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一行人坐上车，直到车窗紧闭，戴艺才从衣兜里拿出手机还给她。
“静姝，”她咳了一声，“姐不是不让你谈恋爱……”
叶静姝抬睫，见戴艺脸上一言难尽的神情，一下回想起“十万块”的提示音。
她了然开口，“你以为我被包养了？”
戴艺:“……”
也不是。
……就是觉得你男朋友还挺大方的。
叶静姝微不可闻瞄了眼手机。
“如果我没有登上社会法治新闻的话，”她慢慢直起背，“应该只有我包养别人。”
可能这话实在有些炸裂，一向开车平稳的司机试图保持自己见过世面的模样，努力握紧方向盘不让车偏移，车身却还是哆哆嗦嗦地偏离直线。
半圈方向盘打得又急又狠，叶静姝反应过来时身体已经撞向椅侧。
坐直后，抬头撞向后视镜里司机惶恐的神情，叶静姝眨眼，有些尴尬，“开个玩笑，我熟背二十四字核心价值观的。”
司机愣愣点头，双手紧紧巴住方向盘，偏过头目不斜视地继续开车。
提起“社会法治新闻”，戴艺扭头对叶静姝说，
“商标那事还是发酵了，网络上舆论不断，上面的意思是给你安排个工位，让你在公司直播解释一下这个事。”
叶静姝:“为什么要去公司直播？”
“说是怕你泄露家庭住址。”戴艺抬手理了下碎发。
“但我不说你也能猜出来，公司需要你造个势。受害up主不止你一个，你一直播宣发那边顺势卖波惨，流量不就起来了。”
“怎么说？不去的话我这边就拒绝了。”
作为公司粉丝断层头部博主，叶静姝有这个话语权。
其实这事儿实在有些吃力不讨好，只有一棵独木撑天这片森林迟早要完，公司想培养黑马杀出来的心思不言而喻。
“去呗。”
“真去？”
见叶静姝低头不知道在手机里捣鼓什么，戴艺偏身敲着座椅扶手。
抬起头，对上戴艺嘴角似笑非笑的弧度，叶静姝抻了下胳膊，偏头回望。
“为什么不？其他公司的博主出头了，年会可不会叫我姐。”
副驾的圆圆噗嗤一下笑出声，“静姝姐不倒，其他博主年会见面要喊姐……”
话没说完，就被戴艺不轻不重地瞟了眼，立马止住话头。
对于圆圆这个助理，戴艺大体是满意的，在叶静姝身边工作了一年多，遇事虽有些毛躁，但情感热忱。
作为经纪人她也不是时时跟着叶静姝身边的，有意锻炼她接手，也只能她做这个黑脸。
瞄向身边这个还在捣鼓手机的人，指望她做这个坏人，不如指望天天能中彩票。
经历了几番退回又发的戏码，绕是叶静姝这样树懒一样的脾气，都有冒出火星的迹象。
打完一排字还没来得及发送，那头来了信息。
【sl】:回礼。
盯着这两个字，叶静姝簇眉将字一个个删除，重新打字。
【叶静姝】:请问你是河神吗？
片刻后。
【sl】:？
【叶静姝】:送了一条手链，硬要回我一条金手链。
-
看得出公司对直播事件很重视。
常年不变的假发财树换成了翠绿得有些过头的真发财树，死死卡在直播视角的两端。
不怪叶静姝多心，平时过来总会遇到偷偷摸鱼的打工人，这会儿一个个像是被培训过一样假装忙碌。
直播镜头一开，叶静姝先是照例打了招呼，而后拿着工作人员塞来的a4纸，像小学生一样朗读这篇半科普的法律意见书。
念完稿子大约三分钟，叶静姝抬头去看开着直播的手机屏幕。
弹幕又多又快一时看不清，她稍微凑近了点，想要看起粉丝到底发了什么。
【就爱吃肉:啊啊啊啊啊啊！！！！静姝能不能不要挡镜头！往后退！】
这是我的直播间吧，没走错啊。
叶静姝抬眼确认了是自己的号，眼神又飘向弹幕。
【帅哥！！！】
【起猛了，看见真霸总啦！撒哈撒哈】
【姐妹们穿条裤子吧！我就不穿了！我的xp！】
难道不是她走错了房间，是平台抽疯弹幕到了她的直播间里？
她压低声音问：“你们有谁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果然弹幕又刷了起来，纷纷解释是什么情况。
后面、男人、去抓人拍情侣照……
看了几条弹幕，叶静姝僵硬转头朝其中一盆发财树的位置看去。
果不其然男人一身黑色定制西装，身高腿长，微微侧身跟一旁特助庞桥交代着些什么。
不是，你们一定要在发着冷光的公司名称大字下、翠绿发财树旁谈工作吗？
叶静姝收回目光的瞬间，宋时林转头对上她的眼睛，顿了半秒后微抬着下巴，向她点头示意。
四周所有声响在这一刻消失殆尽，她没时间欣赏今天宋时林到底有多帅，只能听见心里咆哮声。
她完了。
真的。
太了解这群粉丝，叶静姝努力压平嘴角，反复告诫自己不要挂脸。
有些时候，只要有两张脸就能让人磕生磕死。
何况在镜头里粉丝看不见叶静姝的神情，只看见隔着镜头一米多的地方，宋时林转头，整张脸暴露在镜头面前，和她有眼神交换。
满屏都是“抓人”弹幕，叶静姝心一横拿着手机站起身，步伐沉重走过去。
离他两步距离站定，她瞄了眼宋时林，扯起笑容，目光飘向他斜后方的庞桥。
“庞特助，能请你跟我一起拍个情侣照吗？”
庞桥一愣，倏地一下往后退了半步，看到她手里拿着手机时，震惊情绪戛然而止。
哦，原来是工作。
在镜头死角，叶静姝用唇形说着“帮帮忙”，宋时林盯了她两秒，也扭头去看庞桥。
虽然宋总还是一副平常表情，但男人第六感告诉他，宋总不太高兴。
也是。
宋总这种工作狂，怎么会允许手下员工放下工作去拍什么照片。
于是庞桥直起腰，眼神坚毅，摆手拒绝。
“抱歉，叶小姐。我工作很忙，而且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叶静姝在心里松了口气。
粉丝都知道她的规矩，不会抓有女朋友的男人拍照。
“没事，祝你和你女朋友长长久久！”
装没看见粉丝提醒她抓错人的弹幕，她若无其事样，准备直接关播。
“那就……”
“为什么不邀请宋总，宋总没有女朋友。”
正迈腿准备回工位，一道女声在办公室密密麻麻工位里飘了出来。
叶静姝下意识往屏幕上一扫，果然粉丝见有嘴替出现在现场，闹得更是起劲。
因为直播的原因，她只穿了件修身针织黑裙，原本觉得有些冷，现在叶静姝只觉浑身发热，过堂风一吹所有神经都紧绷起来。
她朝宋时林看了一眼又极快掠过，等了半分钟，叶静姝说话还吞着音，生怕人听清。
“最新视频点赞两千万再说。”
随后叶静姝火速关了直播，转身准备向宋时林解释，然而发财树旁已经没有了人影。
她侧过头，朝电梯间看去，随着电梯门闭合，宋时林的脸一点点消失在视线里。
-
转眼，燕城已经开始全城供暖。
城市中的落叶扫了一堆又一堆，徒留没有几片叶子的枝丫，似乎想留住秋日最后一点尾巴。
说是快要入冬了，其实离信口开河满嘴胡诌那日过了没多久。
诚然，叶静姝说“点赞两千万再说”这话时，就没想过，这个诺言的前提有实现的可能。
两千万！
要知道她粉丝数都没有两千万！
然而，恰恰就这么巧，现实就是这么抓马。
她的最新视频点赞数如今已经破了两千万，还有隐隐增长的趋势。
于是她还大义灭自己，申请自查，结果显示除了个别僵尸号点赞外，这确实是真实的数据。
经过此事，“悲喜交加”这四个字，没有比叶静姝更懂这其中玄妙的情绪。
这个视频点赞数爆炸式增长时，叶静姝就觉不妙，连夜下载了当天直播留存视频，一帧一帧观察。
她不相信有这么巧合的事。
宋时林正好站在那、正好出境……
拉回进度条回看第十五遍时，她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事，抬起头，曲指敲了敲脑袋。
叶静姝啊叶静姝！
你难道真被大染缸污染了不成？
你有什么值得宋时林费劲心机推动这事儿？
思及此，她长长地叹了口气，翻出戴艺的微信，短短一行字像是耗干她所有生命气。
【叶静姝】:戴姐，公司违约金是多少？
【叶静姝】:叛逃吧.jpg
【叶静姝】:毁灭吧.jpg
没一会儿，戴艺就会了信息。
【戴艺】:把你那些歪脑筋就此打住。
【戴艺】:加油，你可是叶静姝！
她嘴角忍不住抽搐，手指哐哐打字。
【叶静姝】:戴姐，我问你我几岁了？
十秒后。
【戴艺】:二十五。
【叶静姝】:哇，你也知道啊……我已经过了喊加油就能跑两步的三岁年龄了。
……
直到晚上洗完漱躺在床上，叶静姝还在点开退出，退出又打开的动作。
她侧躺着，眼睛死死盯着黑灰色的字母头像，恨不得眼神化剑钻进屏幕里质问他。
为什么那天要来公司？
为什么偏偏要站在那里处理工作？
缓过神来，叶静姝觉得这件事情其实最应该怪的就是她自己。
不该一时心软就答应，好好在家里直播解释，什么事也不会发生。
更怪她过度自信，觉得两千万点赞是个不可跨越的天文数字。
半晌，叶静姝抬头看时钟即将指到十点半，她认命般点开对话框，小心翼翼地打了行字。
斟酌了片刻，她又将文字一个个删除，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戳，发送过去。
【叶静姝】:宋总，您好。能借用你一点时间相互增进一下彼此的事业吗？
随后，她截了去年公司报表一并发过去，以证明她的价值。
点赞的手指（含泪）:你们幸福就好。
庞特助（挠挠头）:为什么老板最近这么关心我的感情状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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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漂亮五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