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宫宴的灯火燃得正盛，琉璃盏里的琥珀酒晃出细碎的光，映着殿内文武百官的笑靥，却暖不透御座上那道孤冷的身影。
虞靖昭指尖摩挲着龙纹酒杯，目光越过舞姬翩跹的裙摆，落在席间位列前排的青年身上。秦清霜今日着了一身月白锦袍，领口绣着暗银流云纹，衬得他面如冠玉，眉梢眼角带着几分疏离的清润。作为镇国公府世子，他自幼便是京中翘楚，文韬武略无一不精，更因自幼与虞靖昭一同在御书房伴读，如今成了朝堂上最受倚重的青年臣子，也是这深宫之中，唯一能让虞靖昭卸下几分防备的人。
“秦爱卿，” 虞靖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特有的威严，穿透殿内的丝竹之声，“今日上元，不妨饮尽这杯，与朕说说，民间可有什么新鲜趣事？”
秦清霜闻言起身，动作行云流水，躬身行礼时锦袍扫过地面，带出轻微的声响。“回陛下，民间上元最是热闹，灯谜、皮影、踏歌而行，百姓皆言，托陛下洪福，方能安享太平。” 他语气恭谨，眼神低垂，始终未曾直视御座上的人，仿佛那道灼热的目光只是错觉。
虞靖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暖意。他知道秦清霜在怕，怕君臣之礼被僭越，怕那份藏在心底的情愫败露，更怕自己会因这份逾矩的心思，累及整个镇国公府。就像他自己，身为帝王，坐拥万里江山，却唯独不能拥有一份坦荡的爱恋。
“民间虽好，却不及宫中清净。” 虞靖昭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地锁住秦清霜，“清霜，还记得幼时，你我在御花园偷折桃花，被太傅责罚的事吗？”
秦清霜的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指尖攥紧了衣袖。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以为早已被宫墙的寒风吹散，却不料虞靖昭还记着。那时他们尚未君臣有别，虞靖昭还是不受宠的皇子，他是初入京城的世子，两人在御书房里相互扶持，在无人处分享心事，也曾有过片刻的纯粹与坦诚。可自虞靖昭登基，那份情谊便被皇权的枷锁牢牢困住，只剩下君臣之间的敬畏与试探。
“臣……记得。” 秦清霜的声音有些干涩，“只是时过境迁，如今陛下是九五之尊，臣不敢再忆往昔。”
“不敢？” 虞靖昭猛地提高了音量，殿内的丝竹声骤然停住，百官皆屏息凝神，不敢妄动。他走下御座，一步步逼近秦清霜，龙袍下摆扫过地面，带着无形的压迫感。“秦清霜，你告诉朕，你是不敢忆，还是不愿忆？”
秦清霜被迫抬头，撞进虞靖昭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翻涌着怒意、委屈，还有一丝他不敢深究的深情。他心头一紧，连忙垂下眼睫，“臣不敢欺瞒陛下，君臣有别，往昔之事，本就不该再提。”
“君臣有别？” 虞靖昭冷笑一声，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指尖的力道带着几分失控的偏执，“在你心里，除了君臣，便再无其他？”
温热的触感传来，秦清霜浑身一震，脸颊瞬间染上绯红，既羞又急，“陛下！请自重！” 他想挣脱，却被虞靖昭攥得更紧，那力道仿佛要将他的下巴捏碎。
殿内一片死寂，百官吓得大气不敢出，谁也没想到一向沉稳的陛下，会在宫宴之上对镇国公府世子如此失态。秦清霜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震惊，有探究，还有隐晦的恶意。他知道，今日之事一旦传出，不仅他自己，整个镇国公府都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陛下，” 秦清霜闭上眼，声音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臣乃朝廷命官，陛下乃九五之尊，望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莫要再行逾矩之事。”
虞靖昭的指尖微微一颤，看着秦清霜紧闭的双眼，长长的睫毛上沾着一层细密的水汽，心中的怒意瞬间被无尽的酸涩取代。他松开手，力道之大让秦清霜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好一个以江山社稷为重。” 虞靖昭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冷得像冰，“秦爱卿所言极是，是朕失态了。”
他重新走回御座，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痛楚。“宴会继续。” 虞靖昭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丝竹声再次响起，殿内的气氛却再也回不到之前的融洽。秦清霜站在原地，抚摸着被捏红的下巴，望着御座上那道孤冷的背影，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他知道，刚才虞靖昭眼底的深情不是假的，可这份深情，于他而言，却是最沉重的枷锁，是足以毁灭一切的灾难。
夜渐深，宫宴散去，秦清霜随着百官走出大殿，寒风拂面，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身后的宫殿灯火依旧，那道身影还坐在御座之上，隔着重重宫墙，隔着君臣之别，也隔着一段注定没有结果的爱恋。他知道，从今往后，这深宫之中的试探与煎熬，只会愈演愈烈，而他与虞靖昭，终究逃不过这场由权力与深情交织而成的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