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念江南 > 第1章 正文

第1章 正文

1

“诶,你们听说过白柳吗?”

“好像听过,那个酒吧驻唱?”

“对,据说她跟姜屿在一起了。”

“姜屿不是喜欢何念吗?”

“姜屿不是拒绝何念了吗?”

“嘘嘘嘘!何念来了……”

我抱着一叠资料从窃窃私语的女生旁走过,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我叫何念,今年高二,也是她们口中讨论的对象。

至于为什么这么讨厌我,因为我是学生会长啊,靠父母当上的那种。

这倒是无所谓,我并不在乎别人的想法。

只是我想澄清,什么喜欢姜屿,他姜屿也配?

尽管这么赌气想着,我还是想给姜屿一拳。

那天偷溜出去,在酒吧刚坐下就瞄到姜屿靠在白柳的肩上。

还不是因为他对我很好我才想问问看的,我有些忿忿不平。是我优秀的学生会主席不香吗?竟然拒绝我,理由还是“要好好学习?”

结果下一秒就在酒吧撩妹?

这样气愤着,我把资料送到了老师办公室的桌子上,一抬头却看到姜屿,真是冤家路窄,看见那张清高孤傲的脸我就来气,又不喜欢我,干嘛搞那么暧昧,真是讨厌。

铃声响起,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这是条不太繁华的路,前面路灯忽明忽暗,我有点心慌。

好像有人影闪过,我感觉有点不对劲,准备去前面的小巷子查看情况。

顺便打开手机,准备报警,我腿已经开始发软,手也颤抖着,紧紧抓着手机。

眼前的景象令我害怕,两个男生围着一个女生,动手动脚的,我不由得一阵冷汗。

“请停下来!不然我就报警了。”

嘴在大脑反应前就喊出来这样的话语,由不知道从何处而来的勇气支撑着发抖的身体。

“我劝你别多管闲事。”其中一个男人瞪了我一眼,恶狠狠地回我。

“楠楠,快过来!”我想假装有人在巷子外等着,情急之下编了个名字。

女生显然愣了一下,随即大声回了我一句:“好!”

我傻了,那两个混混也傻了,悻悻地离开了。

我没多想,慌慌张张跑了过去,女生低着头,半跪在墙边,扶着地,膝盖情况看着很不妙。

看清楚脸了以后,我更傻了,白柳?!

她扶着墙试图站起来,我急忙搀着她。

“我刚刚随便喊的,想假装外面有同学,刚认出来你是白柳。”我匆匆解释,说了实话。

她点点头:“真是多谢你了,我手机关机了,能把我送到巷子口吗,我可以自己回去。”

“不行。”我干脆地拒绝了她,“你一个女孩子,又穿得这么……清凉,太不安全了。”

我思考了十秒:“要不你先去我家,我给你包扎,联系你身边的人来接你,你也休息一下?”

她蹙眉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答应了我:“那,麻烦你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搀扶着她回了家,在房间拿药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他喵的,救了自己的情敌,还把她带回家了?!

算了算了,好人做到底,准备好碘酒,棉签,纱布,准备给她上药。

沙发上拘谨的白柳看向屋内的我,视线交错,她犹豫了一会儿,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啊,我是何念。”我在她面前蹲下,轻轻地扶着她的腿上药。

“你是……那个学生会主席?”她低着头看我上药。

“嗯……你认识我?”我有些惊讶,但随即想到应该是姜屿说的吧。

“我弟也是学生会的,听他说过有个温柔漂亮的主席叫何念,现在看来确实如此。”她渐渐卸下防备,放松了身体。

“啊,你弟?”我问。

“你应该认识吧,姜屿,嘶……”她因为我不小心加重的动作倒吸一口凉气,我急忙道歉。

“嗯,之前关系还不错。”我有些尴尬。

怎么会是姐弟啊,对不起对不起,我完全没想到。

“你们怎么不一个姓啊,完全不知道你们是姐弟呢哈哈哈。”我干笑着。

“白柳是艺名嘛,我真名是姜南。”她眨了眨眼睛,冲着我笑了笑。

这还真是巧合,我有些欲哭无泪。

“很感谢你救我,你看起来完全不怕我是个坏人?”她侧着头,这么问我。

我愣了一下,如实回答:“因为我不觉得你是坏人。”

仔细看看,她的浓妆花了,眼线晕染了眼角,口红染到了唇周,脸上还有一处淤青没有完全被粉底遮住,头发虽然没染过,但发尾烫成卷卷的,穿着黑色吊带和长度刚好遮住大腿根的黑色短裙,她披着我有些宽大的运动外套,有种反差的美感。

确实不像是常规的好女孩,可不知道为什么,我那样笃定,认为她不坏。

她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我上完药,给她包扎好。

“有充电器吗?”她问我。

“只有苹果的耶,你能用吗?”我拿着数据线问她。

她摇摇头,问我能不能联系一下姜屿。

我有些尴尬,因为我刚把姜屿拉黑,在我一脸为难的时候,姜南问我是否可以借用手机打个电话,在我们等姜屿来接姜南的时候,我问她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姜南说是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问刚才她被堵在巷子的事,她却回答了。

她说那是他们酒吧的客人,之前追求过她,被她拒绝了,这次是偶然碰到她行动不便,所以起了歹念。

我觉得有点不对劲,但没再多想,也没再多问。

“你怎么一个人住啊?”她问我。

“我在这租房子住,家里人不在A市。”我回答。

“你一个人住害怕吗?要小心呀。”姜南有些担心我。

我笑了笑,将碎发挽在耳后:“没事的,嘿嘿。”

我看到姜南空洞的眼神有了点温度,她用好听的声音问我:“可以靠着你吗?”

我有些不自然地答应了,还有点愧疚。

姜南软软的,靠着我的肩膀,也不沉,她身上有种香味,像是熟透了的莓果,我用余光瞥见了她白皙的脖颈。

该防备的是你吧喂,真是的。姜南的呼吸声逐渐平稳,应该是睡着了,我准备拿了毛毯给她盖上,刚起身就意识到衣角被她拉着,一个踉跄,我坐了回去。她似乎在说梦话,喃喃着:“别走。”

不过这样姿势就变成我搂着她了……我好像吃美女豆腐的变态。

维持了一段尴尬的姿势,就在我陷入温柔乡忘乎所以的时候,门铃响了。

姜屿,我真的没有不想给你开门,是你姐姐她不让我走。

门嘎吱响了,我开始后悔我刚刚怎么没关好门,姜屿看见我靠在他姐姐怀里,一副呆傻的样子,一动不动地给我们行注目礼,我都帮他想好怎么吐槽了——泡不到我就泡我姐?

姜屿,你听我解释。

这时姜南也醒了,靠在我怀里的她,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

这是你干的好事!总之我不是变态!!

在我跟姜南解释完之后,我看到这对姐弟神情更凝重了。

不是那样的啊啊啊,真是人神共愤!

你们姐弟俩真是可以出书了,书名我都想好了,就叫——如何分分钟让身边的人持续社死。

姜屿在道谢之后把姜南背走了,还重新加了我的好友。

那个,我说不是我拉黑的,你相信吗?

2

第二天起床,我看到微信联系人那儿有一个小红点——“我是姜南。”

我立马点了通过。

仔细挑了一个可爱的表情发了过去“Hi~”

那边立即有了回复“你好”

“这么早?”我有些疑惑,这才六点多。

“嗯嗯,姜屿早上起来背书,把我都吵醒啦。”

“哈哈哈哈”

我点开她的头像,是一张剪影,应该是她吧,名字叫南。打开朋友圈,只有几条文案和几条小众的英文歌曲。

真高级……我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朋友圈,日常,奖状,风景照。

还好,不算很丢人。

干嘛这么在意?!算了,赶紧去学校。

下了早读之后,我匆匆赶到学生会。

“怎么了吗,有什么急事吗?”

我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有同学很着急地说姜屿让我去学生会。

他从桌子上拿起一个牛皮纸袋子,递给了我,上面还有可爱的玉桂狗贴纸。

“?”我疑惑,接过袋子一瞅,里面是一个精美的铁盒。

“我姐大清早做的,她不肯自己给,非吵着要我给你。”姜屿挠挠头。

“!”我已经震惊到不会说话了,天呐,好可爱。

“我很开心,替我谢谢姜南。”我有些手足无措了。

“嗯。”他简单地回应。

我提着那个少女心爆棚的袋子回了教室,果然一路上又收到不少注视。一上午都惦记那个袋子里的东西,十二点半的下课铃一响,我立刻回家,打开了不小的铁盒。

满满一盒的甜品,我仔细查看。牛轧糖和曲奇各一包,剩下的是一块草莓慕斯蛋糕。

我尝了一口,好吃到落泪。真的很用心啊,这怎么可能是被弟弟早读吵醒的。

我这么想着,打开了手机微信。

“谢谢你,很美味,我很开心”

(欢喜.JPG)(撒花.GIF)(撒花.GIF)

我发了几个可爱的表情表达我的心情。

“这是我的谢礼才对,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姜南很快回复了,还真是郑重,“好吃就行,我担心你会不喜欢,所以多做了几样。”

“你手艺真好,我完全不会做甜品。”

“你喜欢的话,我以后可以经常做给你。”

这句话好像触动到内心的某个地方,奇怪,怎么这样熟悉。

(小企鹅落泪.JPG)

“这怎么好意思,那我就不客气了!”

“哈哈哈。”

我关掉手机,吃我的草莓慕斯。

姜南人真好,就算是我的情敌我也会认可的。

3

在那后面,生活逐渐归于平静。谣言不攻自破,我和姜屿也没再有什么交集,只是普通的同学关系。

学生会的工作很忙,如果不是因为家里人,我才不愿意担任这个会长,总是忙着处理事情,没时间交朋友,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我趁着空闲时间,一边啃着馅饼一边背着单词。注意到手机突然震动,我拿起查看。

是姜南发的。

“何念,有空吗,要不要过来听我唱歌?”还没等我回复,那边继续补充,“周六周日晚上我都在,在西街酒吧。”

“好,我会去的。”

鬼使神差下,我答应了。

明天晚上就是周六,也没有晚自修,我应该可以空出时间去。

父母和老师知道了,应该会很生气吧。

我又不由得这样想了。

算了算了,现在状态这么差,空出时间休息一会儿也不错。

我拍拍自己的脸,喝了口奶,继续背单词。

心中隐隐有种期待的感觉,之前因为学校生活很忙碌,所以觉得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一天就结束了。今天则觉得盼着晚上去找姜南,有些迫不及待。

甚至课上的题都差点没解出来。

熬过了一天的课,下课铃一打我就拿着书包窜出去急着往家赶。

我可不能穿着校服去,太显眼了。幸好那间酒吧离我并不远,也不会管未成年人。换了衣服后,我还可以一边吃个面包垫垫肚子,一边慢慢走过去。

因为离学校并不远,所以总会有我们学校的学生偷偷溜过来玩,为了防止别人认出来,我甚至戴了口罩和帽子。

我进来找了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坐下,要了一杯鸡尾酒,这是个清吧,并不喧嚣,只有姜南在台上安静地唱着我没听过的民谣。

她唱歌的样子很美,温温柔柔的,坐在高凳子上低着头弹吉他,卷卷的黑发散下来,遮住半张脸。

昏黄又柔和的灯光模糊了她的轮廓,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种想哭的冲动。好奇怪啊,这种没由来的的悲伤。

似乎这一幕我很熟悉,早就见过千百次。

舒缓又悲伤的歌慢慢流淌而出,感染力很强,我也忍不住跟着哼起来。

我的白马儿你慢些跑啊

这一次没有我带你回家

春天啊暖阳啊快些来吧

保全他一路上无风无浪

我不喜欢喝这杯鸡尾酒,它刚入口尝起来甜甜的,回味却带着酒的苦涩。

这并不是我第一次喝酒,总听有人借酒消愁,这样来看难道不是越喝越难受吗。

我侧着脑袋看台上的姜南,这时,她也抬着头看向了我,弯弯眼睛,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

那一瞬,心里的小鹿好像在跳迪斯科。

我明明捂得很严实,她只用一眼就认出了我?算了,应该是我想多了。

我好像听了很久很久,又好像只有一刹。

手机上发来消息:“在外面等我一会儿,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我顺便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多十分。之前这个点,肯定都回家了吧。我靠在门边,一边回消息一边等她出来。

好像有人从后面拍我肩膀,一回头,正好与浅浅笑着的姜南四目相对。

“走吧,吃晚饭去,”她邀请我,还没等我开口就继续说,“别拒绝我,你应该没时间吃饭就赶来了。”

我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问她:“你怎么认出我的。”

姜南笑了笑:“这有什么认不出来的。”

我只能点了点头。

“今天心情不好吗?”她问我。

“没有啦,就是学生会的工作有点忙而已。”我如实回答。

她看起来若有所思,点了点头:“乖孩子,谢谢你这么忙还跑来酒吧听我唱歌。”

姜南虽然年纪比我大,但是个子小小一只,我这样想着,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用奇怪的眼神注视着她。

她并不在意,自然地踮起脚来,揉了揉我的头发:“辛苦你了。”

我很想试探她曾经的过往,但又不忍心触及她伤心之处,几次欲言又止,至今也没问出口。

等她觉得适合跟我说了,自然会告诉我的吧。

4

再次见到姜南,还是两个月后的一天,深秋的风夹杂着微凉的雨,洗去了蒙着的细尘。

姜南站在我家门口的屋檐下,浑身都湿透了。

我看到姜南了以后急忙跑过去,把伞收起来:“怎么了?”

姜南低着头,小声地啜泣,看着她锁骨处淤青,我不忍心再问她发生了什么。

“姜南,跟我回家吧。”我牵起她紧紧攥着衣角的手,往楼道内走去。

我租的房子在比较旧的小区里,电梯吱呀吱呀走得不快,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姜南还滴着水,我紧紧握着她的手,感受到了她的脆弱和无助。

我也感受到了这双颤抖的手的主人的恐惧。

“没事了,没事了,姜南,这里是安全的。”到家了,我把灯打开,进屋拿了毛巾,倒好热水。

姜南张了张嘴,但没发出来声音。

“姜南,洗个热水澡吧,把湿衣服换掉,别感冒了。”我小心翼翼地问。

她迟疑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浴室挺小的,我要洗衣服就只能进去,我敲了敲门:“我可以进来吗?”

没人答应我,我有点担心发生什么事情,就推开门。

姜南好像被惊到了,惊恐地看着我,眼前的景象触目惊心,少女的前胸和腹部被大块大块的淤青覆盖,新伤和旧伤叠加在一起,深红的,黑青的,和那样白皙的皮肤反差极大,还有些是擦伤,有点发炎,渗着组织液,我意识到这样很不礼貌,急忙扭过头:“抱歉。”

我把衣服放进洗衣机里,又想了想,说:“伤口碰到水会感染的,你快擦擦吧,我给你包扎。”

她那样魂不守舍的样子真的很让人心碎。

“对不起,添麻烦了。”说完这句话后,她泣不成声,捂着脸蹲在地上。

我伸手把水关了,我说没关系,搀着她起身,用浴巾包裹住她,再拿另一个毛巾擦拭她的长发。

我说:“姜南,我先拿药,你等一下。”

她点点头,我蹲在她身前,把她浴巾撩开,沾着碘伏的棉球划过皮肤,我尽可能地轻柔。

可怖的伤痕,我不敢想是谁能下得去手。姜南抓着我的衣服,发出了支离破碎的呜咽声。

这副身体真是美得惊心动魄,青色红色的伤交错在一起,像蜿蜒的蔷薇遍布身体。

姜南穿着我的衣服,内衣先用的新的。她今天并没有化妆,脸上划下两颗水珠,我不知道是不是眼泪,她眼眶很红,她颧骨的伤还在殷血。因为她刚刚一直低着头,我才注意到。

她别过去脸,应该是不想让我看到窘态,我有点生气:“发生了什么,我报警吧。”

姜南摇了摇头,突然扑到我怀里。

我在想,那一刻,她是不是很无助,在居民楼楼下等我的她,在想什么呢?竟然要依靠一个并不算熟悉的人。

“姜南……能告诉我吗,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不愿说,在我怀里蹭了蹭,应该是摇头的意思。

算了,有些事不该问,也不能问。能说的话,她会告诉我的。

“那吹吹头发呢,你愿意吗?”

姜南又蹭了蹭,好像是点头。

我开了吹风机,嗡嗡嗡地给她吹头发,一片噪音中,我听到姜南开口了,她说的断断续续,我不得不分辨她在说什么。

姜南在讲述她的过往。

那些我隐隐约约可以猜到的真相。

姜南从小父母因公死亡,辗转多家才找到愿意收留他们姐弟俩的叔父叔父,刚开始的叔父还很和蔼,但是在姜南十几岁的时候,叔父生意失败了,每天在家里呆着喝酒,碰到了叛逆期的姜南,从那之后开始,姜南更加不着家,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的暴打和辱骂,在那时候,姜南遇到了宫诚,一个玩乐队的鼓手,很温柔,小小的姜南那么信任他,可是他开始跟叔父一样,演奏不出称心的曲子就会喝酒,都达到了酗酒的程度,姜南受不了他,提了分手,那是宫诚第一次动手,掐着姜南脖子,让她再说一遍,姜南跑了。宫诚不同意分手,一直纠缠着姜南,姜南也因为放心不下宫诚,曾回去过几次。之前把姜南堵在巷子里的混混,就是宫诚找的人。这次又是宫诚看姜屿不在家,在争执中,姜南因为太恐惧了想跑,摔下了楼梯,幸好没有骨折。

世事无常,人也总是会变的。有些人总是面目全非,但你总怀念他最开始对你的好。

听得我拳头硬了。可是姜南说得好像很轻松。

姜南拉着我的衣角,让我别嫌弃她。

这是什么话。

5

从那以后,我和姜南好像逐渐熟络了起来,我在学校并没有什么朋友,忍不住会分享生活中的趣事给她,有的时候也会吐槽老师和同学。

她也会写了歌低声唱给我听,声音有点哑,但是很好听。她的歌全都带着一层淡淡的忧伤,空灵的歌声里掺杂着复杂的情感,词写的也不错。

我放了寒假,还是一如既往地分享着生活,她也是。

姜南发消息给我说,今天带我去个地方。

20分钟后她出现在我家楼下,说这是对她来说很重要的地方。我点点头,把脖子缩在了围巾里,冬天的风太狡猾了,就算我裹得严严实实的,它也能找到缝隙钻进来。我坐在姜南的小破电动车后座上,被风吹得直发抖。

“我们要去哪里,姜南。”因为风很大,我只能喊得大声。

“到了你就知道啦。”她也喊。

风很大,电动车发出吱悠吱悠的声音,感觉下一秒就要散架了,大概个把小时的路程吧,我的腿已经快成了要截肢的程度,幸好穿了秋裤,其实我不太认识路,不过还是能知道这里应该是近郊,她锁了车,在前面带着我走。

我慢慢看出来了,这是块墓地,那一块一块的石头底下,长眠的是一个又一个灵魂,她在那众多方块中找到了两个相邻的碑。

姜南捧着一束花,刚刚好像在车筐里,我没注意看。她将上次的花清走,放上了新的。

我看到,碑上写着,姜林之墓,另一个是邱淑秋之墓。

姜南朝着墓碑鞠了一躬,我也鞠了一躬。

姜南说:“爸爸妈妈,南南来看你们啦。”

我觉得这种场合我应该回避,便稍退了几步。

她对着爸妈照片简单寒暄了几句,就拉着我出去。

姜南说,她的父母是人民警察,因公殉职,他们出事的那天,正在陪年幼的姜南玩过家家,那时的姜南并不愿意爸妈在难得的空闲中去工作,她又哭又闹,不让他们走,后来妈妈生气了,板着脸对她说,你不乖的话,妈妈回来就打你的屁股。但是他们走了就再也没回来,小小的姜南一直是以为爸妈不想要她了,她很乖,等着爸妈,长大一点,她终于明白爸妈永远不会再回来。她就又旷课,跑去玩乐队,喝酒吸烟,想让妈妈再回来,再在她身边管着她,可是爸妈没有回来,反倒是把叔父气得不行,再后来,她没办法再回头,上完高中,在本地上了个破二本,混日子一样,在外面租了房子,带着姜屿一起。

幸好叔父的生意也渐渐有了起色,他哭着忏悔,说没照顾好姜南姐弟俩,说什么也要塞给姜南一大笔钱,让以后有事情找他,姜南没看有多少,一直存着,大概有十几万。

姜南说,都是她自作自受。

我不知道怎么样安慰她,只能抱住她,她肯展露自己的脆弱,我也感谢她的信任。

她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了,埋在我怀里哭了,一颤一颤的,我拍着她的背,说没事没事。

我知道,不可能没事的。

事实上,我难以想象,两个年幼的小孩子寄人篱下,要有多大的心理压力,姜南也不像她说的一样整天混日子,她为了减轻叔父的负担,每天都要打工,她什么都干,擦桌子端菜发传单。可是没人理解她,他们都说姜南怎么学坏啦,叔父也偏执地以为姜南不想好好学习。叔父可以不说姜南是负担,可是姜南不行,姜南做不到心安理得地生活在亲戚家,她一直以为是自己拖累了叔父,才会让他面对这么大的生活压力。

我想姜屿能那么早熟那么优秀,也是因为这个,也幸好姜屿懂事,一直帮衬着姐姐。

我的心一揪一揪地疼,这些话她在心里憋了很久,直到自己长大了,身旁有一个人愿意听她讲话了,她才假装自己已经释怀,当成开玩笑,自嘲自贬地说出来。

但是那并不好笑,她根本不是到了叛逆期的孩子不懂事,反而是没人疼爱的小孩子只能自己觅食,她不得不看别人别人脸色,不得不融入社会,唯一喜欢的音乐还被当作不务正业。

一个才十几岁的小女孩,经历了这些,一定很累了,可是姜南还依然热爱生活,依然追逐着自由。

6

初春的天暖暖的,不像夏天那样燥热,我很喜欢。我在窗边坐着,塞着耳机,听歌写作业。

手机一震动,拿起来一看,是姜南,她说:“你要不要听我唱歌?”

我敲开聊天框,简单回了个好。

那边很快回复:“那你开门吧。”

“?”

我三步并成了两步,给姜南开了门,姜南站在门外,背着吉他,手里掂着两杯奶茶,她顺手就把奶茶和吉他塞我怀里,自己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换鞋,跟在自己家一样,我没说她。

她说今天换了新的弦,给我展示一下。

姜南今天穿了个牛仔裙,里面搭了一件衬衫,浅绿色的,很有春天的感觉。

姜南坐在床边,我还在窗边的书桌前坐着,她说:“今天弹一首《房间》,有兴趣的观众鼓个掌,支持一下。”

我呱唧呱唧地拍手。

姜南浅浅地笑了一下,低头按起了和弦,新弦确实不一样,声音更清澈柔和了,和她的风格很搭,略带悲伤的旋律响起,她也轻轻哼唱着,温柔的女声响起来的那一瞬,确实很惊艳。

小而温馨的空间,因为有你在身边,就不感觉到害怕,大步走向前。

我也轻轻哼着,附着她。

一天一月一起一年,像不像永远

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写着属于我们未来的诗篇

在这温暖的房间,我们都笑得很甜

很好听,好像有点热,还是说这个氛围不太对?

屋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上了,我能感觉到我的脸是烫的,正发着热,如果能照镜子,肯定是红了,我扇扇风,有点晕乎乎的。

姜南脸也很红,她说着怎么这么热。就顺手把衬衣上面的一颗扣子解开。她把琴放下,就凑到我身前,俯下身子。

我的呼吸明显停滞了一瞬,我不禁猜测,她要干嘛?

她甚至弯下腰,用手撑到后面的窗台上,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近,我甚至不由自主闭上眼。

不对,我干嘛要闭眼?

时间变得厚重,浓稠到无法再流动,那一刻,好像被无限延长。

滑轨的声音在耳边骤然响起,风从身后涌入,冲淡了这浓厚的时间。

我睁开眼,姜南笑意盈盈,刚才她把窗户打开了。

“乖,不开窗户会缺氧的。”

我的心怦怦怦的跳得很快。

尴尬死了啊啊啊啊啊,我干嘛要闭眼,何念,我求求你,有点出息。又觉得,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只能气愤的捶了两下床。

“怎么?想让我亲你啊?”她又玩味地勾起嘴角。

“没有。”我别开脸。

“那刚刚某人闭着眼干嘛啊?”她继续问。

“因为我困了。”我还是不敢看她。

够了,何念你闭上嘴吧,这理由说出来还不够丢人的。

“好好好,知道你爱睡觉。”

我没搭理她。

7

在期末考试之后,吊着的一口气算是稍微放了下来。

“那个,在吗”我考虑了很久,终于决定发出这句话。

那边没有回复,当我放下手机时,它却震动了一下,显示消息:“刚刚在忙,怎么了?”

——我放假了,你最近有空吗,要不要陪我出去玩?

她立即回复了:“有啊,什么时候?”

——你说,我想去看电影。

——看你呗,你那么忙。

——那明天下午?两三点吧。

——行。

放下手机,我躺在床上,不自禁地笑出了声,很久都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起的很早。看着一柜子衣服,我陷入了沉思,该穿什么衣服?

这个吗?……太可爱了。这个?……太幼稚了。

……能穿校服就好了啊!

选了很久,选了一件我经常穿的普通t恤。

选了个寂寞,换个衬衫吧,再搭个帅气点的外套。会有点热吗?

不行不行,离下午还有七个多小时,写几张卷子冷静一下!

转眼间到了见面的时间,我下了车,一抬眼便看到人群中的姜南。

她注意到我,挥了挥手。

我压抑住上扬的嘴角和不由得的开心,佯装不在意,大步跑了过去。

姜南穿了件淡绿色的长裙,衬得她很白,看得出来,她化了淡妆,扎了个高马尾,马尾翘起好看的弧度。

真好看。

她看到我,笑出了声:“你不热吗?”

谢谢,无比尴尬,我挠了挠头:“还好,还好。”

她自然地挽起我的胳膊:“走吧,快开场了。”

我顿时有点手足无措,好热……或许是天气实在是太炎热了,我才会这样烦躁,心神不宁。

“喝奶茶吗?我请你。”她指着路边的奶茶店问我。

“这怎么好意思。”我说着就准备跑去买奶茶。

“你都请我看电影了,好歹让我请你喝杯奶茶嘛。”她嘟着嘴说。

我只能同意:“那好吧,我先去取票。”

她点点头问我要喝什么。

……我要喝什么?不知道。

“冰的就好!”干脆还是让她帮我选吧。

取好票,在大厅等了一会儿,姜南提着两杯奶茶,小步跑来。

“喏,”她把一杯递给我,牵起我的手,“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

欸?等等,为什么就牵手了……倒是没显出什么异样。

“这样很像情侣吧?”姜南偏着头问我。

“……?!啊……嗯。”心脏跳得很快,我有点害羞。

电影院里一片漆黑,已经开始播片前广告了。

“唔……八排6号7号。”她牵着我,找到了位置。

电影也正好开始,我找的是广为好评的恐怖片。姜南也一定会被吓到,嘿嘿。

电影中的美人脚步声响起,背景音乐是致爱丽丝,有种诡异的美感,扣人心弦。

电影开场还没十分钟,我脑袋就晕乎乎的。

完蛋了,起的太早了,有点想睡觉。

姜南看起来有点被吓到,与我十指相扣的手微微用力。

“害怕的话可以跟我说,我在的。”我安慰她,这种时候,当然要展现自己的可靠才可以。

“怎么会害怕?这种程度。”

好像并不是害怕,而是冷吧,这样的想法倏地一现,想来也是,虽然现在都是夏天了,但电影院的冷气也太足了。

果然,她缩成一团,手也很凉。

“不嫌弃的话,穿上如何?”我把外套脱下来,在她面前晃了晃。

这次她倒是没说什么“我不冷”这类的话,乖乖地穿了外套。

还好外套刚洗过,我这么想着。

不行了!太困了,我想稍微闭一下眼睛,眼睛真的又酸又痛,没睡好的时候,眼睛总是这样。

慢慢闭上了眼睛,隐隐约约觉得靠在了谁的肩膀上,鼻尖还萦绕着让人安心的清香。

稍微睡一会,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是什么味道,好像是桂花奶茶,还是茉莉花茶。

我的意识就慢慢模糊了,慢慢沉入黑暗中。

“何……念……”

好像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一睁眼,朦胧中看到一张脸在我面前。

啊啊啊啊!!!我吓得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等一下,座位?我突然想起来我是来看电影的。

再一看,姜南正笑得开心:“快起床啦,都散场了!”

“明明是你要看的呀,结果从头睡到尾。”她双手叉腰,嘟着嘴训斥我。姜南这样很可爱,我的外套在她身上显得有点大。

“抱歉啦,我晚上没有睡好。”我挠挠头,跟她解释。

“我们去吃晚饭吗?已经五点半了。”我低头看了看手机。

“好啊,我们吃什么?”姜南问我。

还没等我回答,姜南就急着说:“等等……既然是夏天的话,当然是小龙虾和烧烤才行!”

我点点头表示赞同,我记得附近好像有一家。

“跟我来,这家超级好吃!”

余晖中,她牵着我的手,小步跑着。我们去吃了好吃的小龙虾,因为家里的原因,我基本上不太吃这种小吃。我偶尔吃一次,也是背着妈妈。

很开心,真的很开心。我没这么开心过。

8

升高三的暑假本来就很短,真正放假的时间只有几天,过得也很快,在八月的小尾巴,姜南说要带我兜兜风。

“上来,姐的玛莎拉蒂。”她带好头盔,也递给我一个。

今天的姜南穿着运动服,头发也扎起来,发梢卷起来,蓬蓬的。

姜南换了新车,我一看,是辆小电驴,粉白色的,透着粉粉的少女心。

“姐,技术咋样啊?”我笑着问她,坐上后座。

“秋名山车神,不给你瞎吹,扶好。”她带着笑意。

我本来是没准备搂腰或者有什么肢体接触占人家便宜,但我也没想到姜南的小电驴开到了二三十码,吓得我不由自主搂了上去。

“姐,你慢点,我有点害怕。”

“哈哈哈哈哈哈哈。”姜南大声笑着。

于是我跟着她一起笑起来,已经是深夜了,路上行人很少。

我们笑得肆意,我已经记不清,我有多久没这样开心过了,我也从来不敢这样疯过,我又忍不住想,如果我妈发现了,她又该说些什么?想到这里,我不敢再往下想。

我贴着姜南,她身上好闻的茉莉花茶的清香扑面而来,这一刻我真的很想大声告诉全世界,姜南一点都不脏,她自由又浪漫。姜南总是那么矛盾,人们投向她的目光总是难以舍去欲念,可是她本身又那么纯粹,她不应该在南方这样一座小城市里,她不应该被困住,那样无拘无束的人啊,应该去更适合她的地方,不要像我一样,被规则束缚住,囿于条条框框。

我听见耳边呼啸的风声,夏夜的风原来是这样的,已经是夏末秋初了,夜晚比闷热潮湿的白天更加清爽,不干不燥,风拂去了身上的不安,也吹动了我的心。原来柏油马路也可以这样让人喜欢,风跳跃着,穿过路旁的梧桐树树叶,哗哗作响,蝉鸣不响,渐渐弱去,自顾自歌唱着夏天的尾巴。

可能这一幕,我这辈子都难以忘记了。

没过多久,我们就到了山脚底下。

“怎么样,能爬得动吗?”她勾起嘴角,扬起眉。

“那肯定的。”我咧起一个笑。

实际上这山并没有多高,一个小时左右,我们就登了顶,我一看手机,凌晨四点了,姜南坐在山顶的石头上,从包里掏出几瓶啤酒,一瓶汽水,又从兜里摸了个起子,把汽水撬开,递给我,汽水翻腾着,翻成好看的花儿。

我有点震惊,问她:“不沉吗?”我只看见她背了个双肩包,以为是化妆品手机什么的。

姜南笑了笑,好像在笑我的吃惊,她说:“不沉啊,我刚买的。”

我没问她什么时候去买的,虽然我也不知道,我接过汽水。

北冰洋的,橘子味,还是冰的,瓶身一层雾珠,“谢谢,我不能喝啤的吗?”

姜南正在尝试用她刚做的美甲开啤酒的易拉罐环,我伸手,示意我帮忙开。

“小孩子不许喝酒。”姜南又尝试了两回,不甘心的递给我,我拉开拉环,或许是因为颠簸,液体顺着白沫往上涌,顺着瓶身流到我手上。

我有些不满意她对我小孩子的称呼,反驳她:“我也17了好不好。”

“对我来说未成年人都是小孩子,”她就着我的手喝了口满溢出的啤酒,接着接过啤酒,从包里抽了张湿巾,拉着我的手擦拭干净,“嗯?小朋友怎么弄得满手都是?”

我忽略她话中的歧义,不满地喝着汽水,真爽啊,山间的轻风拂去倦意,气泡在喉间炸开,橘子味馥郁,在舌尖蔓延。

猛然觉得,活着真好。

我们在山顶上吹着风聊了很久,从莎士比亚聊到精卫填海,从民谣聊到毕加索,后来又到理想。

姜南仰着头,说她真的分不清,接着又看向我。

我难以说清那样复杂的眼神,在那面前我好像无所遁形,只得偏开头,避开那道灼灼的目光,我问她:“什么分不清?”

她苦笑一下:“没什么。”

我好像能猜到一些,我也不太确定,不敢再多问下去。

越界的事情,连想都不要想。

姜南说着她的梦想,说以后要出人头地,写最好的歌,赚好多好多钱,买最好的房子,海景房,大别墅,再养一只大型犬,不开心了就带着狗出去散步,也不知道是人遛狗还是狗遛人,也有可能那时候会很忙,连我见她都要提前半年预约。

我说那不敢想,最好要小有名气,有真心爱你的粉丝,也有时间照顾你自己的小狗,毕竟树大招风,人红是非多。

姜南说也是,问我想做什么。

我摇摇头,说:“我没什么理想啊,可能继承父业吧,但我想能跟喜欢的人一起生活,就是我最大的梦想了。”

有份稳定的工作,业余时间可以逗逗猫狗,也能闲下来沉住气,读一本喜欢的书。

姜南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我。

汽水已经没了气,只剩下口中的甜腻。

东方悄然泛起了白光,四周晕染着淡橙色,明月还悬在半空,初日都已经探出头。

我想拿起手机拍个照,姜南放下她的啤酒,笑得明媚:“有些风景还是要用心记录的好。”

我没作声,但放下了手机,看着太阳逐渐移动位置。

天空渐渐变得明亮,姜南不知道的是,我偷偷拍了一张照片,关于她的侧脸,被柔和的日光映得很好,难以说清她和身后的景谁更美。

至于为什么要拍,要我回答的话,我想,回忆总要有迹可循吧。

后来下山的时候我很精神,并不困,但有种下一秒就会咽气的诡异的濒死感,或许是因为通宵了,就像那句话:“熬夜对身体不好,所以我通宵了。”

姜南骑着她的小电驴,载我去吃早餐,景区的早餐很贵,六块一碗的豆浆,十块一个的包子,让她痛骂黑心,又开了三十分钟带我回市区吃饭。路上她并没有开到二十码,但我昏昏沉沉的,一直贴在她背上,茉莉的味道只剩下一点。

淡淡的,令人安神。

9

姜南在我的小房间里,坐在我对面弹琴。

我很喜欢看姜南弹琴,实际上,我也很喜欢看姜南的手。

姜南的手很好看,并不算那种传统意义上的好看,她的手很匀称,稍微有点肉,小小的,她很白,手也很白,指节还泛着红,左手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指尖有一层茧,偶尔有个美甲,也是穿戴甲。

她的手明明那么小,按和弦却并不费力,甚至比那些手指修长的人更熟练。

当她弹琴的时候,那双手在琴弦上翻飞,很漂亮,我听过姜南弹自己喜欢的歌,她很厉害,我并不算很懂,但是我知道,那样的效果,没有真挚的热爱和成年累月枯燥的练习是做不到的。不过她不经常弹,也不炫技,她只是弹着简单的和弦,慢慢哼着别人爱听的歌。

我希望姜南可以弹自己喜欢的歌,也有更多人真心喜欢她和她的歌。

音乐总是相通的,我被父母要求学钢琴学小提琴,说实话,刚开始还是有兴趣的,只是因为严格的要求,到后面就成了日复一日的折磨。

我到现在才发现,我并不痛恨音乐,当音符流淌而出的时候,我还是很喜欢,还是会为之动心。

相反地,我热爱音乐啊,正是因为那样,我才会那么矛盾,我才会那么痛苦。

我想起来,我曾经做的最叛逆的一件事情,那太疯狂了,我的左手再也没办法弹奏,现在也有后遗症。

我只能用生疏的手弹奏出不连贯的断音,拼凑不出一首完整的曲子。

她突然晃了晃手上的琴,问我:“你想弹弹试试吗?”

我摇摇头,说我弹不了,左手有旧伤,使不上劲。

姜南说,你还有右手。

她说:“我帮你按和弦,你右手跟我说的划就好了。”

她在我左侧坐着,像吉他老师一样,我我跟着她说的上下划弦。

我当然很水,但是姜南的左手很稳,所以配合的还不错。

我看得出,姜南想问我左手怎么了,她几次想张口,但没问出口。

她问:“你应该有点基础的吧,你是不是会别的乐器?”

我说会一点钢琴,还有一点小提琴,但是早就不弹了。

姜南看起来还想问,我说,“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问了:“你的左手……是怎么回事?”

我说用砖头砸的。

她有点吃惊,又问:“是……谁?”

我没打算瞒她,我说自己。

往事清晰又模糊,带着血色,那很沉,撕扯着我的身体,一直拉着我往下拽。

她问为什么,我摇摇头,说:“不想弹钢琴了。”

我又想起母亲那个失望的眼神,窒息感涌了上来,好像快呼吸不上来了,黑影扭曲成了可怖的样子,笼在眼前。

姜南捏捏我的手掌心,我看不出她的情绪,她只是问:“你疼不疼?”

我说早就不疼了,平常也用不到左手,拿个东西还是可以做得到的。

其实很疼,十指连心,在阴雨天,寒意顺着手指慢慢爬上身体,并不是剧痛,是发酸,是骨髓里的酸,像用生锈了的钝刀,从指节的深处,慢慢地刮。

我拿着那板红砖,把自己砸成了两根骨裂,一根粉碎性骨折。狰狞的伤口又浮现在眼前,汩汩地流着鲜血,在短暂的剧痛后,我的左手没有了感觉,我知道,那是身体在保护我,我的手扭曲成畸形的角度,抬不起来。后面的事情我想不起来了,我记得母亲问医生:“她还可以弹钢琴吗?”

医生背对着我,站得不远也不近,他只是说:“你让女儿好好休息吧。”

那段时间她几乎歇斯底里。我庆幸她没问我怎么弄伤的,可能她猜到了,也可能是她并不关心。

对不起,可是母亲的梦想,我不想替她完成。

姜南说:“对不起,早知道不弹了。”

我说:”没关系,我还有右手。“

说出来其实好了很多,你总得让伤口见见阳光,通通风,它才会好,就像洗过了的衣服,你总得把它晾起来,才干得快。

可是在遇到姜南之前,我的伤口早就溃疡腐烂,散发恶臭,像我那颗死气沉沉的心,我的世界阴冷潮湿,没有阳光,更没有风。

在那样的日子里,自毁是我唯一的自救方式。

姜南来了,笑嘻嘻地,拉开窗帘,打开窗户,动作一气呵成,唰地一声,带来一片明亮。

姜南又捏捏我的手心,唤回我的思绪。

她说:“没关系,不想弹就不弹。”

五点钟的薄暮洒在她脸上,勾勒出她的轮廓,像中世纪的油画里的古典美人。

她低着头,看我仍然丑陋的左手,能恢复成这样,其实已经是不错的结果。

最丑的时候,手术后的疤痕增生成一条恶心的肉虫,爬在我的指节上,黑色的断线在上面粘连着。我的手指苍白的过分,和那个暗红色的疤对比得明显。现在那疤慢慢褪成淡粉色,小了很多,线也拆掉了。

对需要弹奏乐器的人来说,手几乎是自己的一切,但我没后悔过,因为我不希望这双手是我的一切,至少我还有右手,那就够用了,不是吗?

只是母亲从那以后就没正眼看过我,她只是用那种悲悯又可惜的眼神看着我的手,而不是我。

也许是我毁了她的理想吧。上了高中之后,钢琴落了灰,我再也没动过它,母亲也是。我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再也不用面对那架昂贵的斯坦威,面对我指尖流着血的童年。

我好像只是一件工具,无所谓是琴弦或者琴弓,具体是什么都不重要,我自己把自己砸成碎片,希望自己不再是工具。只是没人这样想,工具坏掉了,哪怕曾经再重要,也不会被重视了。

我想我早就碎掉了,碎在并不美好的春天里,碎在熬不过去的深夜里。

是姜南,哼着温柔的情歌,她并不着急,缓缓地把碎掉的我一块一块捡起来,又拼凑成一个没有那么完美但是有了感情的我。

10

高三之后,我精神肉眼可见的变差了,姜南拉着我在外面吃夜宵,犒劳我。

我忙着啃烤玉米,没发现一个男人慢慢走近。

他拉起来姜南胳膊就扯她起来,姜南的胳膊成了一个不正常的角度。“赶紧跟我回去,臭婊子。”

我同时站起来:“你骂谁呢,松开她。”

“你tm谁啊,管那么宽。”

“我让你松开她。”我几乎是咬着牙说。

“哟,我不仅不松,我还要带她走。”那男人嬉皮笑脸的,我看得到,姜南不愿意,他强硬地拽着她的胳膊。

我觉得血往头上涌,狠狠瞪着他,他没有松手的意思。

我抄起个别桌的啤酒瓶子,拿着瓶口往墙角上摔。

“砰!”玻璃瓶从中间裂开,断面跟犬牙一样扭曲狞恶。碎片飞起,在空中划出弧线,闪着粼粼的光。我没把握好力度,断面划破了手心,同时,血和酒顺着啤酒瓶子往下淌。

男人愣了一下,我拿着断面冲着他,“我让你松开她。”

因为他的出神,他的手稍微怂了一点,姜南甩开他,拿起手机报警。

围观的人多了起来,也散开了一点,没人靠近,估计这男的挺不好惹的,应该这片是比较有名的混混。

老板从店里走出来,他看了看那男人,没管我们,又冲着我跟我说别多管闲事。

我没听他的,就那样跟他僵持着,那人突然冷笑起来,“姜南,这女的是谁?”

“跟你没关系。”姜南说

“新勾引上的人?男女不忌啊,你真的行。”男人嗤笑一声,“不回来?不回来行,那你等着吧。”

姜南急了,就准备走,裙子扬起,在空中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

“我让你带她走了吗?”我抓住姜南的手,把她护在身后。

“我不会有事的,姜南。”我安慰她。

警笛渐响,那男人瞪了姜南一眼,又笑起来,笑得阴冷瘆人,我忍不住在心里骂他神经病,他在警车靠近前就走了,没人拦他。

民警带我们做了笔录,又让我们最近要小心,那男的有点前科了。原来他就是宫诚。还玩乐队,人模狗样的。

从派出所出来之后,都深夜了。姜南要带我去医院,我不想去,她只能带我回了出租屋。

这回,换她给我包扎伤口,幸好划伤并不深,也没有碎片在创口里。她低着头,我看不到她表情,她消毒的时候,我咬着牙,不说疼,也不乱动,我怕她又自责。

但我看到,姜南的泪,一点一点,一滴一滴,几乎是掉出来,落在桌子上,落在我手上。我有点手足无措,只好拍拍她。

“我不疼,姜南。”

“你不要怕,我没事,我以后也不会有事。我不会让他带走你的”

“姜南,我不怕,你也别怕。”

姜南咬着嘴唇流泪,她不说话。

“姜南,你别哭了。”我用左手捧起她的脸,给她抹去眼泪。姜南不说话,还是哭。

她给手包好,背对着我抹眼泪。

姜南站起来,说去厨房给我做点吃的,问我想吃什么。

我说家里没什么东西了,要不点个外卖。

她没回答我,在冰箱和橱柜翻东西,找出来半吊挂面,几个鸡蛋还有半颗小油菜,半根葱。

她开火给我做阳春面。煎一个圆圆的蛋,夹出来,热油热锅葱花爆香,倒入热水和煎蛋,菜叶洗净择好一起下入,少许盐酱油调味,最后下进去挂面。

我在旁边呆呆站着,几次想帮忙都被瞪了回来,面很香,我也很饿了。

吃了面感觉心慌的情绪消下去不少,好了很多,热情腾腾的面,我连汤都喝完了,很暖。

姜南在对面看着我,不说话,她看我吃完,把她的那一碗也推给我,我喝了一半她喝了一半。暖意从胃蔓延开,到刚刚已经冰凉的指尖。

明明是很简单的面,但是做的很好吃,我不由得想到我的姥姥。

我说姜南,你做的饭真的好吃,以后还做给我吧,说着说着就哽咽了。

我害怕,我怎么会不怕呢,我吓得腿和声音一起发抖,我怕姜南被他带走,那么小一只的姜南,她要怎么反抗。

幸好他没看出来我很害怕,直到刚刚,我的魂才回来。

姜南骂我笨蛋,她说:“你害怕还逞什么英雄,你不怕他报复你吗?”

我摇摇头。

姜南又说,她的声音逐渐小下去,她说:“为了我这种人,不值得的。”

我看着她:“值不值得,是做的人才能说了算的。”

“换了一碗好吃的面,值了。”

姜南又说我笨到无可救药。

我只好说你才笨,最笨的就是你。

后来的事情记不清了,好像吃饱了之后就很困,姜南在旁边陪着我。可是我醒来之后身边没有人了,床头留着张字条,说一会儿她要早八。

我看了看表,已经八点多了,今天是周三,我还要上课。

姜南,你走之前倒是叫醒我啊!!

11

后来又被那个傻狗宫诚骚扰了几次,姜南就跟我同居了。她不愿意告诉姜屿,怕他做事冲动去找宫诚,加上学业繁忙,姜屿也住校了。房租平摊让她负担变小了一点,至少也能有个伴。

上了高三之后我就退出了那个学生会,现在好像是姜屿和另外一个短头发的女生,好像姓沈吧,一起负责事情。谈论我的人少了很多,虽然我还是独来独往,没有什么朋友。

很快高三上学期就过完了,姜屿要参加竞赛,寒假也不放,在学校培训,好像新年也很紧张,在同学家里借住。姜南的叔父也组建了新的家庭。姜南只有自己一个人,陪着我过寒假,我想跟她一起过年,就提前打了招呼,准备带她回姥姥家过年。

说实话,我已经好几年的新年没跟父母见过了,他们总是说忙。

姥姥家在北方,山下的小镇里,我和姜南坐了三四个小时的高铁,两个小时的大巴,我们抱着包,脚底下堆着行李。刚开始还能窝在一起打打游戏听听歌,到后面已经很疲惫了,我们相互依偎着她睡一会儿我睡一会儿。

醒的时候,姜南说:“你眼镜硌到我肩膀了。”

我就把眼镜摘了,继续靠着她。

到姥姥家的时候,是腊月二十八,天已经黑了,姥姥站在车站旁边接我们,她与去年并没有大变,还是花白的头发,微微佝偻的背。那样深的皱纹,像刻刀一样剜走了她的年华。

跟她一起来的还有一辆三轮车,是姥姥开的,我们把大包小包的扔到三轮上,坐在行李边。

姥姥看起来很开心,一直问着姜南的口味,问着姜南的事情。这是我第一次往家里带人,老人家激动是很正常的,她很开心我交到了好朋友。

家里的晚饭很丰富,不过年夜也只有我们三个,加一个舅舅家的小屁孩。晚饭是些家常菜,宫保鸡丁,红烧茄子,地三鲜,自己种的小菠菜,蚝油生菜金针菇。姜南有些拘谨,她很紧张,生怕自己说错话。

幸好姜南和姥姥可以相处得来,在不长的一段时间之后,她们俩就像打开了话匣子一样,什么话都说。

年三十那天,下了雪,雪下的很大。只有我们三个,舅舅家的小孩子也回了舅舅家过除夕。我们在暖和的屋子里推杯换盏,虽然我喝的是果汁,她们俩喝的是白酒。

明明我都成年了,喂!

姥姥很开心,她好像喝得有点多,回屋子里睡着了,我和姜南就在外面看雪花。

雪真的很大,地上的雪已经积了有一脚深了,踩上去会发出来嘎吱嘎吱的响声。

姜南在前面跑着,很轻快,她扭过头来朝我招手:“快来!”

南方人没见过这么大的雪,我理解。

昏黄的路灯照的她身影格外动人。

“来堆雪人吧!”她笑得很开心,邀请我。

“好。”我朝她跑去。

她蹲在地上,用手拨着周围的雪。

“那样也太慢了吧!”我从车棚拿出来个铲子,“用这个怎么样?”

她显然震惊了一下。

“堆一个超级大的雪人!”姜南大叫着,像个小孩子一样。

我负责铲出来个身体,她负责滚个雪人的头。

很快地,我铲好一堆雪,用洁净的雪往上面铺了一层。

“喂!何念,看这个。”我抬头一看,姜南抱着个比她头还大一整圈的雪球。

“这也太大了吧!”

“嘿嘿。”她把雪人头放在上面,蹲下弄得更牢固一点。

“有没有很像你。”她突然正色道。

“明明很像你吧。”我也蹲下,拍拍雪人的头。

姜南把它做成了个兔子。

“砰!”身后突然响起爆炸声,一扭头,是有人放了烟花。

“哇!”姜南站在台子上,抬头看着绚烂的烟花,流光溢彩在她眼中绽放。

她真的很美。

那一瞬间,就像几千只蝴蝶在心里翻飞,那份心意再也藏不住。

那一刻,我做了一个让我这辈子都不会后悔的决定,也是我这辈子最勇敢的决定。

我顿了顿,一咬牙,还是说出来:“姜南,我喜欢你。”

我说的声音并不大,不够在烟花声中让她听清。

“你说什么?”她没扭头,大声问我,依然仰望着烟花。

我不说话了,却也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她似乎意识到什么,扭头看向我,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她突然俯下身子,低着头,轻轻用双手抬起我的脸颊,吻了上来。

只是短暂一下,却足够让我铭记一生。

“啊,我也喜欢你。”

姜南的眼眶红红的,盈着泪水,她身后美丽的烟花,把天空都照亮。

我把她搂在怀里,像我总是做的那样。

身后又传来,烟花的爆炸声。

我没有扭头,但是肯定十分绮丽。

如果时间能永远停留在那刻。

12

和姜南在一起之后,我们在一起住着。

那是我最快乐的一段日子,深夜下学都可以看到姜南来接我,她眉眼弯弯,笑着问我今天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发生。

我们总是牵着手回那件廉价的出租屋,在校门口买个杂粮煎饼或者烤冷面,她经常吃两口就丢给我,说什么女明星要身材管理的。

我们在家里会腻歪在一起,刷题的时候,她在后面的床上靠着陪我,刚开始还会嘟囔着让我早点睡,到后面她都会睡熟了。我上床的时候,她总是已经缩成一团,可还知道我来了,自然地钻进我怀里,还哼哼唧“念念念念”地叫我。

有的时候姜南排夜班,我也会担心,高三嘛,基本上我刷完题准备睡觉的时候,她就会到家了,这时候我会把热好的牛奶或者是晾好的梨汤给她倒好。

春天的晚风不会那么刺骨,但仍夹带着凉意,那时我们过得并不好,生活不能算富裕,甚至可以说是节俭。高三的学习压力和人际压力都很大,压得人喘不过气。即使现在回忆起来也仍然会觉得很辛苦,但是我从来没有像那时候一样觉得生活一天一天有盼头。

那段日子,再难熬,也闪着平凡的幸福。似乎是那时候,我才学会什么叫爱,我才学会如何去爱。

我很珍惜,一点一滴,所以那段时间过得好快好快。

可是那样惴惴不安的感觉却愈发强烈了。

13

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我在校门口转了一圈都没看到姜南,我正纳闷是不是自己记错排班表了,低头看了看表,已经过去20分钟了。

是不是晚上太困,睡过了,我安慰着自己,向小出租屋走去。

打开门,灯是亮的,我不敢往下想,我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姜南?”

母亲推开内屋的门,果然,我希望姜南刚刚不在家。

我压住心里的不安,先她开口:“您怎么来了。”

我的冷汗往上冒,现在已经难以再有理智。

她没回答,反而问我:“那个女生是怎么回事?怎么在家里?”

我默不作声。

她把我的那本相册扔在我身上,相册滑了一下,摔在地上。

“解释一下吧,我们一直对你这么放心,来看你一次,就给我们这么大惊喜?”

我依然沉默着,她显然很着急:“我知道这个年纪你春心萌动很正常,但是你自己看看,你做的事情,你不觉得恶心吗?”

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度,我都觉得耳膜要破了:“给我们丢脸,要不是你们老师给我打电话,你还要这样多久?”

“我们供你吃,供你喝,你不好好学习就算了,你就用这么恶心的事,这种不正常的关系来报答我们?”

我不解释,低着头。

她又皱着眉:“这样,何念,你告诉我,你怎么想的,谈恋爱就算了,这是你不知廉耻。你找个这种不学无术的社会小混混,你还把人家带到家里来,跟人家同居,我问你,何念,你到底要脸不要脸。”

她声音很尖锐,她的语言也很尖锐,我听不得别人说姜南不好,我说:“我爱她。”

母亲肯定没想到我是这个回答,毕竟我从来都很聪明,不敢忤逆他们,她拧着眉,手同时扬起。

清脆的一声,一个巴掌落在我脸上。她说:“你再给我说一遍!”

我重复了一遍。

又是一巴掌,脸迅速肿起来,麻麻的,好像灼伤一样。

“你爱她?”她冷笑一下,“那她爱你吗?真是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

我咬着牙说:“她也爱我。”

“这样,你给她打电话,你看还有没有人会接。”母亲的语气带着轻蔑。

我拨过去,嘟嘟几声后,机械女声响起。

我不敢相信,跑到屋子里,屋子里挺乱的,基本上姜南的东西都没了。这时候我才意识到,姜南也没什么东西,几件衣服,一把吉他,想离开是很轻松的事情,她也随时都可以离开。

母亲用一种得意的眼神看着我,我给姜南发微信,已经只剩下个小小的红色感叹号,说实话,我不太相信,按照我妈的性格,她肯定用了什么手段。

她直接把手机抢过去,往地上一摔,沉闷的一声后,手机屏碎了,也黑了下去。我看到屏幕碎得很彻底,蜘蛛网一样的裂痕布满了全屏,密密麻麻。

她说:“我还没有告诉你爸,算是给你留一线,学校已经给你请过假了,你在家里反思一天。”

她又说:“我还有事情要忙,没空管你。”

她把门摔上,我听到钥匙转动匙孔的声音。

虽然我依然没有冷静下来,但是我意识到了两件事情,母亲哪来的钥匙,学校又是怎么知道的。

独来独往的坏处就是这种时候没有人能帮自己,也没有可以询问意见的人。我妈真是猜透了我没朋友。

我尝试开了两次机,终于打开了。想了想,这个点还在学校的,可能只有姜屿。我给他发了个消息,“在吗?”

姜屿很快给我回复了个问号。

我简单阐述了一下事情,姜屿沉默了有一会儿,让我在家等着。

手机屏碎得够彻底的,发消息的功夫,指腹上都是碎玻璃屑。

姜屿在楼下喊了两声:“何念!”

我从窗户把钥匙扔下去,没办法,防盗功能好的门也不行,外面锁上了里面打不开。

姜屿从外面给我开了门,他还穿着校服裤子,上身是一件厚卫衣,上面全是灰尘,不用想,我知道姜屿是从学校翻墙出来的。

你真靠谱,好兄弟。

“这是最后一次啊。”姜屿倚在门口的墙上,他叹了口气,“我姐应该在店里,你去找找吧。”

我连声说谢谢,一路跑着去了姜南的店。

天很冷,真的很冷,下午刚下过雨,空气里面都是潮湿,但是我顾不上那么多了。

14

姜南果然在店里,今天没有她的班,她在后台的小房间独自坐着。

姜南点着烟,旁边有很多烟蒂了,她看起来并不想见我。

我走过去,真到了她面前,我刚刚的勇气又消失殆尽,我好像全身都在抖,明明刚才还有很多话要对她说,明明有很多问题想问她。

可是我看到她的眼睛,那双又恢复了第一次见面时候模样的眼睛,那双失去了光彩的眼睛,我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姜南的眼睛其实很好看,她的眼神总是很深邃,像一弯静止的湖水,颜色浓得抹不开。她笑起来,万千束光晕在她眼底,好像在她眼里静止的时间又重新流动。

但她现在没有笑,一点笑意都没有。

我们谁都没开口,最后还是她说:“你回去吧,多穿点。”

天确实很冷,我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衣服

这算什么呢,我不明白。

我颤抖着问她:“你喜欢过我吗?”

她没说话,这种时候我才明白沉默的力量。

明明沉默着,却震耳欲聋。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很久,又好像只有一瞬间,她说:“从来没有。”

我低着头,我说:“可是我好喜欢你啊,姜南。”

她把烟雾吐在我脸上,又在旁边的烟灰缸碾灭了烟头,叹了口气:“别说傻话了,快点回家吧。”

姜南在摇曳昏黄的灯下坐着,她化了浓妆,眼底什么情绪,我看不懂。

我真的很讨厌烟味,我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姜南,她从来没在我面前吸过烟,现在的她陌生到让我害怕。

“怎么,吓到你了吗,乖宝宝。”姜南笑得戏谑,“我一直都是这样的啊,明白了的话,就趁早别喜欢我了吧。”

我手攥成拳头,指甲扎在手心里,这种时候,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明明姜南的态度都这么明显了,我再不识趣点的话,是不是会让她再也不想见我。

我还是害怕,姜南会厌烦我,我还是很胆小,所以我放下了手,自己推开门离去。

比起母亲或者父亲,我最憎恶的是自己。

15

我对于父母那样极端的要求,早就可以驾轻就熟的用谎言搪塞。

但是这件事,唯独我爱她这件事,我不愿意松口。

我宁愿被打断腿,宁愿被关禁闭,我宁愿跪在地上,请求我的母亲同意,我也不愿意说出来“我不喜欢她。”

幸好,母亲没打断我的腿,但是她也没同意。

似乎我松了口,誓言就会生锈,我的爱就会腐烂变质,那样的话我会永远愧于面对自己,永远愧于面对她。

我总要勇敢一次,不为了她,是为了自己那颗早已经破烂不堪的心。

我这样卑劣的人,从来都那样懦弱又迷茫,或许,爱她是我做过最勇敢的事情。

我只是喜欢一个人,仅此而已,我爱她,仅此而已。

所以即使她说从来没喜欢过我,我也依旧捧着那颗丑陋的心,在原地徘徊,驻足。

我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可以走的那么坚决。

她昨天还在我的身旁,窝成一团睡得安稳。为什么今天就可以斩钉截铁地说出从来没有喜欢过。

那曾经一起走过的路,写下的誓言也是假的吗?我的世界本来就是黑白的,姜南来了,带着温柔的春意,拿着画笔,染上了颜色,那一抹春意,像水彩画里的颜料,迅速晕染开,点明了我整个世界。

可是她走了,我的世界又失去了色彩。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早就记不清了,或许是因为她早起烤蛋糕和曲奇的时候,或许是她垂下眼,轻轻拨着吉他哼歌的时候,或许是她发丝搭在肩上笑意盈盈的时候。

或许少年动心一瞬就永远心动,我在那以后,再也没喜欢上过别人。没有一个晚上我不想她,这几年来她消失得无影无踪,杳无音信,甚至姜屿,也从不肯对我说出哪怕一点,只言片语。

到了最后,我甚至不想再问她为什么说走就走,只剩下了想念,我只希望她不会再在弹吉他时露出那样悲伤的神情。

我很爱她,但何念何念,又何必念念不忘。

16

我不知道怎么度过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幸好时间实际上并不长,仅仅几个月,高三也紧张,没工夫多想。

在六月五日那天下午,我们准备离校时,一个小小的跑起来像小兔子的短发女孩,她手里抱着一束花,似乎是鼓足勇气,在一番东张西望后,向我跑过来。

“那个学姐,我叫沈晓芙,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女孩脸红成了一片,应该是热的。

我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我知道她是学生会的后辈,经常跟姜屿一起的那位。

“祝你高考加油,金榜题名。”她不敢直视我,红着脸说。

我调整了一下表情,扯出一个拿来待人的笑容,虽然有点僵硬,“谢谢你,也祝你学业有成哦。”

她把怀里的花和水塞到我怀里,转身跑走了。

后面又来了几个曾经带过的后辈,说了相同的话,我点着头,也说了相同的话。

鸢尾花看着已经有些蔫儿了,花里夹着一张贺卡,一包德芙,还有一个护身符,贺卡上面写着字:“芙芙保佑学姐,学姐一定能考上A大,学姐那么优秀,一直像太阳一样!”

A大是我最想去的大学,在感动之余,我不免有点疑惑,她怎么知道,我似乎没对人提起过。

算了,猜测人家一番心意也不太好。

那条德芙因为高温有点融化了,我不喜欢吃甜的,到家之后,我扔到桌子边就没再管。

我不打算复习,只准备明天写点儿题,保持一下手感。打开手机,QQ联系人那一个红点。

芙芙请求添加您为好友:学姐好!我是沈晓芙。

我点了通过,就没再管,谁又乱给我QQ,我企鹅上基本没有同校的好友,倒不如说只有几个好友,唯一一个特别关心,头像灰了就再没亮起来。

考试两天,一晃而过,考场上时间流逝得很快,我也很熟练了,基本上可以直接顺下来。

考场外,父亲母亲拿着一大束花来接我:“念念啊!”

父亲的脸上露出令人恐惧的笑容,他脸上堆满了皱纹,那深深的刻痕里似乎满是油腻。

我那一瞬间拼命想逃开,可是我不能,我偏过头去,默不作声。

他们的脸色顿时变得阴沉,声音带着点威胁:“念念……”

深呼吸两口,我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爸爸妈妈,我考得很不错。”

他们很快又露出了令人作呕的笑容,父亲说:“那很好啊,我就知道念念最棒了,过几天录取结果出来了,爸爸给你摆升学宴。”

我的母亲则是挂上了一个满意的微笑。

又来了,我只是为他们赚面子的工具罢了,他们不容许何念有任何让他们面子挂不住的行为,我必须足够乖巧,足够温顺,至于我的感受,算了,我又有什么资格谈论感受。

我跟那件在家里墙壁上悬挂着的鹿头又有什么区别。

回到家之后,饭桌上,父亲热情的为我斟酒,一倒就是一整杯白的。

我恭恭敬敬托着酒杯,猛地想起在山顶上的那晚,姜南对我说:“小孩子不许喝酒。”

姜南,其实我会喝酒,我早就会了,在每次的生日宴会上,在父亲母亲生意上的酒局,在四下无人的夜里,姜南,其实我不是好孩子。

我早就会喝酒了,可是没人生来就会喝,我小时候不懂事,也不会喝,但看到父亲紧锁的眉头,在我喝完一杯又一杯之后就会舒展,在看到我被攻屈膝向那些商业大贾敬酒时,他们脸上溢出的笑,那时候我就学会了。

谢谢你姜南,我还是要谢谢你,在所有人都逼着我长大的时候,还把我当成小孩子。

在这一刻,我憋不住了,泪珠大颗大颗地滑落,根本不容我控制,几乎是涌出来。我不用想都知道,如果我不说些什么,如果我控制不住自己。父亲会生气,而且不只是生气。

我只好假装从容地放下酒杯,拭去眼泪:“爸爸,我太感动了,刚刚想起,您为我奔波操劳,我终于有了可以回报您的成就了,我太开心了。”

父亲点点头:“有你这样的好女儿,真是让我很省心呐。”

母亲看起来很满意,也点点头。

我在发抖。

救救我,谁能救救我?

算了,我到底在期待什么不切实际的东西,明明早就习惯了,不是吗。

姜南,到底为什么又把我抛下,又留我独自一人?

我想到那天夕阳下,她弹完歌对我说的话。

她说:“你最大的缺点,就是边界感太强了,从来不多问别人的事。也不会麻烦别人,别人一咋样,你就想着要还。”

我那时候没说话,只是默默地避开她的视线。

逃避和面对一样,对我来说都是解决问题的方法,所以我总是回避着直视一些事情。

她顿了顿,又说:“可是我们是朋友啊,我们可以相互麻烦。”

姜南总是说我跟个小老头一样,没有生气,也没什么情感。

她说:“别那么世故,你才多大点。”

我想你了,姜南。你摸摸我的心,它只为了你而跳动。

别离开不行吗?我永远不会嫌你麻烦的呀。

17

吃完饭,我躺在床上,把手机开机,它响个不停。

我心说卖保险的有这么敬业吗?别人都关机了,还能一直发。

仔细一看才发现是沈晓芙,还有一个群。

念老大后援会,99+。

我点开,发现她从加上我之后就开始发消息。

——学姐,我太开心啦,终于加到你了!

——加油哦!

(小兔子跳舞.GIF)

——今天考完了语文,听别人说很玄,学姐我相信你。

——数学呢,学姐,你怎么样?

——理综呢,我看有人都哭了。

——今天就都考完啦,学姐,我为了你开心!

哦,这一条是我刚考完的时候。

——学姐,我拉你进了个群(害羞.JPG)

我才正看着消息,她又发来一条。

——学姐,怎么不理我?在吃饭吗?

我敲开键盘:“刚忙完,不好意思,谢谢你,晓芙,巧克力很好吃,花儿也很好看,我很喜欢。”

——没事没事,学姐喜欢就好(撒花.GIF)

我又点开那个群,人不多,就几个而已。群主是沈晓芙,她在群里名字叫:念姐头号迷妹。

另一个管理应该是张致远,是我一个学弟,看着像,我粗略翻了翻,99+竟然是我考完到现在不到四个小时的时间里发的。

——念姐来了。

——现在应该考完了吧,不知道怎么样。

——那还用说,念姐最棒了。

——必须的。

——咋不说话呢,念姐。

——念姐肯定很忙。

——晓芙,念姐在干嘛呢?

——不知道啊,念姐一直没搭理我。

我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但心情没那么坏了,又意兴阑珊地打开对话框敲字:“我刚忙完,考得不错,谢谢大家关心。”

张致远:“哇,活的念姐。”

这是什么话,何念还有死的不成。

很快,这群学弟学妹们也放了暑假,但并不算多,就十几天吧。天天在群里叽叽喳喳的,跟小麻雀一样,也经常在群里问我理科的题,学习方法或者是感情问题,我只好做起了导师。

沈晓芙天天私信我找我聊天,都是她找话题,找不到就发一个早安晚安的。我有的时候会被她提问的问题惊到,什么玩儿奇迹暖暖也会得腱鞘炎吗,什么被何念咬一口会变聪明吗。

我总被她逗乐,但有的时候我也没办法回答,就只好说她两句笨。

直到有一天她问我是不是喜欢女生。

我没回答,只是问她为什么这么问。

她说之前听过一些传闻,最后又一直道歉。

我说没事,又讲了讲我和姜南之间的事,当然省略了所有关于姜南的消息。

我只是说她是一个像风一样自由的女生,也像风一样温柔。

沈晓芙听的时候一直没有插嘴,但她说,她哭了。

我问她哭啥,我还没哭呢。

她说,如果她是我喜欢的那个人就仍然保持联系。

我说,她那样自由的风能为我驻足,就是我最大的幸运了。

晓芙不回我了,过了很久都没回我。

过了一会儿,再看消息提示,她洋洋洒洒写了一大段话。

大意是不如追风去,但是写到最后,她又说:“如果你累了,就向身后看看吧,晓芙一直等你回头。”

我又不傻,我没明说,但我也不想吊着人家小姑娘一片好心。

我说,晓芙,小孩子不要参与大人的事情,好好学习。

晓芙又很久没搭理我,后来张致远问我是不是欺负晓芙了,晓芙一整天都没跟他说话。

18

后来上了大学,晓芙又考到了我在的大学,但她是文科生,考了个法学系。张致远也考到了我们在的城市,我们偶尔出去聚聚,我请他俩吃饭。

晓芙留长了头发,仍然像一只小兔子一样,她去竞选了大学的学生会会长。后来又考了很多证书,拿了很多奖,闪闪发着光。

有很多男生追她,她都拒绝了。

在我毕业的时候,晓芙作为代表也发表演讲欢送我们,她踩着小高跟,穿着西装,已经比我高了小半头。

她对我说:“学姐,我已经长大了,你能回头看看我吗?”

我说晓芙别闹,小心我把你做成小德芙。

晓芙也急了,眼眶红红的:“你能不能认真一点啊。”

我不回答。

她自顾自地说:“你大概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好吧,我喜欢你很久很久,我一直把你当成光,一直追逐着你的背影,为什么不能看着我?至少别把我当成小孩子了……”

说到最后她已经哽咽,抓着我的衬衣,脸埋在我肩窝里。

我没推开她,只是我也做不到答应她。

我不想开始新的生活,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那张姜南的侧脸始终是我的壁纸,我不是没赌气把关于她的东西全部删掉过。可是狼狈的恢复备份的也是我,那个支离破碎的手机,我也拜托老板修好了,至少能把手机里的东西导出来。

我说姜南,果然年少时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

沈晓芙从包里掏出张湿巾,整理了下妆容冷静了一下。

但她的眼眶很红,还有,明明她眼泪鼻涕,还有她的妆,全在我的衬衣上。

她说:“你尽管在前面追风好了,我会继续追赶你的身影的。”

我很想对她说,我并没有去追风,我只是等在原地,而且你也早就超过我了。

19

毕业之后我并不想在父亲的安排下工作,考研之后做了程序猿,每天坚守在一线,敲着代码。晓芙到我们公司做了人事。

她像个小兔子,杀手兔,总觉得厉害到可以把我的钱全骗完,然后让我滚蛋。啊,不,我应该还没那么傻,应该可以把张致远的钱全骗完。

不过她见到我,仍然喊我学姐,于是我就每天摆大烂。

我养了猫,养了狗,在A市买了房子,不出意外地,我可以不用再听父母的话,我有了自力更生的能力。我的工作虽然忙,但我也可以静下来心读一本算法。

姜南,我的梦想只差你了,但是我再也没了勇气,我从来不敢去找哪怕一点关于你的消息。生怕你过得不好,或者是你过得很好,很幸福,身边有了新的人。

后来我上班摸鱼的时候,沈晓芙又踩着他的小高跟到我身边。

我下意识把电脑屏切到工作页,一抬头才发现是沈晓芙。

我说你干嘛,难道兼职老板监督员工的活儿吗?

沈晓芙拧着眉,从包里拿出一张票让我去看,说她没空。

我一看,演唱会,一个完全没听过的歌手,叫什么年年。这名字,有够巧。

我说沈晓芙你什么时候听民谣了,我对这玩意儿没兴趣,没那么高尚的情操,你没空的话就到大街上,请个陌生人看。

沈晓芙果然又拧起眉,她说:“你不去,我就告老板,你在工位上带薪摸鱼。”

“你小学生啊?!”我忍不住吐槽,“我去就行了吧。”

“记得收拾一下,别穿你的大裤衩子。”

这沈晓芙,什么时候成这样了?还嫌弃我呢。

20

演唱会那天,我不出意料的睡过了,其实不算特别过,但是节假日这个点估计很堵。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正准备用这个理由旷了演唱会,但没想到,沈晓芙一个电话打过来:“你去了没呢?”

我应付她的时候翻了翻手机消息,有很多条消息,都是她发的,我有点难绷。

我穿了个短裤,一件T恤,戴上帽子,口罩,披了个外套,洗了把脸,骑上我的小电驴,出门。

幸好没打车,路上确实堵到,那儿的时候已经快结束了,没有要入场的观众了。

那检票的用一种鄙视的眼神看着我,我心说又不是大明星。

随着我的靠近,清脆的女声渐响,我不可能认不出来这是谁。

沈晓芙,你让我说你什么好,我看了看票上的座位,她还整了个VIP票。

你好歹让我有点准备吧!

我的心很乱,事实上,不用进去我也能听清。

那是姜南,那是我朝朝暮暮思念的人,真到了这时候,我却犹豫了,该不该去见她。

我真的是一个很胆怯的人啊,总是想着自己体面一点,总是想着顾全大局。

“最后的这首歌呢,送给我喜欢的女孩,这是我第一次为了她唱的歌。”

是《马》,姜南又唱了那一首,那是她第一次,让我去听她唱的歌。

我的白马儿你慢些跑啊

这次没有我带你回家

春天啊暖阳啊快些来吧

保全他一路上无风无浪

我的泪再也忍不住了,原来这些年,不只有我一个人在想念她。原来,她都记得。

我拼了命的跑,为什么会场这么大,姜南,你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都能开演唱会了。

她唱完最后一句,深深鞠了一躬,掌声响起,她继续说:“希望她,在没有我的日子里,可以过得好好的,希望春天和暖阳保全她一路平安。”

“可能她早就开始了新的生活,早就忘了我,可能她早就不喜欢我了。可是我还是希望她幸福。”

“谁说我不喜欢你了!”我喊出声,这时候我已经跑到vip座位的旁边。

这票还真好,离舞台这么近。

姜南根本没想到我会喊这一句,她比我更大胆,她把话筒往地上一放,从台上跳了下来,她跑向我,一下子抱住我。

好温暖。

然后,我就被保安带走了。

21

“我说大叔,你听我解释。”我哭丧着脸。

“你先别解释,给警察大叔解释。”

姜南从后场来了:“那个不用报警了,刚刚不好意思,这人我认识。”

她身边还有一个短发又利落的女生,大概1米75左右,应该是她的经纪人。经纪人蹙着眉,应当是对我刚刚的行为非常不满意。

“跟我来吧,”她勾勾手,“我们聊一聊。”

我们去了后台的一个小房间,姜南示意女生出去,虽然那女生很不情愿。

只剩下我们俩了,气氛一度很尴尬,早知道就听晓芙的,不穿大裤衩了。

冷气有点太足了,倒也不是说那个,就是求问,我有一个朋友,在久别重逢时,想说什么话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该怎么办,在线等,急。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我这时候才敢抬头看,姜南的模样和从前并没有什么大改。

“没有。”

“那我可走了,”姜南起身“我可不回去警察局捞人的。”

“诶,别别别,”我下意识想抓她手,反应过来后又缩了回去,更尴尬了,“这个事情,他会上热搜吗?”

姜南应该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她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又顿了顿:“你不想的话,我可以压住的,我还没那么火。”

“哦,”我点了点头,问她“那你呢,你没什么要说的吗?”

姜南也学那个经纪人蹙起眉,“我没什么要说的。”

“那谁刚刚说喜欢我。”我问。

她的脸瞬间红了,但没出声。

“谁的名字叫年年?”我又问。

“那是……”她想反驳。

“谁刚刚一听见我喊就跳下来?”我问。

姜南的脸完全红了,红到了耳朵根,“那谁让你喊我。”

“我愿意,管得着吗你。”我故意逗她。

“你……!”她好像真生气了,鼓着脸气呼呼的。

“那咋办嘛,要不就赏个面子,我们凑合一下?你做我女朋友,我就让你管。”

说完我就后悔了,这明显是不过脑子的**,已经被自己的不要脸无语到了,果然人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几年,脸皮都会变厚很多。

“好啊,那你带我走吧,你怎么来的?”姜南突然一转攻势,又变成了之前的姐姐模样。

我噎住了:“劳斯莱斯……?”

她笑了半天:“你没有继承父业啊?”

“你说呢?”我只是自己洗到发白的外套和白到泛黄的T恤。

“那正好,姐养你。”她咧着嘴笑,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

“那连连和蓝蓝谁养?”

“那是谁?”

“我家的小狗小猫。”

“那好说。”

姜南开着她的车送我回家,我的劳斯莱斯在后备箱扔着。

我说:“女朋友,我可以拥有你的联系方式吗?”

她笑得开心:“商务合作请找经纪人哦,私人微信不会给的。”

我说那好吧,下次就粉转黑。

姜南让我看手机,她一直留着我的微信号,刚刚就已经加过了。

我说:“女明星日理万机,还能记得我,鄙人荣幸之至。”

她开着车,没空理我,让我上一边去贫。

姜南到了小区门口,问我:“是这儿吗?”

我说是啊是啊你快开进去吧。

她用那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我,带着点怀疑,上下打量:“你别干糊涂事啊,不要走上不归路。”

我笑了笑,比了个数,说:“A大毕业,本校研究生,专业对口,一年这个数,很过分吗?”

姜南白了我一眼,但没很惊讶,让我以后自力更生去。

到了楼下,我邀请她上来坐坐,看看我家会后空翻的猫和狗。

她说好啊好啊,如果不会的话,她会告我诈骗。

拜托了,连连蓝蓝,现学个后空翻,应该不过分吧?

我刚关上门,姜南就把我压到门上,她没长个子,踮着脚想够我。

这什么话,我会弯腰。

那是我们最长的一个吻,之前的吻要么落在额头上,要么落在脸颊上,要不就是轻轻的一下,蜻蜓点水,浅尝辄止。

姜南的脸很红,眼眶也很红,她拉着我的手,又凑近,但只是哽咽着说:“我想你了。”

那是一句毫不遮掩的思念,没有任何的修饰,但却足以把我这几年建造的所有防线全部打破。她拉着我的手摸她的胸口,那颗心脏跳动得很快,和我的一样。

我难以描述我的心情,我只能说,这句话到现在为止我,已经等了十年。

我很热,从心尖开始,一直到指尖,处处都是暖的。眼泪几乎是同时涌出来,姜南,你真是。眼泪止不住的一颗颗,一串串。

22

蓝蓝喵喵叫着跳上门边的鞋柜,用爪子推我。

我这才冷静下来,我说姜南,毛孩子看着呢。

蓝蓝已经被她抱起贴在脸上,蓝蓝又喵喵叫着,舔姜南的鼻尖。

嘿,我说你这小崽子。

我们坐在一起,蓝蓝在她腿上趴着舔爪子,趴着舔爪子。连连那傻狗在地毯上睡觉。

房间很暖,姜南靠在我的肩头翻我的手机,她看到壁纸是他的照片的时候,什么话都没有说。

但她的眼眶又红了,把脸埋在我的怀里。

我没问姜南当时为什么要走,事实上我什么都没问,那些话我已经不再纠结了,我都能猜到。

但是姜南都说了,她没有说当时为什么离开,我知道她不愿意怪我和母亲。也没有说后来怎么一步一步有了名气,我知道,那一定不容易。她只是说,她很想我,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

我知道的,我也很想你,日日夜夜。我想念江南的那座小城市,那是我的故乡,思念姜南,她是我的爱人。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