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破晓,寒雾锁山,跃进公社还浸在沉沉冷寂里。一阵急促刺耳的铜锣声骤然撕碎凌晨静谧,哐哐作响,响彻整座村落。
村干部粗粝的吆喝声紧随而至,带着看热闹的戏谑与蛮横,穿透层层晨雾:“全村老小即刻到晒谷场集合!紧急批斗大会!新来的□□分子顽固不化,拒不认罪,今日当众严惩,好好磨磨他们的臭傲气!谁都不准缺席!”
喧闹瞬间炸开,家家户户推门而出,脚步声、孩童嬉闹声、村民议论声交织一片。对贫瘠的公社村民而言,批斗大会从不是思想改造,而是消遣苦闷、践踏他人尊严、彰显自身优越的乐子。
竹屋木门被粗暴踹得哐响,屋外村民的呵斥尖锐蛮横:“两个□□赶紧出来!别躲屋里装死!批斗大会耽误不得,赶紧滚去晒谷场受罚!”
沈雁一夜未眠,浅眠被骤然惊醒,浑身浸满寒意。她压下心底酸涩,起身推门,晨雾之中,王岳麓已然静立空地上。他额间绷带渗着暗红血迹,面色苍白孱弱,脊背却依旧挺拔如松,哪怕身陷泥沼,也无半分弯折。
二人被村民推搡着踉跄前行,一路赶往村头晒谷场。此时场地早已人满为患,村民围得水泄不通,简陋高台上猩红标语刺眼凌厉,字字皆是镇压羞辱,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高台正中站着公社治保主任刘德贵,体态臃肿,眉眼蛮横,是跃进公社一手遮天的土皇帝,最喜借着改造之名,肆意欺凌下放人员,拿捏掌控他人命运的快感。
见两人被押至场中,刘德贵立刻勾起一抹刻薄冷笑,高声喊话,声震全场:“乡亲们都睁大眼看看!这就是城里下来的顽固□□!一个女教师,一个大诗人,读了几年书就目中无人,来了我们乡下还敢摆架子、抗改造!”
台下村民瞬间哄然起哄,辱骂嘲讽声此起彼伏:“果然是读书人野心大,心术不正才会被下放!”“看着斯文白净,骨子里全是反骨!”“就得好好收拾,不然还以为谁都惯着他们!”
刘德贵抬手压下喧闹,迈步逼近沈雁,咄咄逼人地质问:“沈雁!昨日到站,村民好心劝导你悔过,你全程冷脸沉默,拒不认错,是不是态度恶劣,公然对抗组织改造?”
沈雁抬眼,语调清冷平稳,不卑不亢:“我没有对抗,只是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刘德贵嗤笑拔高声调,极尽嘲讽,“你这就是默认不服!觉得自己清白无辜,觉得我们冤枉你,觉得乡下百姓不配管教你是吧?一介戴罪改造分子,还敢心存怨怼,思想简直烂到根里!”
台下谩骂再度响起,句句刻薄:“不知好歹的东西!纯粹自作自受!”“仗着读过书就傲气冲天,现在落得下场活该!”
刘德贵十分受用这份群情激愤的场面,转头将所有戾气对准始终沉默的王岳麓,眼神阴狠刺骨:“还有你,王岳麓!胆子真是不小!批斗会拒不认罪,列车上公然自残抗改,装死博同情、挑衅组织权威!你以为流点血就能抵消罪责?纯属顽固不化,罪加一等!”
自始至终,王岳麓一言不发。他薄唇紧抿,垂眸而立,,唯有一双清冷眼眸,藏着极致的蔑视,冷冷看着眼前这场荒唐闹剧,看着跳梁小丑般的刘德贵。
这份无声的漠视,比反驳更扎心,彻底激怒了刘德贵。他上前一步死死逼近王岳麓,厉声逼问:“哑巴了?自残抗改的时候胆子不是很大吗?现在怎么怂了?我问你,认不认罪!今日必须当众表态!”
全场瞬间死寂,所有目光死死锁在王岳麓身上,都等着看这位傲骨诗人低头折腰、狼狈求饶。可他只是微微抬眼,清冷目光淡淡扫过刘德贵,鄙夷尽显,依旧沉默不语。
“不说话是吧?我替你认!”刘德贵脸色铁青,转身面向村民,声嘶力竭地肆意抹黑,字字诛心:“乡亲们!王岳麓思想极端反动,长期传播不良诗文,抹黑集体、对抗组织!为逃避改造不惜自残装死,欺骗干部、蒙蔽群众,骨子里就是反动根基,今日不严惩,来日必成大患!”
污蔑之言落下,村民瞬间沸腾,谩骂铺天盖地:“看着斯文儒雅,心思居然这般歹毒!”“烂透的骨头,根本救不回来!”“必须日日批斗、苦力磋磨,彻底磨掉他的反骨!”
刘德贵满意众人的反应,再度步步紧逼:“最后一次机会!当众低头认错,检讨你的反动罪行,认还是不认!”
王岳麓轻启薄唇,嗓音沙哑却凛冽刺骨,六字掷地有声,震彻全场:“我无罪,何需认?”
“反了你了!”刘德贵暴怒至极,青筋暴起,“死到临头还敢嘴硬挑衅!我告诉你,在跃进公社,我说你有罪,你就有罪!改造就是规矩,不服就罚到你服、打到你认!”
他抬手直指王岳麓额头,极尽羞辱:“昔日大诗人又如何?如今就是戴罪落水狗!任我们拿捏管教,还敢摆臭架子、用这种眼神看我!”
狂风骤雨般的辱骂打压下,王岳麓身姿依旧挺拔,清冷孤傲,不怒不躁,
刘德贵震慑不住他,转头迁怒沈雁,刻意拉踩打压:“你也别学他顽劣!年轻女同志本该踏实悔过、好好改造,非要跟着顽固分子硬刚组织?你好好看清,跟公社作对、跟规矩作对,最后只会彻底毁掉自己!”
沈雁平静对视,语气坚定:“我从未刻意对抗,只求实事求是。”
“可笑!”刘德贵满脸讥讽,“你一个□□罪人,也配谈实事求是?在这跃进公社,我就是事实,我就是真理!”
他厉声立下严苛规矩,语气狠戾决绝:“从今往后,你们二人每日五更出工、黄昏检讨,随叫随到,无条件接受一切批斗!但凡偷懒、沉默、不服管教,一律加倍处罚,绝不姑息!”
台下村民纷纷附和起哄,嘲讽不断:“就得这么治!磨掉他们的傲气!”“我看他俩硬撑不了几天,迟早跪地求饶!”“读书人最要脸面,这下彻底抬不起头了!”
晨雾渐散,天光微亮,一场漫天羞辱的批斗落幕,却始终没能碾碎两人骨子里的风骨。闹剧过后,刘德贵敛尽戾气,手持名单,当众敲定两人的最终安置。
“即日起,沈雁、王岳麓正式编入第三村民生产小组,统一出工、统一劳作、统一监管改造!”
话音落地,第三组村民瞬间集体炸锅,抵触声此起彼伏。一名中年老农大步站出,满脸怨怼不甘:“凭什么把这两个硬骨头塞我们组!别的组都不要的累赘,凭什么让我们接手?”
“年底工分口粮本就紧张,再添两个不服管的□□,万一消极怠工、考核不达标,全组都要被拖累扣分扣粮!”“我们坚决不收!要安排就安排去别的组!”
刘德贵猛拍高台桌面,厉声压下喧闹,态度霸道蛮横:“吵什么!公社统一改造任务,轮得到你们挑拣?正因为二人态度顽固、需要重点管教,才安排到你们组重点看管!这是给你们组的立功机会,别不知好歹!”
村民依旧愤愤不平:“这哪里是机会,分明是甩包袱!我们辛苦劳作挣工分,凭什么替两个顽固分子兜底受牵连!”
刘德贵懒得废话,直接敲定残酷条款,层层压榨,封死两人所有退路:“规矩当众定死,无人例外!第一,二人每日五更最先出工,开荒、犁地、积肥、掏粪,所有脏活重活、无人愿干的苦力,全部优先分给他们,普通社员的轻松活,他俩不配碰!敢推脱偷懒,立刻记过严惩!”
“第二,工分待遇单独降级!普通壮劳力日出满工十分,沈雁、王岳麓每日拼死劳作,当日封顶仅记三分工!”
台下有人连忙追问:“三分工能换多少口粮?”
刘德贵冷笑森森,字字冰冷:“三分粗粮工分,勉强换点糠麸野菜,半饱都难!想要满工、想要足额口粮,条件只有一个——当众彻底认罪悔过,每日万字检讨,事事顺从管教,半点脾气不许有!但凡一丝不服,当日零工分、全额扣粮!”
苛刻规矩**裸拿捏人性,逼得人要么屈膝低头,要么饿着肚子硬扛无尽苦难。村民嘲讽再起:“干活最多最累,工分最少最惨,这就是硬骨头的下场!”“用不了半个月,保管磨得服服帖帖!”“纯属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
三组组长面露难色,上前小心翼翼试探:“刘主任,他俩性子倔强工分又低,若是消极怠工,我们实在担不起这份责任啊。”
刘德贵眼神一厉,加压问责:“担不起也得担!三组全权看管二人,但凡有一丝异动、偷懒、怨言,唯组长是问,全组连带扣工分、受处罚!”
全员捆绑问责的规矩落下,三组村民脸色骤变,看向沈雁与王岳麓的眼神,彻底布满冰冷的敌意与排斥。
刘德贵再度看向二人,凶狠施压:“听见了吗?从今往后老老实实干活、安安分分受罚!我卡死你们的工分口粮,在这里,傲骨不值一文!想活下去,就学会低头!”
沈雁指尖发凉,心底彻寒。她终于明白,当众批斗只是最浅层的羞辱,真正的折磨,是日复一日的苦力压榨、食不果腹的绝境、全员敌视的孤立磋磨。
王岳麓依旧默然伫立,额间血迹暗沉,纵使前路苦寒、口粮微薄、劳作无尽,他也绝不会为了一口粗粮,折掉一身清白与傲骨。
天光彻底破晓,晒谷场喧嚣散尽。两人被打入最受排挤的第三村民组,背负无尽苦力与严苛规矩,带着微薄到极致的口粮待遇,正式踏入了这场日日煎熬、不见尽头的改造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