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界限
POV: Elisabeth
我们幼时的生活跟那些装在水晶罐子里的蜜饯一样,每一颗都包裹着晶莹剔透的糖衣,却永远困在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里。而威廉明妮、塞缪尔两兄弟以及安格丽塔,就是我小小世界的全部,围墙之外便再无其他的存在。
彼时,外面的世界发生了动荡。战争被阻止了,阿历克斯从骑马的狂热中被姑妈打断,扭送回家由家庭教师进行管教。原因我们不得而知,只记得饭桌上桑德拉说了句“国王让了步”,姑妈冷哼了一声,举起了酒杯。所有人都在欢庆这场谈判桌前的胜利,高谈阔论国王与费加尔人的不自量力。然而,这种妥协所带来的影响与日后的反噬,远不是我们这个年纪的孩童所能想到的,也没人在意我们能不能想到。
大人们有更紧要的事要忙,顾不上管我们,这对我们来说倒是件好事。阿历克斯又爬上了藤蔓,再一次成为昂扬的斗士;安格丽塔依旧明媚张扬,乐于成为所有视线的焦点;而我跟着他们俩的屁股后面跑跑腿,倒也觉得挺好。明妮作为最年长的孩子,一向最守规矩,也会去制止我们的越矩行为,就连阿历克斯在她面前也不得不收敛几分。姑妈和奈德勒夫人显然注意到了这种变化,并且开始有意无意地树立明妮的权威,让她在必要时监督几个小的孩子。而明妮也早早成为她们所期望的那样,成为了为格兰特家最谨慎、稳重的大小姐。
相比之下,塞缪尔那副总躲在人后的模样尤其让姑妈不顺眼。她认为格兰特家的男孩理应像阿历克斯那样,哪怕那是难以驾驭的野性也好过怯懦,更别提他体质还弱,一场稍大的雷雨便能哭得喘不上气,随后就是一连几天的咳嗽、卧床。
为了让他能“像个样子”,姑妈特意选了一个晴朗的下午,把大家都召集到了马厩旁边。塞缪尔穿着崭新的骑装,小马靴也擦得锃亮,却不停吸着鼻子,乳母哄了老半天才把他带进了场地里头。姑妈不停催促着马夫将他抱上马鞍,马儿不耐地打了个响鼻,塞缪尔立马吓得哇哇大哭,手脚并用在马夫怀里挣扎起来,一落地便踉跄着扑向乳母,抓着她的裙摆就不撒手。
姑妈脸上惯常的矜持再也绷不住了。儿子的怯懦固然可气,但这狼狈模样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更令她难堪。
“懦夫!”姑妈把怒火撒在了正安抚孩子的乳母身上,“都是你!把他惯成了这副模样!连一匹马都怕,将来还能做什么?”
乳母刚想辩解:“夫人,少爷他只是...”
“闭嘴!你这个诡计多端的女人?你就是故意把我儿子教成这样,好让他离不开你,以便将来操纵他,达到你的目的,是吧?”
“夫人,天地良心啊...”
“你被解雇了。立刻,滚出我的庄园。”
塞缪尔拼命抓着乳母的脖子,像只误触了贝壳的章鱼,任凭谁上前都不松手,“不!不要!别带走她!妈妈——”
“把这孩子弄走!”
“求你了妈妈!我骑!我现在就骑那匹马!我骑十次!一百次!”
他的哭呛变成剧烈的干呕,姑妈却扭头就走,连看都不看一眼。奈德勒夫人立刻上前掰开塞缪尔的手,全然不顾他的哀嚎和踢打,然后顺势塞给了站在一旁的杰思敏,“带他下去,让他安静下来。”
“赖斯夫人——别走!你说过永远不离开我的——”
乳母则被两名男仆半请半架地拖走了,双脚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她不断回头看,泪流满面,“少爷!少爷你要好好的!听夫人的话...”
我看向身旁的阿历克斯,他的脸绷得很紧,肩膀微微前倾。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准备上前阻止,但最终只是站在原地。
那天夜里雷打得很凶,不一会儿,楼上就传来哭声。我和阿历克斯对视一眼,便一同拉开窗户,冒雨爬上了上去。惨白的闪电瞬间照亮了那个蜷缩在床角的小小身影,他嚎啕大哭,却没有一个大人被惊动,或者说,没有人愿意被惊动。
我坐上床沿,将塞缪尔湿漉漉的小脸埋在前襟上,掌心覆住他的后脑勺,“好了,乖,好了。”
床垫一沉,阿历克斯从后头靠了过来,手臂绕过我的肩,把我和塞缪尔一同圈进怀里,低声哼唱起来,声音就嵌在雨里。
那调子低沉到几乎贴着喉咙底发出来,音与音之间拖得很长,却抓不住一个完整的词,更辨不出含义。
“这是什么歌?”
他的手指找到我垂在肩上的一缕头发,一圈一圈绕在指节上,“一个朋友教我的。”
我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那样静静地抱着、听着。
雨势渐缓,塞缪尔的抽泣也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哽咽,最终与我们一起睡去。次日破晓时分,阿历克斯叫醒了我,与我一同从窗户原路返回,假装这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那之后的日子说不上哪里不对,可就是让人觉得空落落的。家庭教师的课程照常进行,我们的忙碌也仍在继续。只不过在赖斯夫人走后,塞缪尔变得更不爱说话,大人们倒也不在意,连同那份他理应得到的关爱也一并被忽略在日复一日的琐碎中。
到了庇护八世第26年,明妮率先到了前往圣约双翼启蒙学院的年龄。在泰鲁斯尼亚的传统中,这意味着童年生活的结束与正式教育的开端。
我们从小听大人们念叨过不知多少遍,尤其是卢米埃尔先生,每次提起创始者奥伦萨维尔的末代女王露易丝,他都会直起腰板。他的这位先祖是头一个拍板让男孩女孩接受同等教育的,光是这一点,就够他说上半天。
泰鲁斯尼亚的贵族子弟年满十岁,就会被送往那里,接受八年的寄宿制教育,拿到业士文凭后进而前往高等学院深造。可说到底,那条路主要是为贵族男子铺就的。女孩们大多念到一半便中途嫁人了,能坚持完成全部八年课程的人寥寥无几。
彼时我们还留在庄园,日子被几个家庭教师的课程所切得七零八落。卢米埃尔先生去找过姑妈,他认为阿历克斯已经具备入学的能力,所以愿意向哈尔登伯爵写推荐信,为阿历克斯争取提早一年入学。但姑妈否决了这个提议,并执意让我们四人一同在次年秋季入学。
姑妈有她的理由。我猜她不舍得阿历克斯这么早就远离她,又觉得尽早接受集体生活说不定能将塞缪尔的性格磨得坚实些。而我们几个一走,安格丽塔也会失去玩伴,所以她又去找了奥斯特维尔公爵,说服了让她与我们结伴同行。
阿历克斯得知后,先是对着姑妈好一顿脾气,之后整个人就蔫了下去,整日趴在窗台上,望着那条通往外头的路发呆。卢米埃尔先生看在眼里,也没什么办法,只能给我们加了一些学院的入门课程,包括维瑟语和泰鲁斯尼亚史,还额外传授阿历克斯剑术、马术和打猎,想把他那股没处使的劲儿消耗掉。然而,他很快发现,单纯的照本宣科和体能训练,远远不足以驯服那颗日益躁动的心。
于是,在一个上午,他合上厚重的《泰鲁斯尼亚史》,决定换一种方式引导我们思考。
“今天我们不读书,我们辩论。”
孩子们纷纷惊讶地抬起头来。
“费加尔族两百多年前从东部迁徙至此,带来的瘟疫曾席卷泰鲁斯尼亚本地,但同时,他们也带来了新的种子、农具和灌溉技术,改变了农作物的产出——那么,他们是否应该被视为降临在这片土地上的灾难?”
“这毫无疑问是灾难!”安格丽塔第一个站了出来,“他们东迁时的无序与冲突,直接导致了至少1/5法里尔人的死亡,说他们像蝗虫过境都太轻描淡写了。爸爸说他们更像是一种...嗯...疾病,所到之处秩序与安宁便不复存在。”
塞缪尔小声嗫嚅:“他们...他们会把哭闹的孩子抓走...杰思敏说他们的头发红得不正常,是怪物。”
“你相信这样的说法吗,塞缪尔?”卢米埃尔先生温和地反问,没有得到答复后,转头问向了我,“伊丽莎白小姐,你的看法呢?”
“我…我不知道。如果没有他们带来的农具和种子,也许…也许餐桌上的食物不会像现在这样充裕?”我斟酌着词句,试图在安格丽塔斩钉截铁的论断和塞缪尔模糊的恐惧之间找到一个不至于被反驳的平衡点。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尚未发言的阿历克斯。他一直是孩子中最大胆妄为的一个,我们都以为他会说出更离经叛道的言辞。
可阿历克斯只是耸了耸肩,有些心不在焉:“我只是觉得,把‘他们’和‘我们’分得那么清楚,就...挺没意思的...我是说,他们不过是一群为了找条活路,不得不拖家带口的人罢了。里面有趁火打劫恶棍,也会有技艺精湛的工匠,有精于算计的商人,也有只想安稳度日的平民——剥开那些红头发和传言,他们和我们又有什么本质的不同呢?”
“他们可不是什么‘只想安稳度日’的老实人!他们已经夺取本属于我们的土地和财富,现在还想得到更多——政治、权力,甚至…王位!当年议会所谓‘和解’,本身就是一种懦弱!”
“既然议会最后捏着鼻子认了那桩婚事,至少说明他们已经被当作可以坐下来谈判的一方了。你一口一个‘怪物’,也许只是因为还不够了解他们...你们甚至没亲眼见过几个费加尔人...”
“我见过!”我脱口而出,那个红发女人的美丽面庞我还记得清清楚楚,“就在这里!好几年前,有个男人带着个费加尔女人要来抓我和明妮——”
“——决不可能!”话音未落,安格丽塔和阿历克斯异口同声打断了我。
“这太荒谬了,丽茜!庄园怎么可能允许费加尔人踏入?他们甚至连佃农区都不能随意靠近!”
阿历克斯则皱起了眉:“你肯定是记混了,或者把哪个噩梦当真了。母亲绝不会让这事发生。”
“是真的!”我急切地自证,“明妮也看到了!她当时和我在一起!”
一旁的塞缪尔被我们三人之间骤然激烈的对峙吓得往后缩了缩,揪住了我的袖口:“丽茜...你一定是看错了。妈妈一直告诫我们,绝不能和费加尔人有任何接触,他们...他们怎么进得来呢?”
“是的,卢米埃尔先生。”安格丽塔扬起了下巴,恢复了惯有的骄矜,“我们着实不该继续深入讨论这个...容易引起谬误的话题了。这些言论如果传到姑婆耳中,她会非常、非常不开心的。”
没人说话了。卢米埃尔先生还站在讲桌后面,目光沉静而深邃,逐一地看过每一张还带着激动、困惑或怯懦的脸。
“孩子们,知识不只是记住书本上的年份、条约和结论,更是一种学会思考问题本身的能力。阿历克斯有句话说得很好,仇恨往往源于无知,而理解源于审视与观察——拒绝思考只会让自己变得盲目。你们今天的观点都并非凭空而来的,它们根植于你们所处的环境、听到的故事、被反复灌输的‘常识’。但真正的思考,恰恰始于去质疑这些既定答案,它要求你们去看,而不仅仅是听信传闻。这是通往智慧的唯一路径。”
卢米埃尔先生说完,谁也没接茬。安格丽塔低头翻着书,塞缪尔缩在椅子里。至于我那个关于红发女人的困惑,也没在心里搁太久。倒不是想通了,是阿历克斯压根没给我工夫去想。
他每天夜里都会带着一身凉气钻进来,往床沿上一坐,就开始讲白天的见闻和仆役间流传的轶事——谁谁在厨房偷吃,谁谁又奈德勒夫人罚了,杰思敏跟巴克太太洗衣房在吵了一架。我裹着被子听,时不时插两句。
后来他再过来,我也懒得再爬起来了。他自个儿开窗走进来,挤到被子底下,跟我并排躺着,有时候聊很久,有时候讲上几句就没了声。那张因明妮离开而显得过于冷清宽大的四柱床,现在又多了一个人,踢到脚,拽被子,倒嫌地方不够用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窗外的景色也从隆冬的苍白变成了春的嫩黄,再一抬眼,藤蔓已经绿得发浓,把大半个窗框都遮住了。长昼月到的时候,我们不仅迎来了这一年中最漫长的白昼,也盼回了离别近一年的明妮。
她又高了些,穿着学院的长裙,举止间更多了女学生的端庄。我们按捺着好奇,等到晚饭结束,便迫不及待地溜进偏厅,围坐在她身旁。
安格丽塔挨着明妮,“快说说,学院怎么样?是不是像他们传的那样,规矩大得很?”
“宿舍很小,床几乎挨着,课程也很难,”明妮接过阿历克斯递来的茶,淡然一笑,“尤其是修辞课,授课的老师带着南部口音,起初听着有点费力。不过好在饭菜不算太差,也能认识很多人。在那里男女一同授课、用餐,在同一个礼堂做晨祷。甚至高年级的女孩们也被允许选修高级算术与法律课程,虽然选的人不多。”
“你见到了费加尔学生吗?”
明妮点了点头,“学院里确实有费加尔裔的学生,但他们大多自成一派,在食堂、公共休息室、教室,通常都坐在靠后的区域。我们...也不太与他们打交道。”
“你见到蒂勒·韦尔顿的那两个孩子了吗?”安格丽塔接着问,毫不掩饰她的轻蔑与好奇,“听说她就是为了让那两个杂种能早早混进我们的圈子,才千方百计把他们塞了进来。”
明妮微微蹙眉,她不喜欢这个称呼,但仍回答了问题。
“他们比我要高几个年级,有自己的活动区域和交际圈子,我不太有机会见到。不过草药课上,我和一个费加尔女孩分到一组。她能辨认出二十多种药用植物,连罗森塔尔先生都称赞了她。”
“上帝啊——”一声尖锐的抽气打断了对话。姑妈不知何时站在了偏厅外,她厉声喊道:“威廉明妮!你居然和一个费加尔崽子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