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追了上去,坐在床边。过了好一会,床幔才重新被打开。
“她是个好女孩。好得...不该和我这样的人有所交集。你不会明白的,从我睁眼的一刻起,贫穷就已经将我的人生裹得密不透风...它是空气里的味道、是开春时融雪顺着屋顶漏进来的湿冷、是我母亲手上永远洗不掉的泥土颜色。它不是可以跨过去的一道坎,它就是...地面本身。”
他话里的绝望让我无言以对,半晌才找回声音。
“...正因如此,托尼,你才必须亲自对她说。”
托尼叹了口气,瘫坐在床上,摩挲着胸口的十字架。
不一会,他拿起了那支用得半秃的鹅毛笔,蘸了墨水。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作响。一气呵成后,他把信纸往我的方向一推,眼中的无奈褪去,痛苦浮现而出。
没有信封,甚至没有折叠,他并不在意我看到里面的内容,而我也就不避讳看了下去。
这封信完全是在撇清关系。
伊丽莎白·格兰特小姐:
请容许我为自己可能造成的任何误解致歉。我对您与您的家族始终怀有最深的敬意,正因如此,我才必须澄清。我很自责自己不够谨慎,只希望您忘记我这个软弱且思虑不周的的人,以及那些不值一提的故事,它们都不值得您为此落一滴泪。
祝您快乐。
安东尼·卡尔松
“你确定要给她这个?”
“我必须维护她的声誉,也是我目前唯一能做的了。”
次日马术课结束后,我找到了丽茜,将她拉到无人的一旁。她急切地扫过字行,可还未读完,泪水就已经打湿了手套。
“好了,”我低声说,“好了,丽茜。”
但她一句听不进去。哭到后面,她一边抽气一边说话,“我要...我要见他...阿历克斯...带我去见他...求你了...也许...他这次也会改变主意...他肯定有苦衷,对不对?”
她金色的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粘在眼睑上。
“带我见他,阿历克斯...就一面,我问清楚...求你了...”
我说不出拒绝的话,我真的太想做些什么帮她摆脱眼前的困境。
“好。”
去马厩牵马时,她一直紧跟在我身后,也许是怕我会突然反悔。我将她托上马鞍,她侧身坐着,手臂立刻环住我。
雨季过后,天气开始热了起来,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蒸腾出泥土和苜蓿的气味。我们沿着河道走,丽茜不停地在我身前发抖,呼吸又急又浅,扑在我的锁骨上。
“很快到了。”
丽茜没有回应,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河道渐宽,水流变得不再湍急,我们也到了卡尔松家。我在篱笆外勒住马,轻声问:“你真的决定要见他吗?”
她盯了那座用石头堆砌出的丑房子很久,点了点头。
“好吧,”我翻身下马,朝她伸出手,“我陪你一起。”
院子里,托尼正扬着斧头劈柴,衬衣紧贴在肩胛上;而卡尔松太太依旧裹着头巾,蹲在几株葡萄藤旁松土。
太太先看见了我们,拍了拍围裙上的土,扫过我身后的丽茜,但什么都没问。
“快请进,外面晒。”
托尼劈柴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汗水从额角滑到下颚。沉默持续了片刻。他忽然将斧头往柴堆上一靠,一言不发地朝屋内走去。
里头一如既往地杂乱无序,桌上堆着没缝完的麻袋和一篮子个头不大的苹果,母鸡带着小鸡在屋内外来去自如,脏得几乎没有下脚的地。卡尔松太太手忙脚乱地清理出桌面,用打着补丁的粗麻围裙擦了擦,转身前往墙角翻箱倒柜,好不容易才掏出一个斑驳的木盒,摇了摇,又打开看了看,这才将里面的茶叶倒进铜壶。
“坐,快坐。”
我和丽茜应声坐下,托尼则是一言不发,不断地往壁炉里添柴,以确保能尽快有热水。
夫人她把唯一完好的陶瓷茶杯给了丽茜,杯底有道明显裂纹的给了我,剩下的两个豁了口的则是留着他们自己用。
热水注入铜壶时,陈年的茶释放出一股特有的沉闷香气。她又翻出了点结成硬块的糖,用小勺分进我们的杯子。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太太满脸歉意,“委屈你们了。”
没有人说话。丽茜垂眼看着杯中旋转的深色液体,手指紧紧圈着杯壁;托尼坐在她对面的矮凳上,盯着壁炉里跳跃的火苗,任由沉默在这短短的几分钟内将他们拉开一道漫长的距离。
卡尔松太太站了起来。“阿历克斯,能帮我去磨点麦子吗?想给你们弄些烤饼。”
“好。”
我跟随着太太走出屋子,把空间留给他们。
远处传来几声云雀的叫声,伴随着微风中的洋甘菊香,这本该让人感到宁静,可此刻却无法落入我的心。刚下了两级石阶,我的腿一软,背靠柱子滑坐下来,缓缓闭上眼。
一只手轻轻放在我的头顶,粗糙的掌心抚过我的后脑勺。“他会处理好的,孩子。”
我睁开眼,声音有点哑,“我看得出他们都很受伤。”
卡尔松太太在我身边坐下,望向远处的夕阳。
“他们是完全不一样的人,这是很难被接受的。就像田埂边的野花和花园里的玫瑰,看着都是花,根扎的土不一样。你硬要移栽,活不了的。”
“我不认为...”
“看看这个鬼地方。这不是你们这种体面人应该来的。”
她的语气是如此不卑不亢,那是对生活有过深刻理解之后才能拥有的、一种近乎慈悲的坦然。
“我不是在抱怨。我们靠自己的双手吃饭,这不丢人。但让那样的姑娘来过这日子?每天天不亮起来喂牲口、洗衣做饭、耕种,太阳底下晒脱皮,手指磨出茧子,活在无意义的穷困之中,和这片土地一起腐烂...我舍不得,托尼更舍不得。”
太太点明了我一直不愿细想的东西,而直面真相带来的是一种更宏大的悲哀和酸楚。
天色不知不觉暗了,深蓝色的夜幕上浮出几颗星,月亮也挂在了远处的树梢上。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丽茜走了出来。她红着眼,但没有哭,脸上只剩萧瑟的无言。
我迎上前,揽住她的肩,“我们回去吧。”
她轻吸了下鼻子,点了点头。一切似乎尘埃落定。
夜风带着微微凉意,我握住丽茜的手,把披风往她身上拢了拢,她就在那黑暗里沉默着,将脸贴在我肩胛骨的位置。
路很长。我略微松开手里的缰绳,让马走得更慢一些,再慢一些,任由月光洒在我们的身上。似乎只要不走到终点,这个夜晚就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等我把她送回寝室,早已错过了宵禁时间,走廊里只余两盏油灯还亮着。我刚带上房门,就迎面撞见了眉头紧锁的明妮。她正从走廊另一端巡视而来,手中是记录用的羊皮纸簿。
“她睡下了?”
“嗯。”
明妮点了点头,随即在簿子上记了一笔。
“早些回去吧,”她合上簿子,夹在臂下,语气里全是了然的疲惫,“姑妈寄来的箱子到了,放在你的寝室,里面有卢米埃尔先生给你的信。”
“知道了...谢谢。”
明妮没再说什么,继续她的巡查,我随即朝寝室方向走去,脚步越来越快,走廊的窗户映出了我面露喜色但试图维持平静的脸,心底那块淤塞了数周,甚至数月的茫然,正在松动。虽然我已经知道了答案,但我还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再次确认自己是对的。
推开门时,阿德里安的床幔掩着,显然已经睡了。我的箱子就放在床脚,搭扣被火漆印牢牢封着。
我掏出了几件叠好的新衣物,一小盒混着碎薄荷的糖块,还有几本书。卢米埃尔先生的信就夹在了书里。
我亲爱的孩子:
爱情是我们人类情感中最复杂也最深刻的体验——天使将其誉为颂歌,魔鬼则将其视作痛苦。当一双眼睛在另一双眼睛中寻觅到自己灵魂的倒影,这种带着战栗的辨认就被赋予了爱的名字。而它通常降临得毫无道理,没有缘由,没有逻辑,无迹可寻,无关乎身份地位,无关乎阶级差异,无关尘世束缚,甚至能将世间的虚荣抛诸脑后。
...
而爱情的两面性在于,它即让我们渴望所爱之人能够拥有幸福,哪怕那幸福与自己无关;但它又是贪婪的,让我们渴望将所爱之人紧紧拥入怀中,融入骨血,占为己有。
即使爱总让人肝肠寸断,却又让人心甘情愿地彼此纠缠,渴望将对方完全融入自己的生命。撕裂与愈合、疏离与缠绕,直到两颗心在磨合中生长出共同的轮廓,才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
没有什么比相爱更美好了。
虽然面露哀戚,可我知道,也唯独只有我知道,这一刻,欣喜是怎样蔓延到了我的心头,攥住我的灵魂。卢米埃尔先生睿智而慈悲的话语,赦免了我那不敢命名的悸动,也赋予那份隐秘的渴望以正当的姓名。
从那天起——就像人们常说的那样——世界在我眼中,染上了一层玫瑰色的光晕,而幸福从未如此触手可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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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爱的本质(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