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年便跟其他人打了声招呼,带着温嘉晟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商场这层楼的卫生间在一条相对安静的走廊尽头,与主游乐区的喧闹隔开了一段距离。
把温嘉晟送进男厕,温年便等在外面的洗手池旁。灯光是冷冷的白色,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清洁剂味道。她看着镜子里自己有些苍白的脸,思绪又有些飘远。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男厕另一侧的通道快步走出,似乎有些匆忙,手里还端着杯没喝完的咖啡。
温年正低头想事情,没太注意,那人转弯时胳膊肘不小心一带——
“哎呀!”
半杯温热的咖啡,大半泼在了温年浅色的外套袖子和前襟上,立刻洇开一大片深褐色的污渍。
“对不起对不起!小姑娘,没事吧?真不好意思,我没注意!”那人立刻停下脚步,连声道歉,声音有些低哑。
是个看起来将近四十岁的男人,穿着很普通的深灰色夹克,个子很高,肤色偏黑,脸上带着些风霜痕迹,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着,眼神却莫名的锐利。
他此刻正快速地扫了一眼温年的脸,又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警惕,迅速往她身后和走廊两边看了看。
温年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弄懵了,看着自己衣服上的一大片污迹,有些无措:“没、没关系……”
她正说着,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李绪、宋飞他们找过来了,宋汀和孟挽也在。
“年年,你们怎么这么久……”孟挽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几个人都看到了温年衣服上的污渍,以及她面前那个正在道歉的男人。
李绪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个男人脸上,眼底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情绪掠过,但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下一秒便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他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站在他身边的宋汀,反应则稍微明显一点。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睛微微睁大,嘴唇动了动,似乎差点脱口而出什么,但立刻又死死抿住了。她迅速低下头,假装去看温年衣服上的污渍,手指却不自觉地揪住了自己的衣角。
宋飞和孟挽只是觉得这男人有点面生,见他态度诚恳,便没多想。宋飞还大大咧咧地说:“哟,这泼得挺准啊。没事吧温年?”
男人脸上的歉意更加明显,又对温年说了两句“实在对不起”,目光与李绪的视线在空中有一瞬间极其短暂的接触。
他的眼神在李绪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几不可察地微微摇了摇头,是一个极其隐晦的示意。
李绪接收到了。
他站在原地,双手依旧插在口袋里,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眼前只是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我去处理一下。”温年觉得尴尬,尤其是大家都在看,她低声说了一句,便转身快步走向旁边的女洗手间,想用清水稍微擦拭一下。
孟挽跟了过去:“我帮你看看。”
宋建扬见状,又朝剩下几人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对陌生人的客气和一丝尴尬:“真是抱歉,我还有急事,先走了。”说完,他便转身,脚步沉稳却迅速,很快消失在走廊另一端的拐角处,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匆匆路过、不小心闯了祸的普通路人。
走廊里安静下来。
宋飞挠挠头:“这人走得还挺快。”
宋汀一直低着头,这时才慢慢抬起一点,飞快地瞥了一眼宋建扬消失的方向,又迅速收回目光,手指把衣角揪得更紧了。
李绪什么也没说。他走到男厕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温嘉晟正好出来。
“我姐呢?”温嘉晟抱着小熊问。
“衣服弄脏了,去洗一下。”李绪回答,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异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短短几十秒里,心脏收紧又强迫自己放松的感觉。
他看了一眼女洗手间的方向,又看了看身旁明显心神不宁、却强自镇定的宋汀,眼神无声地传递过去两个字:
镇定。
宋汀接触到他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努力扯出一个笑容,走向温嘉晟:“弟弟,你的小熊好可爱呀,让姐姐再看看好不好?” 她用轻松的语调掩饰着内心的惊涛骇浪。
温年在洗手间里,用纸巾蘸着冷水,徒劳地试图擦拭外套上的咖啡渍。褐色的痕迹在浅色布料上格外刺眼,洇开的边缘已经很难清理。
孟挽则在一旁帮忙,小声抱怨着那个冒失的男人。
“算了,挽挽,”温年看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叹了口气,“回家再处理吧。应该洗得掉。”
两人走出洗手间时,外面的气氛似乎有些微妙的凝滞。
宋飞正蹲着跟温嘉晟说话,温嘉晟抱着小熊,注意力已经转到了别处。李绪靠在墙边,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的平静模样。宋汀则站在稍远一点,盯着地面,直到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脸上重新挂起笑容,只是那笑容不如之前自然。
“怎么样,能擦掉吗?”宋汀走过来问。
温年摇摇头:“回去再说吧。抱歉,让大家等这么久。”
“没事没事,”宋飞站起身,“衣服嘛,小事。还玩不?我看那边有射击游戏,绪哥,咱们去比比枪法?”他似乎想用新的提议冲淡刚才那点意外带来的古怪气氛。
李绪直起身,看了一眼温年衣服上那片显眼的污渍,又扫过宋汀还有些苍白的脸色,开口道:“不早了。”
确实,不知不觉已经在游乐场待了快两个小时。
温嘉晟也开始揉眼睛,显出一点疲态。
“也是,”孟挽看了看时间,“差不多该回去了。年年你带着弟弟,衣服又这样,早点回去吧。”
于是几人决定结束今天的游乐场之行。
往外走的路上,宋汀重新变得活跃起来,挽着温年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没玩到的项目,约着下次再来。但温年能感觉到,挽着自己的手臂,似乎比之前用力一些。
来到商场门口,几人简单道了个别。宋飞和孟挽同路,先一起离开。宋汀说要坐公交回家,李绪自然跟她一道。
“今天谢谢你们,”温年对李绪和宋汀说,又轻轻推了推温嘉晟,“晟晟,跟哥哥姐姐说再见。”
温嘉晟抱着小熊,这会儿倒是不怕了,乖乖地说:“哥哥姐姐再见。” 目光尤其在李绪脸上多停了一秒,小声补充,“谢谢哥哥的小熊。”
李绪点了下头,没说什么。
宋汀弯下腰,笑着捏了捏温嘉晟的脸蛋:“晟晟弟弟再见!下次再一起玩呀!”
目送温年牵着温嘉晟走向公交站,宋汀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淡去。她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李绪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走了。”
回家的公交车上,宋汀挨着李绪坐下。车窗外的街景向后流动,车厢里人不多,只有引擎的低鸣。宋汀盯着自己的手指,好一会儿,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我爸爸他……怎么会在这里?”
李绪看着窗外,侧脸在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沉静。“碰巧吧。”他回答,声音同样很低。
“可是……”宋汀咬了咬嘴唇,想起父亲刚才那个极其隐晦的摇头示意,还有李绪瞬间接收并掩饰过去的平静,“他是不是……有任务?会不会有危险?” 最后几个字,带着压不住的颤音。
李绪沉默了片刻。
“别担心,他有他的分寸。”
最终,他只是这样说。没有安慰,也没有更多的解释。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这个道理,宋汀其实也懂,只是关心则乱。
宋汀不说话了,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模糊地映出她忧心忡忡的眉眼,和李绪没什么表情的侧影。
另一边,温年带着温嘉晟回到家。伯母看到她衣服上的污渍,果然又唠叨了几句“怎么这么不小心”,但见她神色疲惫,也没再多说,只让她赶紧换下来泡着。
温年回到房间,脱下弄脏的外套。
冰凉的咖啡渍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和那个陌生男人低哑的道歉声一起,留在记忆里。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那男人的眼神,还有李绪和宋汀当时刹那间的细微反应……但细想之下,又似乎只是自己的多心。
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意外罢了。
她把外套浸在水盆里,看着褐色慢慢晕开。指尖无意识地搓揉着布料边缘,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点。
那个男人的脸此刻又在脑海里浮现——肤色偏黑,眉头微蹙,眼神锐利。道歉时语气里的急促,还有那种……不是慌张,更像是某种高度警觉下的下意识反应。
以及李绪和宋汀那一瞬间的异样。
宋汀当时的表情,她看得很清楚。那不是对一个陌生人的寻常反应。
“姐——”温嘉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点兴奋,“妈妈让我问你,晚上想吃什么?”
温年回过神,关掉水龙头:“都可以。”
门外的脚步声跑远了。她直起身,用毛巾擦了擦手。
也许是她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