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清晨，巷子里还浮着一点潮气。蒋明曦推开卧室门时，客厅已经亮了一盏小灯。宋晚照坐在大门旁的小板凳上，膝盖并拢，掌心摊着一本巴掌大的单词本，嘴唇无声地动着。走近了，才听见她压着声音念：“Further……further……”
蒋明曦没打断，抓起盘子里最后一个包子。面皮还热，咬下去，猪肉和香油的味道一起涌出来。盘子边贴着赵晴的便利贴：妈妈去上班了，记得吃早饭。
她把便利贴揭下来，随手贴在冰箱上，叼着包子拍了拍宋晚照的肩。
宋晚照抬头，眼睛亮了一下。蒋明曦指指门，宋晚照便起身开门。蒋明曦低头穿鞋，鞋带系得慢，耳边是宋晚照翻单词本的窸窣声。
楼道里，两个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宋晚照还在念：“你说我怎么办？才上四天学就要默写，第一节课还是英语。”
“你会背了吗？”宋晚照从包里掏出湿纸巾，拆开递给她。
蒋明曦擦完手，说：“会。”
宋晚照抓了抓头发：“我现在压力好大。”
蒋明曦斜她一眼。前天宋晚照说语文背诵没记住，求天求地，结果三分钟就背完了。她懒得接话，每次都被这种不动声色的炫耀噎一下，不太爽。
??
到校过早，校园冷清，没什么人。只有几个住宿生从食堂方向走去教学楼，有一两个衣领竖着，像还没睡醒。
两人进教室，蒋明曦坐回位置，宋晚照还在“怎么办怎么办”。蒋明曦被念得头疼，打断她：“现在背还来得及，能背一个小时。”
宋晚照立刻闭嘴，抱着英语书埋头苦背。蒋明曦翻了翻默写范围，合上书，趴下。
刚眯一会儿，桌子被敲了两下。她睁开一只眼，学习委员林玥站在旁边，推了推眼镜：“收化学作业，你昨晚晚自习没给我。”
蒋明曦从桌肚里摸出两本本子，一本自己的，一本宋晚照的。她停了一两秒，才递过去，轻咳一声：“把我和宋晚照的分开放。”
林玥刚要走的脚步顿住。她不是听不懂，回头扫了两人一眼：“好。”
蒋明曦看着她走远，若有所思。早读剩下的时间，宋晚照背单词，她发呆。窗外有风，把谁桌上的纸张吹得哗啦响。
英语课，唐桉踩着高跟鞋进来，默写。她在下面来回走动，路过蒋明曦时，浓浓的香水钻进蒋明曦鼻子里，她左手捏住鼻子，继续写。唐桉扫视一圈，说：“自己写自己的。还有五分钟。”
时间过去。唐桉站在讲台上看腕表，拍手：“Alright, time's up. 笔都放下，从后往前收。”
蒋明曦收走宋晚照的本子，上面写得满满当当。她抬眼看宋晚照，一脸自信。把宋晚照的本子压在自己下面，继续往前收。
等她交完，回到座位，宋晚照迫不及待回头：“我觉得应该不错。”
蒋明曦想到宋晚照的本子，她没看到有错的，便伸手把她的头转回去：“嗯，好好上课。”
唐桉嗓音好听，说英语时格外认真，对蒋明曦的耳朵很友好，但对蒋明曦本人没有那么友好了。
唐桉：“蒋同学，Can you tell me the meaning of this word?”
教室静下来，所有视线落过来。蒋明曦笔尖停在笔记上，慢慢站起，指尖攥住黑笔，扫过宋晚照的眼睛。
“……挑战。”蒋明曦声音平静，甚至冷淡。
唐桉点头：“All right. 蒋明曦同学，Can you read it once?”
笔尖在桌面上一下下戳着。蒋明曦的声音清清淡淡：“Challenge.”
唐桉满意一笑，左手拿书，右手往下压了压：“Very good, please sit down.”
坐下后，那些视线才收回。蒋明曦用笔戳纸，力道一下比一下重。宋晚照时不时回头，从书包夹层摸出一颗糖，放在她桌边。
大白兔奶糖。
蒋明曦沉默着，见唐桉走近，及时塞进口袋。等人走远，她撕了张废纸，写：
【干什么？】
叠好，戳宋晚照脊背。
宋晚照手背过来，拿走纸条，下一秒又放回来。蒋明曦观察唐桉动向，确认安全才打开。
【奖励??????????????????】
字有些烫眼。蒋明曦移开视线，指尖摩挲纸面，随后满不在意地塞进桌肚。那颗糖还在口袋里，手心攥着它，攥到发软。
??
上午的课结束，去食堂的路上全是人。有人跑，有人走。宋晚照抓着蒋明曦从人群里飞奔。
排队时，蒋明曦理着刘海，兴致不高：“下次慢慢走行吗？”
宋晚照双手叉腰，喘气：“我……我尽量。”
食堂几层，按理不会吃不上饭。但高一高二高三同时下课，宋晚照怕，她想早吃早回。队伍越来越长，快到宋晚照了。蒋明曦低头看脚尖，她不知道吃什么。
后背被人撞了一下，蒋明曦的鼻尖差点撞到宋晚照肩胛骨。她皱眉回头，后面站着个体型偏壮、皮肤稍黑的男生。他正和后面的人聊得开心，根本没注意她。
蒋明曦眉头越皱越深，冷声说：“你撞到我了。给我道歉。”
声音在食堂的嘈杂里并不清晰。她又重复一遍。祁薄才听见，转头对上那双疏离的丹凤眼，怔了一秒，随即嗤笑：“我怎么可能撞到你？我这是正常排队。同学，你眼睛瞎了吧？还是说这是什么新型搭讪方式？”
原本各聊各的人都被他这句话吸引过来，偷瞄。蒋明曦听着他话里的玩味，鸡皮疙瘩都起来。她脱掉外套，拍了拍：“一股汗臭味，谁敢搭讪你，都得被熏跑。”
人群里不知谁笑出声，把祁薄的自尊踩在脚下。他额角一抽，声音带了火：“你找茬是吧？”
“我看是你找茬吧。”宋晚照一只手把蒋明曦往前推到点餐窗口前，先开口，“现在世界上都流行普信男这一款了吗？比小说写的还油腻。”
祁薄和宋晚照差不多高。宋晚照端着餐盘站在两人中间，谁也不让。
“明明是她先找我茬！我站着没动，她非说我撞她。”祁薄双手抱胸，语气很差。
宋晚照摁住要转身继续辩论的蒋明曦，语气温和：“你先选吃什么。”
蒋明曦听她的话，去点菜。宋晚照又看向祁薄：“那你一直站在她后面？”
“嗯。”祁薄想都没想。
宋晚照了然点头：“你确定一直对吧？”
同一个问题问两遍，祁薄不耐烦，昂了昂下巴。
“既然站在她身后的人一直是你，那找茬的不就是你吗？”宋晚照一字一句，“你不会是撞到人了，不想道歉，还想营造别人想搭讪你的假象吧？”
人群窃窃私语。祁薄下意识抬手，被后面三个兄弟拦住：“没必要，没必要，跟她们计较什么？”
周围视线让祁薄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咽下气：“我看你是女生才不跟你计较。”
“我还看你是男生才不跟你计较。”蒋明曦端着餐盘走到一旁，冷冷瞥他，“你最好别让我再看见你。”
宋晚照单手托着餐盘，另一只手拉蒋明曦手臂，把人带到靠窗位置。蒋明曦看着前面人的后脑勺，心情复杂，语气却不满：“你应该让我把狠话说完的。”
宋晚照放下餐盘，回头：“这样做的结果是让我看着你跟他打一架吗？男女体力有别。”
蒋明曦“啧”了一声，重重放下餐盘，坐对面。
“但我会跟你一起打他，”宋晚照看着她，补充，“他不一定打得过我。”
蒋明曦吃着酸酸甜甜的番茄炒蛋，含住筷子顿了一下，腮帮子鼓鼓的：“你会打架？”
宋晚照摇头，理直气壮：“不会啊。”
番茄皮卡在蒋明曦喉咙，害她呛了一下。她拍拍胸脯，把番茄皮吐出来：“那你还要跟我一起打他？就不怕我们两个都被送去医务室？”
宋晚照陷入沉思，慢吞吞开口：“学过一点跆拳道，够吗？”
蒋明曦轻轻咬筷子一会儿，轻声道：“……应该？”
??
残阳西沉，下午的课一晃而过。夜色中的校园像一盏明灯。熙熙攘攘的嘈杂声伴着脚步声传进耳中。蒋明曦背起书包，等着宋晚照。
宋晚照拿着扫帚扫地，动作很快，却没敷衍。声音有些低：“蒋明曦，你要不要先回去？”
蒋明曦站在讲台前的桌边，盯着她看，头一摇一摇，像拨浪鼓：“不要，我要跟你一起回去。”
宋晚照放好扫帚，走过来从蒋明曦手里接过书包，轻声说：“那走吧，我也想跟你一起回去。”
汽车从旁飞驰而过，路灯缩短又拉长两个人的影子。宋晚照一直看蒋明曦，看她用脚踢石子。沉思片刻，问：“还在因为今天中午的事生气？”
蒋明曦脚步一顿，随即继续走，摆弄书包带子：“……嗯。”
宋晚照目光从天空移向她：“蒋明曦。”
“嗯？”蒋明曦侧头。
宋晚照盯着她一两秒：“你真的社恐吗？”
蒋明曦不懂她为什么这么问，却还是回答：“……不跟陌生人说话就还好。”
“那你今天中午还敢跟那个人硬刚？”宋晚照歪头，目光追着蒋明曦躲闪的眼睛。
蒋明曦怔住。她跟宋晚照对视一眼，手无意识握紧书包带：“因为是他的错……”
后半句被咽回去。她不想让宋晚照知道。
“就这一个原因？”宋晚照追问。
蒋明曦僵硬点头，踏上台阶，往三楼走。宋晚照跟在后面，还想说什么，被蒋明曦强硬打断：“我要回去休息了。”
“行，明天见。”宋晚照看见她掏出钥匙，才放弃追问。
“嗯，明……明天见。”蒋明曦说完，“砰”地关上门。
进屋后，她换鞋的动作不太顺畅。赵晴被关门声惊动，从房里出来：“宝宝，你怎么了？”
蒋明曦拖着鞋子走，抬头看赵晴。女人卷发披着，发尾湿漉漉，像刚洗完澡。她抿了一下唇：“没怎么。”
赵晴趿着拖鞋过来，从她身上拿下书包放到一边：“那宝宝怎么关门这么用力？不想说就不说，我们先吃饭。”
蒋明曦视线落在餐桌上的两菜一汤。身后的赵晴摁着她肩膀，推到桌边。番茄鸡蛋飘着热气，汤色泽红却清澈见底，青椒炒肉丝油光点缀，看着就有食欲。炒青菜卖相不输，却早被蒋明曦拉入黑名单。
“怎么又有青菜？”蒋明曦说完，夹着米饭包肉丝塞入口中，软糯的米饭配上咸辣适中的肉丝，堪称绝配。
“买多了，得吃完。”赵晴见她心情变好，才继续问，“宝宝，今天真的没有事吗？”
蒋明曦顿了顿，咀嚼完嘴里的东西，犹豫半天，还是一五一十说了。讲到祁薄那些话，赵晴眉头紧皱，仿佛能夹死苍蝇。等蒋明曦说完，赵晴沉默几秒，重重拍了一下大腿：“宝宝，受委屈了。下次这种事再发生，你给我打电话，我去你学校给你撑腰。”
蒋明曦吃完最后一口，望着赵晴：“好。谢谢妈妈。”
赵晴勾起嘴角，又安慰几句，收拾碗筷：“去洗澡吧，现在正好是热水。”
蒋明曦点头，起身拿换洗衣服去浴室。洗完出来，客厅灯已经关了。她摸黑回房，没急着睡，坐到飘窗上。
她能通过飘窗看到对面那栋楼的人在客厅看什么电视剧。但大部分时间，她只看右边的窗户。那是宋晚照的卧室窗户。
她们是邻居，两人的卧室都有飘窗。凸出来的飘窗，反而让两个人能在上面互相看着对方。蒋明曦轻轻贴着玻璃，眼神黏在那扇窗户上。
宋晚照的话一直在脑中回放。她在陌生人面前社恐，在熟悉的人面前才放出本性。赵晴见过，外公外婆见过，宋晚照……也见过了。
今天中午的事，按她以往的做法，应该是忍气吞声。但宋晚照在身边，她就不想这样。她想为自己争取点什么，即使最后也没得到一句道歉。
再次抬眼，那双熟悉的鹿眼隔着一层又一层玻璃看着自己。宋晚照双手合十，比着睡觉的动作。蒋明曦仔细看她的唇形。
晚安。
蒋明曦沉默片刻，把手轻轻放在玻璃上，对着宋晚照做嘴型：晚安。今天中午，谢谢你在我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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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