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十二月。
细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温年刚结束晚自习，走出校门时，几点冰凉恰好贴上她的睫毛。她愣了一下，抬起头。
昏黄的路灯下，雪屑像是被光影筛落的碎斑，纷纷扬扬，又不急不缓地填充着夜幕与街道之间的空隙。
鬼使神差地，她停下脚步，将挎包换到左肩，然后朝着虚空，微微摊开了右手。
雪花穿过光晕，有几片乖顺地栖息在她温暖的掌心。掌间那冰凉的触感转瞬即逝，便化作一点微不足道的水渍，仿佛从未存在过。
就像是某些抓不住的人和事。
这个念头突兀地冒出来，让她心口微微一窒。
与此同时，包里的手机突然传出一阵震动，温年拍了拍手上的点点水渍，随即从包里取出自己的手机。
她看了一眼，是她屏蔽许久的高中班级群。一条班长@全体成员的消息赫然悬在最上方：
【各位老同学！经组织（主要是本人）不懈努力，定于本周六晚上八点“When”KTV举行毕业八周年聚会！能来的都来啊，好久不见，必须热闹！】
消息一经发出，底下瞬间跟了十几条回复，刷屏的速度快得让人眼花。
有插科打诨的，有晒现状的，也有纯粹发表情包凑热闹的。那些熟悉的、或已有些陌生的名字跳动着，将一段早已被尘封的岁月，强硬地拉扯到眼前。
温年指尖冰凉，屏幕的光映着她有些恍惚的脸。她正想关掉，一条微信新跳出的消息却猛地钉住了她的视线。
是孟挽发来的。
孟挽：【温年！我知道你看见了，这次你必须来，别给我找什么借口放鸽子！[愤怒][愤怒][愤怒]】
几乎是同时，下一秒孟挽的电话就立刻打了过来。
固执的铃声混杂着雪花划破周遭的寂静，温年吸了口凛冽的寒气，不自觉地捏紧了手机，按了接听键。
“喂，挽挽……”
“少来！”孟挽活力十足的声音立刻穿透听筒，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群消息看到了吧？别跟我说你没空、要备课、有事！温老师，你的社交生活不能只剩下教案和作业！”
温年无奈地弯了弯嘴角，视线却仍失焦地落在远处漆黑的街角：“不是，我……”
“没有不是！”孟挽打断她，语气放缓了些，带着洞悉一切的恳切，“年年，八年了。有些事情，有些人，你不能躲一辈子。就当是陪我去，好不好？我需要个伴儿，不然我面对那群成功人士会怯场的！”
细细密密的话像一根针，轻轻挑开了记忆表层最薄的痂。
温年喉间有些发干，她看见又一片雪花落在掌心。
“我……”
“就这么定了！”孟挽不给她任何拒绝的余地，“实在不行周六下午我去接你，帮你挑衣服。不许穿黑白灰！要有点颜色！温年，生活不是默片，你需要一点背景音了。”
电话挂断，忙音传来。世界重归寂静，只剩下雪落下的声音。
温年缓缓收起手机，双手插进大衣口袋。
她再次仰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洁白，它们旋转着，无声地覆盖着街道、屋顶，和所有过往的痕迹。
同学聚会吗？
他……会来吗？
周六晚上八点，温年应邀赴约。
她打了辆出租车，到达目的地时，温年有些好奇地打量了一下周围的建筑。
心底莫名有些感慨，没想到毕业这么多年，这里倒还是一点没变。
聚会的地点是家名为“When”的KTV，以前高中的时候同学们就喜欢来这里。不管是为了过生日还是为了过来玩。
站在包厢门外，温年长长地吸了口气。
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巨大的决心一般，她右手紧紧握住门把手，推开了眼前的房门。
推门而入的瞬间，一股喧嚣的热浪扑面而来。
各色各样的灯光不停地在昏暗的房间内旋转，熟悉的歌声和笑声交织在此刻在一起，时光也仿佛倒流回到了高中时代。
“年年！这边！”孟挽眼尖地立马发现了她，大声招呼着，随后便从人群中挤过来一把拉住对方，“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要放我鸽子呢！”
“我不是答应你了嘛，总不能真不来吧？。”温年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房间里光影晃动，暖气也开得很足，大家此刻都在热络地聊着天。
“喝点什么？我去给你拿。”孟挽热情地问。
“果汁就好，谢谢。”温年微笑地回应道。
孟挽转身挤向饮品区，温年这才有机会环顾四周。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或唱歌或玩游戏，气氛热烈。她悄悄打量着每一张面孔，试图寻找那个记忆中的人。
他没有来。
温年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也许这样更好，毕竟她至今不知该如何面对对方。
“喏，你的果汁。”孟挽回来递给她杯子，顺势在她身边坐下，“怎么样，看到咱们这群老同学重新聚在一起什么感觉？”
“大家都变了些，又好像都没变。”温年轻轻呼了口气，轻声说。
“是啊，谁能想到宋飞那家伙现在居然自己开了家公司，生意好像还不错…”孟挽叽叽喳喳地说着同学们的近况，温年静静听着，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门口。
“对了，你听说李绪的事了吗？”孟挽突然压低声音。再次听见这个名字时，温年心头微微一颤，连带着拿杯子的手都不由自主握紧了几分。
她盯着孟挽，神色有些恍惚：“什么？”
“他回国了，而且——”孟挽的声音更低，“他的腿好像出了什么问题…”
温年握紧手中的杯子：“怎么回事？”
“不清楚，但大家都说是车祸。”孟挽叹了口气，“真可惜啊，当年那么优秀的一个人，长得帅，成绩好，打球也棒。谁能想到会这样...”
温年有些愣神。
正想说什么，包厢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
但温年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轮廓。
李绪。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大衣和长裤，包厢内的灯光扫过他棱角分明的脸，彼时的男人脸上早已褪去少年的青涩与张扬，更多的是几分坚毅和成熟。
“哎哟，咱们的大忙人终于来了！”不知道是谁突然喊了一声，紧接着几个老同学便围上去打招呼。
温年坐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看着李绪神色坦然地回应着大家的问候，仿佛这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唯独他的目光，始终没有与任何人对视太久。
礼貌又疏离。
“我过去跟他打个招呼。”孟挽起身，又回头看向温年，神色有些犹豫，“你…要一起来吗？”
温年摇摇头，喉咙发紧。
她看着李绪在离门不远处的沙发坐下，拒绝了别人递来的酒，只要了一杯清水。
同学们陆续过去和他寒暄，但对话都很短暂。曾经那个开朗阳光的少年，如今变得沉默而疏离。
“没想到他真的来了。”一个女同学在温年身边坐下，“宋飞硬把他拉来的，说是该出来走走。”
温年这才注意到李绪身边那个寸头男人，正是他高中时代最好的朋友宋飞。
“听说他现在是这家KTV的老板？”女同学继续说，“真是想不到，以他的成绩，本可以在国外发展的。”
“也许是家里有什么事吧。”另一个同学加入讨论。
“我猜是因为腿伤，你们注意到他走路的样子没...”
温年听不下去了。
她起身假装去洗手间，绕开了李绪所在的位置。
在洗手间的镜子前，温年用冷水拍了拍脸。
镜中的自己，比起高中时期确实自信和漂亮了不少，但内心深处，那个自卑的自己却从未真正离开。
她记得高三那个春天，李绪在篮球场边拦住她，额头上还挂着汗珠，眼神里满是炽热与真诚。
他说：“温年，我喜欢你。”
而她只是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对不起。”
然后她逃走了，此后整个毕业季，她都刻意躲着他。后来听说他出国留学，她还偷偷难过了好久。
她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整理好情绪后，温年走出洗手间，却在走廊上差点撞到一个人。
“抱歉。”一道低沉的男声从头顶处传来。
这个声音——
温年抬头，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眼睛。
李绪显然也认出了她，眼神微微一动，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没关系。”温年轻声说，侧身让路。
李绪点点头，从她身边走过时，温年注意到他的左腿动作有些僵硬，但步伐依然稳健。
“李绪。”不知为何，温年突然叫住了他。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眼神中带有一丝询问。
“好久不见。”温年说，声音微微发颤。
李绪沉默片刻，嘴角牵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好久不见，温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