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课间，走廊上有人追跑，后排男生拍着桌子笑，声音一浪一浪涌过来。宋晚照坐在靠窗的位置，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一道数学题写了三行，又划掉。她看似在演算，实则满脑子都是蒋明曦。
距离她提出让蒋明曦睡她家，已经过去几个星期了。那晚的情景还黏在记忆里：蒋明曦坐在她床边，校服外套没脱，脊背挺得很直，像随时准备起身离开。宋晚照找了很多话题，从初中八卦聊到楼下流浪猫，又翻出相册给她看小时候的照片。蒋明曦嘴上嫌幼稚，眼睛却没有移开。她们硬熬到十二点，直到赵晴到家，蒋明曦才站起来，说“我走了”。
宋晚照送她到门口，走廊声控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看着蒋明曦的背影，忽然觉得那扇门关得太快。
她到底要怎么做，蒋明曦才愿意跟她亲近一点？
宋晚照郁闷，写字都比平时用力，笔尖几乎刻进纸面。纸页被划出毛边，像她心里那点说不出口的烦躁。
“中秋和国庆这次依然没有分手。”苏暖的声音从人群里钻出来。她站得不显眼，就在宋晚照前排女生旁边，可那句话偏偏清清楚楚落进宋晚照耳朵里。
周福撑着下巴，手指敲了敲宋晚照的桌角：“希望不要只放一天。假期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宋晚照写字的动作一停，抬眼看向周福。周福笑得飒爽，马尾利落地扎在脑后，还是初中那副爽快模样。她们初中就是同学，当初也没想过能考进同一所高中，还分到同一个班。可这几个星期，宋晚照忙着跟在蒋明曦身后，跟周福聊天的次数明显少了。
“我有约。”宋晚照说。
周福有些诧异，嘴巴微张：“宋晚照，你变了。”
宋晚照挑眉：“哪变了？”
“你变成舔狗了。”周福郑重其事。
“……”
周福笑得眯起眼，立刻又摆手：“开玩笑的。只是你天天跟在蒋明曦身后，我有感而发。”
苏暖双手缩在长长的校服外套里，只露出指尖，推了推眼镜：“朋友也能那么亲密吗？”
宋晚照愣了一下。在别人眼里，她跟蒋明曦已经算亲密了吗？可她没感觉到。蒋明曦跟她之间，有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她敲门，蒋明曦不开；她靠近，蒋明曦后退；她说喜欢，蒋明曦就装傻。
可有时候，蒋明曦又会偷偷看她，会在她冷的时候把外套扔过来，会在她生理期时把暖宝宝放在她桌洞里。那堵墙藏着一扇极小的窗。
“谁跟她亲密了？”蒋明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晚照立刻回头。蒋明曦站在那儿，背在身后的手指紧紧捏着衣角，脸上却淡淡的，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你回来啦。”宋晚照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思念。
“嗯。”蒋明曦移开视线，目光在苏暖和周福之间来回扫视，仿佛这两人刚刚说了什么能带坏宋晚照的话。
苏暖歪了歪头，两个小辫子跟着倒向一边：“不亲密吗？”
蒋明曦：“不。”
宋晚照：“朋友不能亲密点吗？”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内容却不一样。苏暖看着她们，有些困惑：“再亲密，也不能那么亲密吧？”
“跟你和林玥一样。”蒋明曦说完，又看了一眼一脸无辜的宋晚照。这副无辜的样子，反而让她心里生出一股火。
宋晚照这家伙，是根本意识不到有时候的行为不是对朋友做的吗？
朋友之间一起上厕所，没什么。一起上下学，没什么。偶尔搂搂抱抱，也没什么。但说情话是朋友之间能经常做的吗？
什么“你不要生气了”，什么“我跟你保证”，什么“你最棒了”。她又不是小孩子，凭什么要宋晚照哄？
可偏偏，每次被撩的人是她。被那双眼睛看着，被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包裹着，她的心就像疯了一样狂跳。
宋晚照，是个大傻子。
蒋明曦暗暗骂，面上却还平静，胡扯道：“她有皮肤饥渴症，才对我那样的。”
周福震惊：“真的假的？”
“我没……”宋晚照尝试插嘴。
“真的。”蒋明曦打断她，语气强硬。
“……对，我有。”宋晚照仅用一秒接受，郑重地点头。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周福皱眉，感觉好朋友的地位受到威胁。
宋晚照深吸一口气：“刚刚确诊的。”
“冒昧问问，这种话真的有人信吗？”苏暖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三个人。
苏暖的话一出，蒋明曦偏头，轻咳几声。宋晚照尴尬得挠头。只有周福左耳进右耳出：“你开了？”
三个人的脸上同时冒出问号。
闹剧被张侨生终止。他走过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右手拿着表格，挤进她们的小群：“那个……你们不报运动会项目吗？”
苏暖和蒋明曦异口同声：“不报。”
张侨生面露难色，看向宋晚照：“你报吗？”
宋晚照抬头看他，也不想为难他，点头：“可以，还有什么？”
“长跑一千三，八百米，都没女生报。”张侨生看着表格念道。
宋晚照深思，看了周福一眼，轻声道：“老规矩吧，我报一千三。”
周福沉默片刻，叹口气：“我报八百。”
张侨生立马记下两个人的名字，生怕她们反悔：“好的，谢谢两位。”
他一填完就去找班主任交表了。蒋明曦一只手撑在宋晚照桌上，低头看她，像在看一个奇怪的生物。
“怎么了？”宋晚照迎上她的视线。
那双百看不腻的眼睛，是上天赐予的宝物。
两人对视着，蒋明曦一时失了神，很快反应过来，手指一下又一下地点着她的桌子：“会这么多东西，感觉你不像人。”
宋晚照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思考了一下：“那你会喜欢吗？”
“什……什么？”蒋明曦怀疑自己听错了。
宋晚照趴在桌上，仰望她：“我会这么多东西，你会喜欢吗？”
太犯规了。
蒋明曦移开视线，想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可狂跳的心脏不是这样想的。她舔了一下嘴唇：“要上课了。”
上课铃恰好在此时响起。蒋明曦像得到赦免，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宋晚照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周福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俩到底什么情况？”
宋晚照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笑得这么傻？”
宋晚照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你不懂。”
苏暖回过头，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我懂，她完了。”
宋晚照：“……”
蒋明曦坐在后面，脊背挺直，耳朵却红得藏不住。她翻开课本，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宋晚照那句“你会喜欢吗”像一颗小石子，扔进她心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怎么也停不下来。
??
家。
夜像一块浸了水的黑布，从窗外慢慢压下来。蒋明曦洗完澡，披着浴巾坐在书桌前。湿漉漉的长发搭在浴巾上，不会浸湿她的睡衣。桌上摊着几本作业和一本习题，她握笔奋笔疾书，脑子里却不像表面那么安静。数学公式在眼前跳，跳着跳着就变成宋晚照趴在桌上仰望她的样子。她用力写下一个“解”，笔尖顿了顿，又划掉。
旁边充电的手机亮了一下，她没注意。直到铃声响起，她才偏头看了一眼。屏幕上跳着宋晚照的名字。蒋明曦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才接通：“喂？”
“蒋明曦，明天跟我出去玩吧。”宋晚照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尾音上扬，像窗外晾着的白衬衫被风吹起来。
蒋明曦抿了抿唇：“不……去哪？”
她把手中的笔丢到一边，捧起手机，看着语音通话界面。宋晚照的头像是一只猫，圆眼睛，白爪子。
明明不是猫。
蒋明曦想，宋晚照本人更像一只大型犬，黏人，不知分寸，给一点好处就摇尾巴。
电话那头传来宋晚照压抑不住的笑声，隔着听筒，一下一下拨动蒋明曦的心跳。她的呼吸慢慢变缓：“笑什么？”
“因为你要跟我出去玩。”
蒋明曦沉默一两秒：“你可真好哄，这都能让你开心。”
屏幕后的宋晚照正边笑边看着镜子。镜子里的人眼睛亮得不像话。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哄不好哄的区别：“跟你做任何事情，我都觉得很开心啊。”
“蒋明曦，你也让我逗你开心，好不好？”
宋晚照耳机里，蒋明曦原本平缓的呼吸声一滞。
蒋明曦的心跳控制不住，她都怕吵到宋晚照，轻哼一声：“我没那么好哄。”
宋晚照：“没事，我一直哄你就好了。”
蒋明曦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像被人轻轻攥住。她骂道：“你个傻子，小心被我卖了。”
“那我一定值很多钱，”宋晚照认认真真地说，“不然你怎么可能卖我？”
“傻子，挂了，听你说话就烦。”蒋明曦视线看向窗外。
宋晚照看了眼时间，快十点了，确实也不早了：“嗯嗯，那晚安。”
“晚安。”蒋明曦急匆匆地说完，秒挂。
忙音响起后，房间忽然安静得过分。蒋明曦握着手机坐了一会儿，屏幕暗下去，映出她微红的耳尖。她起身走到飘窗边，掀开一点窗帘。夜色里，右边那扇窗还亮着，是宋晚照的卧室。暖黄的灯光透过窗帘，像一小块被留在人间的月亮。直到那块光熄灭，蒋明曦才收回视线。
她低声骂了一句：“傻子。”
可嘴角却轻轻弯了一下。
她回到书桌前，把摊开的习题合上。明天……明天要穿什么？这个念头冒出来，她立刻皱眉，把它按回去。可过了几秒，她又拉开衣柜，手指在一排衣服间慢慢滑过。
窗外的风撞在玻璃上，发出很轻的声响。她忽然觉得，这个假期比以前更值得期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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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临近假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