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无影西斜，深秋天色暗得格外早，暮色四合，才堪堪六点天际就卷起薄薄黑云。
取了挂烫无褶的素色细羊绒大衣，叶静姝拎着包，便急匆匆地下楼。
宋时林五分钟前就发来信息，说他已到楼下，顺带让她不用着急。
但她是没有坐班工作经验，不是没脑子。
让老板等自己这事儿，路上随意抓个面容疲惫的牛马人都不会这么干。
呼。
刚到大厅门口，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
六点零三分。
还好没迟多久，她边调整着呼吸频率，边划开手机准备问问车在哪。
正要点发送，她抬头，下意识环顾四周，突然呆滞了眼神，随后默默按灭手机。
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就停在大厅门前西南大约十米的距离，在汽车前盖的车标的映衬下显得分外锃亮。
叶静姝不用想，就知道车主是谁。
虽然湖门雨汀本就算燕城的高端住宅区，小区住户的名牌豪车叶静姝也见过几辆。
但劳斯莱斯除了有住户家里办喜事时，她见过外，平日里她还真没见过它大剌剌地停在小区露天停车场里。
哎，早知道就她自己过去了。
没有邀请函，她站在门口等他也不是不行。
像是验证她的猜想似的，黑色劳斯莱斯车身微震，转了个弯，几秒后平平停在她的面前。
正想伸手去够车把，忽然紧闭的车窗一点一点慢慢落下。
叶静姝一抬睫，宋时林整张脸全部暴露在她的视野里。
车内顶灯开得极暗，车窗一开，仅剩的余晖斜斜打在他五官分明的脸上，暗淡对比间，像是泛黄老旧片走出来的人物。
或许是这一刹那泛旧氛围，叶静姝脑海里那点儿仅存的回忆被勾起。
那是一个星期一的早上，刚过完周末，大家从早读开始都格外困倦，叶静姝也不例外。
好不容易熬过二十分钟早读，同班同学各个都无精打采地趴在课桌上补觉，只有叶静姝饿得肚子打鼓丢了瞌睡虫。
本打算拉着许凌雪隔着学校栅栏买份肠粉吃，但许凌雪前一晚忘记做数学周报，就靠这十分钟救命。
于是，在她急忙摆手后，叶静姝只好一个人去买两份肠粉回来。
那家肠粉摊通过学生口口相传，每天都是那一片早餐摊里收摊最早的。
她到时前面还有几个排队的学生，收拾得很干净的大叔回头看她一眼问了叶静姝要几份后，就摆手朝她后面的人喊道，没了不要排了。
听见这话儿，有几个学生叹着气，伸直脖子去望，确认材料桶里米浆被挂的干干净净，才垂头丧气回了教室。
叶静姝默默排着队伍后面，心想。
今天的运气可真不错。
肠粉老板动作麻利，没等几分钟，叶静姝就从队尾挪到了最前面。
顺利拿了一份肠粉后，肠粉老板抬手拉出蒸屉，卷起凝固得晶莹剔透的米皮，熟练装进打包盒里。
“要辣要葱花吗？”
叶静姝正想回答，要辣，不要葱，一道有些低哑的男声打断她的话音。
“老板，来份肠粉，不要辣，要葱。”
老板头都没抬，答道，“没了，没了。最后一份儿被这姑娘买了。”
在他说话时，叶静姝就认出了他。
宋时林嘛……
高三学部的学长，每个高一学生耳朵起茧多半是因为他，她也不例外。
她下意思地看了一眼腕表。
果然是特殊。
这个点儿了还能悠哉悠哉地在外面闲逛。
听老板这一说，对面穿着校服的少年宋时眼神隔着银白铝合铁块直直看来。
察觉到他的视线，叶静姝紧了紧手里的袋子 ，垂下眼，心里有些纠结。
半个月前因为外婆生病，妈妈回去照顾外婆，而爸爸做饭多年厨艺任没有任何增长 ，她只好每天在学校门口的早餐摊买点吃的当早饭。
而几乎每天早上她都能看见宋时林排在肠粉摊前，从没见他光顾过其他家。
要不要给他呢？
不给的话，以这半个月早餐情谊来说，他肯定一如往昔看也不看其他小摊，饿着肚子上学。
给的话，她又有点舍不得，她想这一口想了好几天了。
“喂。”
思忖片刻后，眼看着宋时林一言不发地准备拔腿就走，叶静姝忍住唾液，赶忙喊住他。
“你等等。”
说完，又偏头对老板说：“叔叔，我不要了，你给他吧，我要迟到了。”
旋即，转身就朝教学楼方向跑去。
算了，她课桌抽屉里还有两个煮鸡蛋呢。
大不了这份儿给许凌雪，她吃鸡蛋好了。
-
“不上车？”
宋时林眉稍微挑，抬了抬下巴，斜斜睨向她。
“……哦，上。”
思绪回笼，叶静姝愣愣点头。
路上，车厢阅读灯开到最高档，叶静姝偏头扫了眼，黑色皮质文件夹一叠一叠堆在后座。
头稍稍偏转，就见宋时林捧着文件细看，时而传出纸张翻页的声音。
刚刚没什么感觉，这会儿仔细一看，他其实跟高中相比变化不大，只是五官锐角偏多，周身气场锐利又沉稳。
忽视不了她有些直给的视线，宋时林抬起头，偏着脸，淡淡地扫她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暖黄灯光下，明亮与暗淡以鼻骨为切分，显得他的眉眼更加深邃，叶静姝倏然回神，慌乱地移开视线。
偷看别人还被正主抓包，没有人比她此刻更尴尬。
虽然在短短十几天内，她几次三番地在老板暗杀名单中横跨，但网络世界哪能和现实相比。
就比如此刻，那股若有若无的视线慢慢凝实，叶静姝僵住背部，不耐地慢慢往外挪动，想要避开这有些莫名攻击性的气场，却最终无济于事。
“怎么了，宋总？”叶静姝抬头别脸，虚张声势地问。
“你……”
宋时林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转片刻。
在他的注视下，叶静姝莫名有些紧张，脑中却迅速思考。
如果他问她为什么偷看他，她该怎么回答。
宋时林：“……你很冷？”
“我，”
即将脱口而出的“你看错了，我是在看风景”堵在喉咙眼，他这么一说，她才发现自个儿还穿着羊绒大衣。
下意识往下一扫。
嗯，很好。
还死死地系了个结。
为了搭配旗袍，叶静姝思去想来还是用簪子挽起了头发，不同于披头散发脖子没了头发遮挡，一眼就见雪白细嫩的肌肤。
刚刚宋时林没说，她还不觉得，这会儿她明显感觉到了打在脖子上的热空气。
“还、行。”
叶静姝盯着指尖，漫不经心地答。
宋时林转头，对司机吩咐道，“温度调高两度。”
“不用”还没说出口，前排的司机已经速度极快地伸手去调节温度，随机又收回手握住方向盘。
没两分钟，车厢内空气似乎变得更加拥挤起来，热气一股一股撞向叶静姝。
透过后视镜，司机的脸颊逐渐泛起潮红，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绕了绕手指，
其实，刚刚的温度已经算高了，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她身体虚的原因，分外怕冷。
本来前段时间父母想让她去医院检查检查的，但她实在有些分身乏术。
反正，怕冷只是小毛病，也死不了不是。
后视镜里，闷热的空气中，司机连鼻尖都开始细细冒汗。
这下，叶静姝更不好意思了。
她偏头朝宋时林开口，“要不把温度调回去？”
-
最终温度还是没调回原来的数字，以两人各退一步下降一度为结局。
莫约二十分钟后，车子平稳停在燕城西郊的一家仿造中式园林构造的酒店门口。
门口等候的侍者立马上前，刚一打开车门一股热浪袭来。
男侍者下意识往后推了半步，暗想，秋夜寒凉，怎么还带着老人家来？
心里虽然疑惑，但片刻后他又微躬着背，准备帮忙搀扶老人。
然而，他眼睁睁见一对年轻男女从车上下来。
随后“啪嗒”一声车门紧闭，司机在泊车员的指引下前去停车场，都没见到他想象中的老人。
他不由地在两人身上打量了好几眼，才记起指责，前方带路。
跟随侍者。两人绕过七转八弯的曲折连廊，木栅栏射灯灯光点点相连。
又穿过曲廊，视野里忽然灯光大量，叶静姝下意思眨了眨眼睛。
侍者告退后，叶静姝低头手里开始接大衣的结，打算把外套脱掉再进去。
但不知是不是她的车里把结给系死了，这会儿怎么也打不开。
她没耐心地拉着腰带往外一拽，腰身瞬间一股力道，死结系得更死了。
夜风一吹，园林植物随风而动，冷的让人不禁脖子一缩，而此刻的叶静姝额角却隐隐冒汗。
眼看着邀请函确认完毕，宋时林长腿一迈就要迈出去。
叶静姝这时候也顾不得什么距离、不距离的，伸手拉住他的西装侧摆。
“等一下。”
见宋时林止住要走的趋势，她在心里默默松了一口气。
宋时林偏头，挑了下眉，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环顾四周后，叶静姝抿了抿唇。
查验邀请函的服务员因为刚刚叶静姝那一拉，眼神悄咪地往他们这扫。
她抬手压了压脸上带着的口罩金属丝，做贼心虚样朝宋时林勾勾手，示意他走近说话。
眼神停滞片刻，他抬手握拳放在唇边“咳”了一声，脚下步子不停走近了些。
随后就听到，叶静姝低着脑袋嘀咕了什么，夜风呼啸，她的声音顺风而来，有些模糊。
他只得再朝她走近一厘，尾音上扬，“嗯”了一声。
该不是在故意装听不见整她？
抱着疑问，叶静姝抬睫朝他看了眼，而后在心里骂自己狗眼看人低。
于是，她只好在重复了一遍，“我大衣腰带解不开了。”
冷空气一下一下打在脸颊，宋时林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突然叹了口气。
“一定要脱？”
他的声音凉凉的，混在冰冷气温里也丝毫不突兀。
“对。”
叶静姝瞥了四周一眼，低声道，“宋总，你等一下。”
宋时林没说话，叶静姝也抬眼看他，眼神里透着，一定、就要。
两人离得极近，连轻声叹息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叶静姝猜测，他是不是嫌她笨手笨脚，后悔答应合作了？
片刻，她提起精神，盯着脚尖思忖代替方案。
哎，只能希望同行不要嘲得太过吧……
叶静姝在想事时，会不知不觉放轻动作。
刚刚还搭在如麻花团般系结腰带上的手，这会儿虚虚垂在身侧。
“行。”
忽然，叶静姝感觉到身边空气流动，热气轻轻扑向两颊，不算轻柔，有些温热。
她垂眸看向自己的腰间，骨节分明的手指虚虚捏着腰带，短羊绒细腻花白，他的手背青筋明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