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记事起，身边便只有师父。
我们住在瑶山深处一座小院里，四周荒无人烟，只有仿佛永不散去的云雾，以及林间的草木和小兽。
偶有进山打柴采药的人，会沿着石子路寻到门前，讨一碗清水。
他们接过陶碗时，总要朝院里望一眼，然后压低声音问我：“小姑娘，那位是你阿爹么？生得真俊，跟画里的仙人似的。”
我回头看看坐在树下煮茶的师父，摇摇头：“他是我师父。”
“师父？”问话的人眼睛一亮，凑近些，“那你师父可曾婚配？我有个表妹……”
“阿朝，送客。”
师父的声音总是恰好在这时响起，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我便对来人歉然一笑：“大伯，还要添水么？”
“够了够了！”对方忙不迭饮尽，把碗塞回我手里，背上竹篓匆匆离去。像是怕走慢了，就会被院子里的寂静吞没。
日子久了，山下渐渐有了传言，说瑶山云雾里住着一对修仙的师徒，不沾尘俗，飘飘然如世外之人。
这传言，是八岁那年闯入小院的几位不速之客小声告诉我的。
那日来的几人，衣饰华美得不似普通的山民。
为首的男子面容硬朗，见师父从屋内走出，便颔首道：“南启，许久不见。”
原来他认得师父。
“是啊，”师父立在门边，袖袍被山风轻轻拂动，“自帝都一别，也有十六年了。”
他们进屋说了许久的话。我蹲在屋檐下看蚂蚁搬家，直到脚步声再次响起。
人走了。
师父撩开竹帘走到我面前，俯下身：“阿朝，你想下山看看么？”
下山？我想起那些讨水人说起的热闹集市、糖人与皮影戏，重重点头。
师父轻轻笑了：“好。那我便让他们来接你，去帝都。”
我怔了怔，拽住他的袖角：“师父不一起去么？”
他静了静，温和道：“抱歉，阿朝，我不能下山。”
“为什么？”
他的目光越过我，投向远处绵延的青色山峦。
风声里，他的声音很轻，也很远，“因为我在等一个人。”
我看着师父被风吹起的袖袍，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此刻的他很悲伤。
“那人什么时候来呢？”我坚持道：“我可以等师父。然后我们再一起下山。”
山雾漫过来。
师父望着雾霭深处，许久，才很轻地说：“她可能……永远也回不来了。”
那句话散在风里，明明说得那样平静和释然，我却仿佛看见了他的眼泪。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落泪的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