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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上一秒的喜悦,下一秒的郁闷。

谢扶笙稳住身子,微微偏头吩咐,“清书,去命人备上茶水点心。”

等安置好后,马场的三人才有说有笑地走去观赏台。

“钦远,昨日我可听宫人说起,你将公主从御花园抱回了景月殿。”霍易鸣搭上他肩膀,嬉笑着问道,“不是谣传吧?”

谢询生下马之际听清了这番话,与赵谨言走近了些,眼神暗含着波动阴郁。

“不是谣传。”直至赵谨言回应,他才彻底敛下了眼皮,黯淡无光。

三人走至观赏台下,谢扶笙始终刻意回避着赵谨言的眼神。

“公主殿下。”

“皇姐。”

除了霍易鸣还未反应过来,另外两位早早恭敬地鞠身作长揖,也不提前提醒他。

后知后觉失态,霍易鸣语气不免带着慌乱,“微臣参见景平公主。”

谢扶笙倒没有太在意,莞尔一笑,抬了抬腕骨赐座,青白玉镯露出,行为举动尽态极妍,“快入座吧。”

她只是来寻赵谨言,却不想遇见几位小姐,尴尬古怪的气氛油然而生,在座的几人各个敛声屏息,她不由觉着是自己的到来有些妨碍到她们。

谢扶笙识趣,也不拐弯抹角:“赵将军本宫有事与你说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赵谨言刚坐下就是一愣怔,觉得她对他莫名客气了些许。

随后,他拍了拍身旁赵思安的肩膀以示放宽心,迎着众人的灼灼目光紧随而出。

一旁的霍湘看出赵思安的担忧,凑近询问:“妹妹怎么一脸愁容?”

赵思安用手捂嘴,面容焦虑,“阿兄近日可是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公主唤他出去,没事吧?”

霍易鸣啜了口茶,安慰道,“景平公主没那么凶吧?再说你兄长皮糙肉厚,怕什么?”

言毕,转头找求证,“是吧景平公主。”

“……”谢询生明显不想理会,碍于还有两家小姐在,他微微点头,迟迟才冒出一句:“阿姊她……人很好。”

很好?

赵思安从未没接触过宫中的皇子公主们,却也常听霍湘与其它小姐在闲聊时提起过一些传言。

景平公主不敬不孝,手段残忍,年过二十还未嫁人。若不是亲眼所见,她还信了那些说道是因长公主奇丑无比,身有隐疾的流言蜚语。

今日一见,她改观了许多。

别的不说,就拿‘奇丑无比’形容长公主来说,她真不知是哪个瞎了眼胡说八道!

公主看起来,人的确很好。

另一边,谢扶笙将手中的信件交予赵谨言,神色平静,“明日是你回府休沐,将这纸条转交给冯家次子。”

赵谨言对她的话有些不可置信,“公主,你信我?”

她看了他一眼,唇角挽了个笑:“将军刚才骑射十有九中,身手不凡。”嗓音恰到好处的媚惑,带着侵略性的眼神直勾勾地看他,“本宫也从不信错人。”

“怎么?你不信本宫?”

赵谨言眸光微闪,不禁又回想起昨晚她醉酒的模样。

他本来是打算横抱谢扶笙回宫,但她那一身衣着繁琐,他无从下手。

最后只有背着她,尽量避开人群。

宫墙如墨,宴席喧闹声都点点远去,只余檐角风铃偶尔轻响。长道两侧,朱漆宫灯低垂,烛火被夜风吹得摇曳。

长道远远望去只余一男一女,缓缓前行。

太安静了。

赵谨言只能听见背上的谢扶笙鬓边金步摇随酒意晃荡,发出细碎的铃音。

他微微撇头,壮着胆子试探问:“你还醒着么?”

“嗯嗯……嗯”

谢扶笙双颊酡红,含糊应声,酒香混着瑞脑香,在冷夜里缓缓浮动。

他的步子极稳,仿佛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春梦。

赵谨言胆子也变大了:“你怎么天天绷着个脸。”

“要是你能跟我一起回去就行了。”

他总觉得自己完蛋了,喜欢上一个不存在的人。

之前总是在想着怎么‘晋级升官’,怎么驰骋沙场,来一个轰轰烈烈的英勇捐躯事迹。

现在他被困住了。

难怪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

凉风吹卷尘埃,旗帜飘然,而心在不受控制地胡乱撞动。

所以,他怎么敢不信她?

别说信了,心都要给她了。

他浅浅展颜,抬手收信,“谢公主赞誉。”

“公主今儿个怎么有空来马场?”

仅仅是来递信,未免也太说不过去了。

“见识见识,这城尉赵家少将有什么能耐。”

谢扶笙面不改色,“皇后选的人,我自然得好好了解。”

赵谨言自知两人立场,但他可没打算听从冯皇后的指挥。

正人君子才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家祖上从商,外祖父向来教导的是为富不仁,无奸不商的道理。

“微臣一身清白,公主可得看清楚了。”

见他双眼微眯,眼里不知藏着什么心思。他生得清癯硬朗,总易让人放下芥蒂,亲信于他,心里却装着八面玲珑。

审视良久,谢扶笙稳住心神,不以为然,“那本宫敬候佳音。”

赵谨言是不是可信之人她不知道,也不需要去知道。

如果赵家敢背后捅她一刀,她定让整个赵家都不得好死。

不知是回想到什么,她敛眸,长睫微微垂下,幽深的瞳眸里暗压着难以分明的情愫。

赵谨言……也不会例外。

黄昏时分凉风习习,谢询生回宫后便听闻二妹去向母妃告了状,事关景平公主。

他撇下政事特意赶去母妃宫中赴晚膳,却不知如何开口,用膳时贤贵妃也对此事只字不提。

“康儿今日去了马场,可是累着了?”贤贵妃在榻上休憩,仔细端详着谢询生。

回想自幼时起,他们母子在宫中遭人冷眼唾弃。贤贵妃当时是家道中落的落魄小姐,生下谢询生也才封了个婕妤。

被人欺负后,年幼的谢询生常常喜欢找个角落独自哭泣,而当时身为母亲的她抑郁成疾,也无心安慰。谢询生身上消不掉的疤痕,是贤贵妃一生的愧疚。

值得欣慰的是,有人在帮她及时弥补遗憾。

景平公主是那时的帝后之女,母家受着太上皇的庇佑与偏袒,自是宠溺集于一身。

她本可不必理会妾室所生的孩子,却选择整日带着谢询生跑遍所有宫门寝殿玩耍,高耸的红墙灰瓦宫中,时不时围绕着孩子打闹的嬉笑。

这是她在昭告宫中欺负他的人,谢询生是她弟弟,他有她护着。

夜深了,天际拉下了幽黑的幕布,静谧的夜仿佛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康儿,母妃不求你荣华富贵,长康这个字是我希望你平安康健。”她瞧着谢询生的迷茫模样,黯然喟叹。

“母妃知道你心里想着什么,莫怪母妃自私。儿时既已成了过去……”她不忍劝导,“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你该看清如今的局势,你是大皇子,太子稚气未脱。景平如何斗得过冯太傅一家,如何斗得过坤宁宫?”

她轻笑,“不过是孤注一掷。”

因她也曾年轻反抗过,到头来发现也是负隅顽抗。

得逞的人从最开始本就有得逞的底气。

谢询生望着母妃开始苍老的容颜,眼里也如同从前那般黯淡无光,眉眼压低了些。

“母妃,儿臣想护着她。”

翌日拂晓,秋季悄然袭来,散落满地的杏树果杂乱无章,空气里弥漫着湿气潮凉。

谢扶笙刚睡醒就打了两个喷嚏,清秋疾步走近,担忧不已,“殿下,奴婢今日去趟太医院找陆太医给您开药吧。”

“入秋了,难免会染上风寒。”她不以为然解释。

正当清秋着急,清书欣然端着早膳进屋,“大主,那边得了消息,将军果真按着您说的去做了。”

谢扶笙挂着淡笑,淡定自若。

清秋不解,“公主到底是信那位大人还是不信?”

“自是相信。”她颔首,“他是个聪明人。冯皇后似乎还收拢不了他。”

那日他见了冯皇后地一言一行她都清楚,她只是搞不懂赵谨言心中作何打算。这个人表面对她和冯家都随声附和,一身漫不经心的模样,让人捉摸不透。

此次送信也是谢扶笙在估量他究竟有几分可信。

她回眸问道:“清书,冯家公子怎么说?”

“冯公子不肯出门会见奴婢。”

“哦?”她疑惑。

是不愿合作了,还是被冯家有所察觉?

冯家虽然野心勃勃,但仔细探查总能找出不足。

冯家大房的庶子,冯临适,字邵晏,母族曾是橘城的一方领主,极度维护缙国正统,当全家都沉浸在未来的缙国之主的幻想中时,他却在聚会中表明自己更希望周游列国。

谢扶笙自然不会放过这号人物。

“清书,本宫记得太后将冯卿卿的画像送给了父皇,却被皇后给丢弃在何处了?”她抬头轻挥,声色淡淡的,“再归还给父皇吧,毕竟是太后的一片苦心。”

狠戾的眼神敛了敛。

冯家有矛盾,她自然要添一把火。

“奴婢这就去办。”

谢扶笙洗漱完不禁打了个寒颤,还是妥协。

“清秋,还是去寻陆太医开点药吧,多抓几副送至太子殿内。”

谢聿筠多日没来见她了。

算算年岁,她好不容易将他抚养长大,反之她们的距离在不断疏远。

她想,东宫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愈发清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