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的时光,像指间的沙子一样,悄无声息地流走了。
念禾已经十二岁了。她在程家住得越来越习惯,钢琴和绘画都在继续学,期中期末考试总是名列前茅。程佑霖跟她同班,每天一起上学放学,像个小跟班一样跟在她身后。江文佩疼她,什么都不用她操心,她只需要好好读书就好。
外婆的身体时好时坏,舅舅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视频过来,让外婆和念禾说几句话。念禾每次看到外婆红润了一些的脸,心里就松一口气。外婆总是叮嘱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念禾就乖乖地点头。
日子过得平静而安稳,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湖水。
直到那个秋天的傍晚。
那天晚饭的时候,江文佩忽然开口了。
"念禾,奶奶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念禾放下筷子,看了过去。程佑霖也抬起头,嘴里还叼着一块排骨。
"你今年要上初中了,"江文佩的语气很温和,像是在聊家常,"奶奶想送你去国际学校,这样以后申请国外的大学也方便些。"
念禾的手顿了一下。
国际学校。
她知道那是什么。程予安就在那里读书,里面大部分孩子都是为出国做准备的。她和程佑霖有几次去等程予安放学,看到里面的学生穿着不一样的校服,自信阳光开朗。
"当然,这只是奶奶的想法,"江文佩笑了笑,"主要还是想听听你怎么想。"
念禾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这两年来,她一直努力让自己不去想那些"以后"的事情。她只想把眼前的日子过好,把书念好,把钢琴弹好。可是现在,"以后"好像不知不觉地就摆到了她面前。
"奶奶……"念禾抬起头,声音有点小,"我想问问,我如果不去国际学校,还能继续在这里读书吗?"
江文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当然可以。"她说,"奶奶说了,只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念禾松了一口气,但她没有放松下来。
"其实……我不太想出国。"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江文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外婆还在国内。"念禾说,"虽然舅舅照顾她照顾得很好,但我……我想以后能经常回去看看她。我怕我去国外了,就……"
她说不下去了。
江文佩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奶奶知道。"江文佩的声音很轻,"你是个有心的孩子。"
念禾的眼眶有点热。这两年她一直努力表现得乖一点、懂事一点,不想给程家添麻烦。可是在奶奶面前,她好像不用那么用力地伪装。
"而且,"念禾吸了吸鼻子,"出国要花很多钱……"
她顿了顿,像是在鼓起勇气。
"我觉得就算不出国,我也一定好好读书。我不想让奶奶在我身上花太多钱。"
说完这句话,她就低下头,不敢看江文佩的表情。
她怕奶奶觉得她不识好歹。程家对她这么好,她却还在计较这些。
可是她没办法不在乎。
从小她就明白,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伸手去拿。程家给她的一切,她已经很感激了,她不想再要更多。
空气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感觉到一双手轻轻地摸上了她的头发。
"傻孩子。"江文佩的声音很轻,但念禾听得出里面有笑意,"程家有程家的条件,送你出国不是负担,是投资。再说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你爸爸救过安安的命,这份恩情我们一辈子都还不完。供你读书、出国,这点事情算什么?"
念禾摇了摇头。
"可是奶奶,"她说,"我不想欠太多。"
江文佩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这孩子的倔强又有自尊心。
"好,"江文佩说,"不出国就不出国。但奶奶有一个条件。"
念禾抬起头。
"国际学校咱们不去,但市里的景衡私立中学,奶奶想让你去。"江文佩说,"那所学校很好,升学率很高,管理也严格。去那里读书,以后考个好大学,一样的。"
念禾愣了一下。景衡中学她知道,是市里数一数二的私立学校,很多家境好的孩子都在那里读书。
"可以吗?"江文佩问。
念禾用力点了点头。
"可以。"
江文佩笑了,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那就这么说定了。"
旁边程佑霖终于咽下了嘴里的排骨,举起手来:"奶奶!我也要去景衡!"
"你?"江文佩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之前说要跟你哥念一个学校的吗?"
"此一时彼一时嘛,我要跟念禾一个学校!"程佑霖理直气壮地说,"再说到时候哥哥读高中了,我一个人在初中部多没意思"
"你就是想跟念禾一起吧。"江文佩一眼看穿了他。
程佑霖嘿嘿笑了两声,一点都不否认。
"反正我不管,"他一把搂住念禾的肩膀,"念禾去哪我就去哪,我得保护她!"
念禾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来,推了他一下:"你放开我!"
"不放!"
江文佩看着这两个孩子斗嘴,眼里却带着笑意。
"行吧,"她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太好了!"程佑霖欢呼一声,放开念禾,举起拳头,"耶!"
念禾看着他那副傻样,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对话,心里有一种奇怪的踏实感。
奶奶没有强迫她。奶奶听她说了心里话,然后她们一起商量出了一个解决办法。
这就是"尊重"吧。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轻轻地笑了。
—— —— ——
第二天早饭的时候,念禾看到程予安从楼上下来了。
他今年十四岁,比两年前又长高了一些,轮廓也硬朗了许多。等他在那所国际学校的初中部读完初三,就要升入高中,再过两年,就要出国了。
程家的安排,念禾大概听说过一些。作为程家唯一的继承人,程予安以后是要接管整个集团的。高中出国,去国外读最好的商学院,然后回来,一步一步接他父亲的班。
这是他的命,逃不掉的责任。
念禾看着他在餐桌边坐下来,忽然想起两年前,他牵着她的手说"我是哥哥"的样子。
那时候他比她高半个头,现在已经高出一个头了。
"想什么呢?"
程予安的声音传来,念禾这才发现他正在看她。
"没、没什么。"她连忙低下头,扒了两口粥。
程予安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他从小就是这样,话少,不爱问多余的问题。但念禾总觉得,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早饭吃到一半,程予安忽然开口了。
"听说你要去景衡了。"
念禾点了点头:"嗯,奶奶说那里的教育质量很好。"
"佑霖也要去?"
"他说要跟我一个学校。"
程予安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念禾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忽然有一丝说不清的失落。
他好像……一点都不在意她要去哪里读书。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低头喝粥。
可她没有看到,程予安低下头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