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沙下雪了，次日清晨时分已经厚厚地积了一层雪，蔺晓从小生活在南方，没见过这景色，换平日里倒想出去玩，不过现在梁逴还没醒过来，他没那心情。
跟梁逴待得久了，活生生的人就这么静悄悄地躺在床上，他仍记得前一天发生了什么，血液顺着他指缝溢出来，那温热的触感让他感受到生命在流失，这个世界里的人也是如此脆弱。
这种潜移默化的心情变化让他感到慌乱，以前总是或多或少地认为这个世界是虚假的，这里所有人都是数据，但是这些切实发生的事，他没办法视而不见。
熙春程的一番话又点醒了他——这些人也有喜怒哀乐会流血，身体构造没有任何区别。
揪着心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傍晚，期间又经过熙春程的两次治疗，梁逴终于悠悠转醒。
他的脸色是病态的白，梁逴视野中模糊的天花板渐渐清晰，像是在梦境中，有种不真实感。
侧头看到在单人沙发睡着的蔺晓，斜阳从床尾穿过，落在蔺晓的衣袖。
室内有暖气，他穿了件灰色的毛衣开衫，蓬松的头发随意地翘起一根呆毛，让人想轻轻拍一拍。
梁逴没有出声，就静静地看了几分钟，但是蔺晓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
“你……”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蔺晓连忙给他递了一杯温水。
梁逴的视线终于从蔺晓脸上离开，缓了好一会儿才问道：“你……不是回友芒了吗？”
语气有点撒娇的意味，但是蔺晓没太察觉，心里琢磨着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恰在此时，卧室门被推开，两人注意力被转移，蔺晓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他其实大可以随意找个由头搪塞过去，可是莫名的，曾经脱口而出的谎言，看到梁逴那双认真的眼睛，竟开不了口。
“哟，这小子醒了？”熙春程单手插兜走了进来。
梁逴警惕地看过去，语气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淡漠：“你怎么在这儿？”
“对你的救命恩人就是这么说话的？大哥你看，他好凶哦～”
梁逴略一思索，抿了抿嘴角，没有说话，看向蔺晓，目光却像是在问怎么回事。
熙春程歪了歪头，看着梁逴态度180°大转弯，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蔺晓简单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当然，他还是隐藏了他跟熙春程老乡相认的事。
果然，梁逴一下就指出了可疑点：“就这么信他了？”
蔺晓哭笑不得：“我一穷二白，他图我什么？”
为了防止梁逴再追问什么，他又接着说道：“当时情况紧急，他的去留等你伤痊愈了再讨论，现下还有件更重要的事需要你解决。”
梁逴也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只是一时间有些混乱，冷静下来后，对熙春程说道：“医疗费用我会付给你。”
熙春程本就不甚在意梁逴什么态度对他，无所谓地挑了下眉，拍了拍蔺晓的肩说道：“看上去你傍了个有钱的大腿。”
看到熙春程搭在蔺晓肩上的手，梁逴觉得莫名碍眼，他强忍着这股陌生的情绪淡淡地笼罩在心头。
蔺晓侧头问熙春程：“解药有进展了？”
熙春程摇头叹了口气，解释道：“这种毒有点复杂，我只精通药系治疗，他身上的毒还有咒系法术的禁术加成。”
梁逴被“咒系法术”这个词拉回了思绪，只听蔺晓说道：“咒系法术是魔法里的一个分支，但是近几十年咒系法术的发展愈发衰微。”
熙春程“嗯”了一声默认了这个说法，说道：
“三百多年前，战后的斯莱格尔大陆满目疮痍，各国签订了停战协议，为了防止重蹈覆辙，协议中规范了一系列禁止使用的法术，违者斩立决，咒系法术被禁止的数量最多，六十多年前，在垦溟的魔法师考试中，削弱了咒系法术的地位，擅长咒系法术的魔法师越来越少。”
梁逴闻言指尖微动，却并没有说什么。
蔺晓揉了揉眉心：“在胥遨要找个会咒系法术的魔法师那得比登天还难，先再找找看有什么办法能解毒吧。”
熙春程点点头就先离开了房间，说是要出去逛逛。
蔺晓看梁逴一副沉思的模样，这才想起要跟他说梁越的事，一五一十说清之后。
梁逴点点头，神情有些困惑，喃喃道：“他是什么时候中毒的呢？”
他收回思绪，看向旁边的蔺晓，问道：“我昏迷了多久？”
“从昨晚到刚才。”
“看来梁越还是没下死手的。”
蔺晓正好看到他头发上沾了一根鹅绒，伸手拿到，却被梁逴握住了手腕。
梁逴看向他，目光是在询问。
等蔺晓解释完，梁逴才松开手，又一边示意蔺晓低头，一边一本正经地说谎：“你头发上也有一根羽毛。”
蔺晓的头发浓密而蓬松，梁逴看着那撮忍了很久的呆毛，终于伸手去捋了捋。
庞然的畏惧感，到这一刻才真正消弥。
室内静默片刻，梁逴收回手，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指关节，说道：“带我去见他。”
二人一齐来到关着梁越的房间。
梁越耷拉着脑袋，也不知道醒着还是睡过去了，他被五花大绑在床上，面容狼狈又憔悴，跟蔺晓初次见到的那个阳光开朗大男孩完全不同。
梁越察觉到有人进了房间，侧头看过来，目光空滞，却笑了下：“梁逴，你怎么没死？”
却见梁逴并不搭理他，他便又自言自语道：“便宜你了。”
梁越这话说得很利索，不像是毒发的状态。
梁逴一时间没答话，走了过去，蔺晓也只得跟着走了过去。
只听梁越嘲讽地笑了笑：“你很恨我吧？恨我抢了原本你拥有的一切，无论是家族继承人的位置，还是父亲。”
梁逴微眯着眼打量，看到了梁越眼底的疯狂。
“人人尊敬的国师大人，国民们都称赞他爱戴他，可我恨透了他那副虚伪的面孔。”
听完这些话，原本脸色苍白的梁逴，神色更沉重了，说道：“所以你想干什么？”
站在一旁的蔺晓，蹙着眉看向梁逴。
梁逴察觉到他的视线，用手碰了碰他，安抚他的情绪。
梁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梁逴，慢悠悠说道：“杀了他，我不会跟你抢继承人的位置。”
……
几日后。
凛冽的冷风如刚出笼的猛禽，伸出利爪刮在行人脸上，道路上的车辆屈指可数，没人想在这种天气走出温暖的房屋。
蔺晓走出去才体会路多难走，一不小心脚下就开始打滑，反观一旁的梁逴，相比之下，自己反而更像是大病初愈的那个。
他忍不住问道：“你是怎么做到脚下这么稳的？”
“并没有，我跟你一样。”
“可是你看起来……”
梁逴突然问道：“如果我是个表里不一的人呢？”
蔺晓知道他心里还装着事，为了解梁越的毒，熙春程翻遍了上古典籍，今早凌晨终于找到了可以缓解梁越身上毒性的药。
可惜这药长在森林深处，康沙东南部有一片森林，于是蔺晓二人便动身前去。
听到梁逴这么说，蔺晓其实并不惊讶，虽说梁逴看起来对梁越没什么感情，实际上他还是挺在乎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我小时候很喜欢吃栗子，但是它的壳实在难剥，你不能说栗子表里不一，它是为了保护自己，有很多人像栗子一样为自己竖起坚硬的外壳，只要没做坏事，又有什么资格谴责他们呢？”
刚说完，两人就来到了车旁。
蔺晓又接着说道：“况且，在这个社会上生存，连植物都长出了外壳和刺，人谨慎一些总没错。”
梁逴沉思片刻，说道：“那你就那么轻易地相信熙春程了？”
其实一开始梁逴也是有顾虑的，熙春程的背景也绝没有他们表面看到那么简单，只是他的医术正好是他们需要的，一时情急，也没办法。
加上这几天看下来，他暂时没什么问题，蔺晓才敢松口气。
“之后我们跟他分开走吧。”
梁逴闻言有些怔愣，不自觉地瞟了眼正在系安全带的蔺晓。
蔺晓没察觉他的变化，嘟囔道：“按理说康沙入冬早，现在森林里应该没有虫蛇了，像熊之类的冬眠动物也在洞里睡着，但是狼……”
——
跟穆阿勒苏雪山那带完全不同，康沙东南部的这片森林地势较平缓，汽车被停放在路旁一个隐蔽的岔路。
在进山之前，蔺晓特地问了附近村庄的猎户平时怎么走，毕竟被捕兽夹咬住可不是什么小事。
大伯倒也热情，说是正好要去林子里，于是跟上二人一同前行，还带上了小儿子伯恩。
往森林深处走的途中，除了几人脚踩在雪地里的咯吱声，时不时树上的积雪滑落的声音，就只剩寒风从耳边穿行而过的呼啸。
猎人大伯约天命之年，戴着厚重的毡帽，穿着及膝的大衣，脚下步伐却轻快。
伯恩大概是十**岁的年纪，那双湖绿色的眸子炯炯有神。
“大哥，你们这大雪天进山是干什么？”
“找草药。”
“什么草药，或许我知道。”
梁逴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伯恩有些讪讪地笑了笑。
蔺晓看出梁逴的猜疑，示意他别急，缓和气氛说道：“我们是做药物研究的，在书里看到一种叫舍离草的草药，长这样。”
他把草药形貌图递给伯恩看，伯恩先是蹙眉思考了一下，随后说道：“这我还真见过，但是得往深山里去。”
“真的？”
走在前头带路的大伯出声道：“我家小子只是个没入门的，别听他瞎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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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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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兄弟阋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