。他拿起秦清霜放在榻边的那枚暖玉,那是他亲自赠予的,如今却成了最讽刺的信物。
虞靖昭缓缓坐在榻上,将脸埋在掌心,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溢出,带着无尽的痛楚与绝望。他以为,经历过生死之后,他们总能靠近一些,总能打破那些无形的枷锁,可他没想到,现实会给他们如此沉重的一击。
秦清霜的冷语,像一把钥匙,彻底锁住了他心中所有的情意。他知道,秦清霜是为了护他,为了护秦家,才说出那样的话,可这份“保护”,却让他痛不欲生。
三日后,册封典礼如期举行。秦清霜身着大红喜服,面无表情地接受了陛下的册封,接过那道象征着婚姻的圣旨。他跪在地上,望着御座上那个面色苍白、眼神空洞的帝王,心中一片荒芜。
典礼结束后,秦清霜回到靖安侯府,开始筹备婚礼。京中一片喜庆,人人都在称赞镇国将军与沈小姐是天作之合,称赞陛下圣明,能为功臣指一门好亲事。可无人知晓,那大红的喜服之下,藏着怎样的痛楚与无奈;无人知晓,御书房内,那个坐拥万里江山的帝王,正独自对着一盏孤灯,饮下一杯杯苦酒,任由思念与痛楚将自己淹没。
秦清霜站在侯府的庭院中,望着皇宫的方向,手中紧紧攥着那枚暖玉。他知道,这场婚礼,是他与虞靖昭之间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从今往后,他是镇国将军秦清霜,她是沈夫人,而虞靖昭,是九五之尊的帝王。他们之间,除了君臣,再无可能。
可他不知道,虞靖昭并未真正死心。册封典礼结束后,虞靖昭独自留在御书房,写下一道密旨,藏于密室之中。密旨上只有一句话:“待扫清寰宇,朕必许你一世安稳,无关君臣,只做知己。”
这场以军功为聘的赐婚,看似平息了所有的流言与风波,却在两人心中,埋下了更深的虐恋种子。婚礼将至,他们又将如何面对这场注定没有幸福的婚姻?那份深埋心底的情意,又将在礼法与现实的重重压迫下,走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