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言齐自然不认为他会无缘无故将自己盯住，且不说他的眼神本就含了些莫名意味。
他直直迎上江亦舲的目光，并不露怯。
“你......有话想说？”他沉声开口。
江亦舲眉头一挑：“不，我是在感叹，明明天付良缘，世子却不能将其把握住。”
卫言齐撇了撇嘴角：“你什么意思？”
江亦舲喝口茶，漫不经心继续说：“江某明言，世子所谓心上人的亮彩之处，同样也落在了旁人眼中。”
他话锋一转，神色也认真不少：“而世子若什么都没能做到，结局终究只是一场空。”
卫言齐眸色凌厉：“何时有你说话的份？”
他和李知意如何，归根到底都只是二人之间的事，有什么理由让第三人插足。
“阿意是我妹妹，我娘将她视如己出，我这个兄长是名正言顺，怎么能不为她的发声一二呢？”
卫言齐神色不动：“我可不信，你的心思能有这般单纯。”
这句话江亦舲倒不否认，他确实说得不错。
但他其实早就认清：“我和你存的心思别无两样，但是阿意早就做选择了不是么？”
此时同类相斥，卫言齐能一眼就瞧出他的异动，但李知意却自始自终都不知晓。
也许她真的是不知晓吧。
做一辈子的兄长，也不是什么难事。
卫言齐凤眸微睁：“既然如此，那你......”
江亦舲不待他说完：“我只是不忍心见到她伤心难过的模样。”
若是这般，那他的放手又有何意义？
一滴微不可见的雨点落在了身后湖中，无声无迹。不消片刻，溶进水面的雨点越来越多，淅淅沥沥就成了一场雨雾。
卫言齐听见那零散雨声，对眼前之人也慢慢放下了戒心。
知意过去的许多情态又浮现在了他的脑海，挥散不去的，却只是她方才茫然若失问“要是没我？”的画面。
他要是早一步就好了。
早一步遇见她，早一步上门提亲......只是此刻如何追悔，都太迟了。
但卫言齐，似乎也想通了。
“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了。”
江亦舲反问：“你如何能保证？”
“我恐怕并不需要向你作保。”卫言齐淡声说。
“李知意她一直掌有选择的权利不是么？”
能选自己所中意的人，能选自己是走是留。
话音刚落，江亦舲尚未作出反应，外边却有一人返了回来。
徐彻身旁宫人收起微倾的油纸伞。
“两位可久等了？”徐彻扬声问道。
卫言齐脸色淡漠如冰，还未恢复如常。
江亦舲倒像是掐准时机，提早挂上和煦微笑。
徐彻与二人有说有笑起来，仿佛方才的腾起的杀伐之气只是一场错觉。
但如果理清了前因后果，便能体察出卫言齐与江亦舲眼中稍有不同的忧绪。
这场热闹的宫宴，似乎就像这般各揣心思地结束了。
知意明白，自己的忧虑不仅仅是因此而起，而是早有一粒种子就深埋于心，偶然得了契机便破土而出。
但，丽妃娘娘的一丛话又点醒了她。
两个人在一起不是为产生矛盾，而是为了解决矛盾。
那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她停不下思索。
尽管如此，当那聘书下到自家府上时，她仍是吃了一惊。
丝线绞缠的烫金红帖上，并列着写了他们二人的名姓。
她从前奢求的、期盼的，都不及此刻手指轻抚的真实触感。
那回卫言齐突发奇想就说要上她家提亲，但最终却被搁在了一旁。
眼下却成为了现实。
邻里的深深浅浅的议论声也成了现实，落入知意的耳中。
在这一天前，那些人似是从未想过他们的结合。
大概是他们这一路走来的艰辛，只有自己知晓吧。
一对白鹅被缚住翅膀，蹲坐在朱漆盒中。其余的绢帛、金银器、醇酒......所叠的箱箧，堆成了小山一般高。
李邈瞧见自家门前摆的礼品，也是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将眼睛揉了半天，才意识到眼下不是做梦。
而聘书收在手中，对方虽没要他们家立刻就给出答复，但这也实在是女儿亟待定夺的终身大事啊。
他和文山不会阻挠孩子间的事，只得看两个小辈自个儿的意思了。
文山的儿子他瞧过，倒跟他爹一样，是个品行清正的。
若说相貌，大概也是女儿喜欢的。
但他们两个本就熟识，知意却没有提前跟他讲过送礼之事。
难道她也不知情？中间又发生了什么事？
李邈还未清点这一列小山，只小心地问着女儿：“濛濛，你且告诉爹爹，你真的愿意吗？”
知意垂着头不语。
“若你不愿，爹爹让人将这些都退回去便是......”
知意忽地就开口打断了他：“爹爹，这对鹅先收起来吧。但其余的......我还未想好。”
“我今日另有事。”
说完她便匆匆转身，逃也似地离开了。
李邈仍在原地，目视她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知意知道他有话要对自己说，而自己同样也是。
但又该如何开口呢？
她从家里出来，漫无目的地走，不知该往何处去。
但不知不觉间，她竟又到了那棵柳树下。
眼下正是它最茂繁蓊郁之时，知意缓缓走到近前，眼望枝条随风扬起的舒松之貌。
若她的内心也能像此景一般清明坦荡便好了。
知意的手刚碰上柳枝鲜嫩的叶片，身后却传来一阵带着些踌躇的脚步声。
她心中猜到是谁，不知该如何反应，只有逼迫自己回过头去。
卫言齐长身鹤立，目光所及只有她。
知意的眼中却仿佛浸满了愁绪，挣扎又犹豫，慢慢地才开口：“对不起......”
他等候许久，最终得来的竟只有愧意。
卫言齐神色不改，再问她：“只有这样么？”
知意没有接话。
他到这里来的目的是什么，是想听她的一个答案，还是一定要她接受呢？
“我并不是不愿。”她紧咬着嘴唇。
其后“嫁你”二字虽被隐去，却自然而然让人能够领会。
这句话像跌入水中的一块落石，反让对面之人又生出一缕希望。
“而是......”她嗫嚅着，剩下的话仿佛又堵在口中。
“而是什么？”卫言齐轻声发问。
他再次握住她的手，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能跟我说说么？你的想法。”
“我只想听你说。”
知意望着彼此紧握的手，仿若那胶粘情思的映射，而她自己也不愿收回。
知意叹息道：“你为何总是那么好呢？”
“我倒希望你只对我一个人好，若我是那个特别的，我会很高兴。”
她顿了顿：“但我却不愿意相信自己是不一样的。”
说出口时，胸口蓄起的云霭恍若四散开来，有出霁天晴的亮色。
她只能同他说，能同他道出真言的也只有她。
卫言齐了然，至少终于知道她为何犹豫了。
一颗心选定了方向，便不会再作改变。
“白首齐眉”之说动人，他也始终心向往之。
他不会做那负心之人，只盼与她携手终老。
他定定地看着她：“如果可以，我会用岁月来证明自己的心。”
知意微讶。
卫言齐深吸一口气，不知是为了沉静下来，还是让自己浸在熟悉气息中。
"你嫁了我，往后我便只是你一人的夫婿。"
“我一定会为你做到。”
他将三根手指并拢竖起，将要对天起誓。
知意见状，连忙压下他的手，再摇摇头：“我明白的，就算不告诉老天爷我也是明白的。”
卫言齐释然一笑：“对不起。”
知意仰起头，听他接下来所说的话。
“我没能及时注意你的想法，是我不好。”
“不，是我太任性了。”知意反驳。
“是我不好。”
“是我不好！”
卫言齐停了下来，再注视知意的面颊，发现早已染上了一层薄薄红晕。
他的嘴角上扬了些：“那你现在，愿意嫁我了吗？”
知意眼睛也笑了起来，十指紧扣，再无空隙：“我自然是愿意的。”
卫言齐心底泛起圈圈涟漪，伸出手环住她的肩，轻缓地将她整个人带进了怀中。
在他渐渐收紧力道时，知意感到自己像是要被他揉到骨血中去了。
但她不免喜极而泣，在她所经的短短十九年中，又有几个时刻比得过眼下呢？
有幸的不只只关乎相遇，还在于相知与相守。
比翼交颈游。千载不相离。①
①出自《长乐佳七首 其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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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