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学校的处理结果下来了。
钱睿被开除学籍。
通报贴在教学楼一楼大厅的公告栏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据说钱耀坤来学校跑了好几趟,但这次连王俊伟都没帮他说一句话——证据太硬了,压不住。
那几个小混混也被拘留了。派出所那边传来的消息,他们交代了不少事,包括之前帮钱睿堵过其他人。钱睿这笔账,越算越多。
至于赔偿,钱耀坤倒是没再拖。宋飞和李绪的医药费,还有温年孟挽的精神损失费,一分不少地打到了各自家长的账上。
日子似乎就这么翻篇过去了。
六月底,学校组织期末考试。
考完最后一科那天,天很热。
温年从考场出来,孟挽已经在走廊上等着了。
“终于考完了!”孟挽伸了个懒腰,“年年,暑假你有什么安排?要不要一起出去玩几天?”
温年摇摇头:“我回蓉城,去外婆家住。”
“蓉城?”孟挽眨了眨眼,“那不是挺远的吗?待多久?”
“开学前回来吧。”温年想了想,“可能待一个多月。”
孟挽有点失望,但还是点点头:“那好吧,你记得给我发消息,别一回去就失联了。”
温年笑了笑:“嗯。”
走回教室的路上,她下意识往后看了一眼。
李绪和宋飞走在后面,隔了几步远的距离。李绪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脸上的伤早就好了,只剩嘴角那道口子还有一点淡淡的印子。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放假那天,温年收拾好行李,伯母曾玉梅难得送她到门口。
“路上小心。”曾玉梅站在门边,“到了给你妈打个电话。”
温年点点头:“知道了,伯母。”
“还有,”曾玉梅顿了顿,“下次回来的时候,别又惹一堆事。”
温年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温年拖着行李箱打了辆车来到火车站。由于火车站人很多,自己也只好跟着人流往检票口走。上车后,她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把行李放好,坐下来。
窗外是熟悉的城市街景,一点点往后退。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一个人的脸。
李绪最后那天在教室里的样子。
他坐在最后一排,手里转着笔,目光落在窗外。她回头的时候,正好和他对上。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移开了。
就一眼。
温年睁开眼,看着窗外的风景发呆。
列车一路向西。
到蓉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温年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天边烧着一大片晚霞,把整个车站广场都染成了暖橙色。空气比渝城湿润一些,带着点南方城市特有的潮热。
她站在广场边上,正准备拿出手机给外婆打电话——
“温年?”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温年转过头。
几步之外,站着一个穿白色T恤的男生。个子挺高,脸上带着笑,看起来温柔又沉静。
温年愣了一下,才认出对方。
“盛南乔?”
“还真是你。”盛南乔走过来,顺手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我还怕认错人了呢。”
温年有点懵:“你怎么在这儿?”
“你外婆说的啊。”盛南乔推着行李箱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她,“说你要回来,就今天到。我正好没事,就来接你了。怎么,不欢迎?”
“没有没有……”温年赶紧跟上去,“就是有点突然。”
盛南乔笑了笑:“没事,走吧,车在外面。你外婆在家等着呢。”
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能让她跟上。
温年看着地上那道影子,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在渝城的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现在回到蓉城,站在这个从小长大的地方,反而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对了,”盛南乔忽然开口,回头看她,“你外婆说你在一中读书?渝城那个一中?”
温年点点头。
“那挺厉害的。”盛南乔笑了笑,“我听说一中管得可严了。你这一年,过得怎么样?”
温年愣了一下。
过得怎么样?
好像很难用几句话说清楚。
“……还行吧。”她最后说。
盛南乔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他推着行李箱继续往前走,语气很随意:“行,那就先送你回家。你外婆知道你回来,还特意做了你爱吃的饭菜。你这么长时间不回来,这次可得好好陪陪她老人家。”
“我知道的。”温年说。
温年跟着盛南乔走出车站广场,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盛南乔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后座车门,冲温年扬了扬下巴:“上车吧。”
温年坐进去,盛南乔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你还会开车了?”温年有点惊讶。
“暑假刚拿的证。”盛南乔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怎么,你在质疑我?”
温年摇摇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说是陌生,其实也不算——这条路她小时候走过很多次,只是太久没回来,有些地方变了样,又有些地方还是老样子。
“你外婆知道你今天回来,高兴坏了。”盛南乔一边开车一边说,“前两天就把你房间收拾出来了,床单被褥全换了新的。还特意去菜市场买了一只老母鸡,说要给你炖汤补补。”
温年听着,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她身体还好吗?”
“好着呢。”盛南乔笑了笑,“每天早起去公园打太极,下午跟几个老姐妹打牌,晚上看电视剧看到十点。比我奶都精神。”
温年没说话,但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慢慢落了地。
车子拐进一条老巷子,两边是那种老式的居民楼,墙面有些斑驳,但家家户户阳台上都种着花,绿油油的藤蔓垂下来,把整条巷子衬得温柔又安静。
盛南乔把车停在一栋楼前面,熄了火。
“到了。”
温年刚下车,就听见一个声音从楼上传来——
“年年!”
她抬起头,三楼阳台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探出半个身子冲她挥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外婆!”温年也挥了挥手。
“等着等着,我下来接你!”
“不用外婆,我自己上去——”
话音还没落,单元门已经被推开了。杨翠芬穿着一件碎花衬衫,脚上还踩着拖鞋,几步就走到温年面前,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
“哎哟,瘦了瘦了。”她摸着温年的脸,心疼得眉头都皱起来,“渝城那边伙食不好吧?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外婆。”温年被她的手捏得脸都变形了,含糊不清地说。
“吃了还能瘦?”杨翠芬不信,转头看向盛南乔,“小盛,你说,她是不是瘦了?”
盛南乔站在旁边,笑着点头:“是瘦了点。”
“你看,小盛都说了!”杨翠芬又转回来,拉着温年的手往里走,“走走走,上去,外婆给你炖了鸡汤,你先喝一碗垫垫肚子,晚上咱们再好好吃一顿。”
温年被外婆拉着往楼上走,回头看了盛南乔一眼。
盛南乔从后备箱里拿出行李箱,冲她摆摆手,示意她先上去。
杨翠芬一路拉着温年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话,直到进了家门才松开。
“快坐快坐,累了吧?先喝口水。”她一边说一边往厨房走,“鸡汤在灶上煨着呢,我去给你盛一碗。”
温年还没来得及说“不用”,外婆已经钻进厨房了。她站在客厅里,四下看了看——还是记忆中的样子。老式的沙发,茶几上摆着果盘,电视柜上放着她小时候的照片,相框的边角都磨得发白了。
“站着干嘛?坐啊。”盛南乔拖着行李箱进来,把箱子靠在墙角,自己也往沙发上一坐。
温年这才坐下来。
“你外婆这人吧,”盛南乔压低声音,笑着指了指厨房的方向,“嘴上说着你瘦了,其实心里高兴着呢。你回来之前,她跟我念叨了好几天,说不知道你爱吃什么,怕做的菜不合你口味。”
温年笑了笑:“她做的我都爱吃。”
“这话你等会儿当面说。”盛南乔往沙发背上一靠,“她肯定爱听。”
厨房里传来碗勺碰撞的声音,很快,杨翠芬端着一碗鸡汤出来了。
“来来来,趁热喝。”她把碗放到温年面前,“我炖了一下午,可鲜了。”
温年低头看了一眼,汤面上飘着几颗枸杞,鸡肉炖得酥烂,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好喝吗?”杨翠芬眼巴巴地看着她。
“好喝。”温年点点头。
杨翠芬脸上的笑就漾开了,在她旁边坐下,看着温年一口一口地喝汤。看了一会儿,她又站起来:“对了,我还买了点水果,洗好了在冰箱里,我去拿来。”
“外婆,您别忙了,我一会儿自己拿。”
“没事没事,你喝你的。”
杨翠芬又进了厨房。
盛南乔在旁边看着,低声笑:“你看,我就说吧。”
温年没说话,低头继续喝汤。
等杨翠芬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出来,温年的汤也喝完了。她把碗放进水池里,擦干手出来,在温年另一边坐下。
“年年啊,”她拉着温年的手,“在渝城那边,过得怎么样啊?”
温年顿了顿。
过得怎么样?
这话盛南乔刚才也问过。她当时说“还行”,但外婆问起来,好像不能就这么糊弄过去。
“挺好的。”她说,“学校挺严的,但老师都挺好。同学也……挺好相处的。”
“那吃呢?食堂饭菜合胃口吗?住的地方呢?你伯父伯母对你好不好?”杨翠芬一连串地问。
“都挺好的,外婆您别担心。”温年握了握她的手,“您看我不是好好的嘛。”
杨翠芬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红,赶紧眨了眨眼,笑着说:“好好好,好就行。你爸妈不在身边,我就怕你受委屈。你伯母那个人吧,我见过几回,说话是有点那个……不过她心应该不坏,你多担待。”
温年点点头:“我知道的,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