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深渊里上浮时,最先感知到的是痛,铺天盖地,将我每一寸骨头都碾碎后又勉强拼凑起来,再继续碾碎。世界在我眼前模糊不清。壁炉架上跳跃的微弱火光,油灯昏黄的晕圈,还有一个坐在光影交界处的侧影,全都蒙上了一片朦胧的金棕色光斑。
我努力聚焦视线,想辨认出那张脸,可还未等我捕捉更多,新一轮的剧痛便再次袭来,尖锐而灼热,就像有无数人拿着烧红的烙铁沿着肋骨的缝隙施刑,我拼着命地尖叫,却只发出几声气音。
“神志昏迷。”
一个男人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听着有点熟悉,我想不起是谁。不过,无论如何,它使我确信我还活着,有人在照看。
我试着呼吸,空气刚进来就引发一阵剧烈的抽搐,我呛咳起来,喉咙里泛着血腥味。我想起了菲奥里小姐,一个荒诞的念头忽然掠过:是我的灵魂误入了她的躯体吗?若真如此,这具躯体是否正徘徊在生与死的边界上?
这个想法竟带来一种诡异的解脱——如果这身体不是我的,那么承受苦楚,就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于是,我索性放弃了挣扎,放任自己再次沉入昏暗。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尺度。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很久,微弱的光感刺破了混沌。我再次睁开眼。
亮。但这一次,是温存的,正在流淌。
阳光透过方格玻璃窗倾泻而入,洒在了面前这个少年的身上,把他裹进一圈光晕里。
是安东尼·卡尔松,我记得他,那个总是跟在阿历克斯和埃文斯身边不声不响的男孩。此刻,他坐在一旁,捧着一本摊开的旧书。阳光细致地描摹着他的轮廓:额前垂落的、微微卷曲的金棕色发梢,挺直鼻梁上细小的绒毛,紧抿的、线条清晰的薄唇,以及握住书脊的、指节分明的手。他目光落在书页上,抬眼的瞬间,我在那双大而深邃的棕绿色眼眸里,看到了几乎要溢出灵魂的孤独,如此安静,却又如此庞大。
“...遥远时光里的未来幽灵,
向着往事的镜中望去,
通过我们的傲慢、幸福与苦难
来重温生命、死亡与轮回。
你我都是穿着戏服的戏中人,
演绎着人世间的故事,
起起落落,悲欢离合。
歌颂爱、自由和希望。”
他随心朗读,音节尽数飘散在寂静中,美得令我想膜拜。
“而我们,
既是遥远时光中的幽灵,
是镜中的自己,
也是未来,借由万千思绪幻化而成的神灵。”
“我...我不是...还在梦里吧?”
“不,小姐。”他将诗集放在膝头,恰好对上我凝视的目光,“你昏迷很久了。”
我挣扎着要起身,安东尼赶忙上前,先将两个枕头垫上,才托住我的肩膀帮我撑起上半身。他手指的温热透过睡裙传来,我才确信他是真实存在的。
“明妮和...安格丽塔呢?”我转头向周围看了看,这里除了我们再无他人,“塞缪尔、莱丽...还有阿历克斯在哪里?”
安东尼退回椅边,“下月初有马球赛,阿历克斯和安德烈都在加紧训练,他们托我暂时照看你。”他语气平和,没有任何的抑扬顿挫,“但愿我没给给你造成太大的困扰。以及...安德烈委托我向你转达他的歉意。”
怨气一下子涌上来,堵在肋间又是一阵闷痛,“我才不要埃文斯道歉!如果是他守在这儿,我情愿永远不醒——也不要阿历克斯!我差点痛死了,他还关心什么球赛。”
他没有反驳,只是拿起矮柜上的杯子,试了试水温,然后递到我唇边。温水滑过干灼的喉咙,心也随着温热起来。
也好,比起他们,我宁愿待在这里的是他。
“饿了吗?”
我点点头。安东尼拉了一下床头的铃绳。不多久,维尔茨夫人推着餐车进来,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燕麦粥,他起身让出了通道。
“维尔茨夫人,麻烦您照看一下格兰特小姐,我得去通知其他人她苏醒的消息。”说着,他将诗集夹在臂下,准备离去。
“等等!”情急之下,我探身一抓,刚勾住他的袖口就扯到了伤口。我倒吸一口冷气,痛呼出声。
安东尼和维尔茨夫人同时上前扶我。
“别告诉阿历克斯...他才不会在意。”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保证,他很在意...”
我更多地抓着他的袖口,留住了他。“你别走。”
维尔茨夫人端起碗,我对那寡淡的燕麦粥实在提不起胃口,只想着安格丽塔从格林维尔带来的、淋着殷红樱桃果酱的蛋糕,还有菲奥里小姐桌上的那些精致点心,哪怕只是一片浸满肉汁的火腿也好。维尔茨夫人却坚持让我食用流质食物。争论片刻后,我败下阵来。她是对的,还在愈合的伤口让我每次吞咽都变得异常痛苦。
我皱着眉头咽到第三口时,一股锈味从喉咙深处涌上,我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粥溅在了下巴和前襟。
一阵窘迫袭上了脸颊,我忽然恼怒把安东尼留下的决定——我竟然在他面前如此狼狈!
但安东尼什么都没说。他放下诗集,拿过一块柔软的湿布,倾身而下,一点一点地替我擦拭嘴角和衣襟。
我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的手,却意外地发现,那擦拭着的手也在微微颤抖。抬头的一瞬间,那双棕绿色的眼睛近在咫尺,我慌忙别开脸,可红晕已不可抑制地烧透了耳根。那悸动如此陌生,如此汹涌,几乎要淹没仍未散尽的疼痛。尽管他很快便恢复了平静,移开了目光,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但那短暂的失控和指尖的微颤,足以让我在心里一遍遍地回味。
康复的日子十分缓慢,明妮、安格丽塔和塞缪尔说好了每天晚饭后轮流来,莱丽和阿历克斯则是只有周末才来坐坐。大多时间我只是静静躺在床上,看着窗外。从清晨的淡金,到午后的琥珀,再到傍晚沉郁的紫灰。
安东尼——熟悉了之后我也和阿历克斯一样喊他托尼——几乎每天下午都会来。他总是轻轻推门而入,点一下头,然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取出自己的课本或笔记。和他相处是件愉快的事,他很少主动挑起话题,但那种沉默并不令人尴尬或者局促。
他会辅导我落下的功课,但更多时候,他只是做自己的事,而我就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自己幼年时的经历,或者与阿历克斯的那些冒险。他在一旁削着苹果,偶尔抬起眼看我,然后会把切成薄片的苹果用刀尖托着,递到我嘴边。
我咀嚼着果肉,甜美的汁液在舌尖炸开,目光流连在他安详平和眉梢和那双偶尔流露出迷离或沉思的棕绿色大眼睛,还有嘴角那抹转瞬即逝的腼腆弧度。我总是努力想解读他若有似无的表情里,到底有没有波澜。
等他忙完,我便会请他朗读维瑟语诗歌。他的声音很好听,像温水流过耳畔一样令人着迷。有时他也鼓励我跟着念,我那些笨拙的发音和磕绊的节奏,在他那里从未引来纠正或轻笑,这对我来说即自在,也很受用。
“托尼,”我开口询问,“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告诉我吧。”
他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银刀,将长长的果皮扯断,停顿了一下,“阿德里安·鲍尔阻止了所有人移动你,检查了伤势,做了紧急处理。”
“天哪...是他。”我心里一阵过意不去,想起之前在罗森塔尔先生的课上与他搭档,却没能帮上一点忙,反而时时偷懒,心安理得地共享他的成果,“等我康复了,得当面谢谢他。”
但转头一想,他处理伤口时,必然...
托尼大概看出了我的窘迫。他没有继续话题,只是起身走到床边,娴熟地拆开绷带,在他视若寻常的坦然中,我那些难堪的念头竟也悄悄平息了。
“该换药了。我去请维尔茨夫人过来。”
“我不要她!”我脱口而出,“她总是弄疼我,上次都出血了。”
我知道这个说法有多么蹩脚,但我顾不上了。我只想留住他指尖偶尔擦过我皮肤时,那细微如蝶翼般的触感。
托尼取来了药箱,蘸湿棉布,俯身靠近,小心地擦拭伤处周围。新鲜小蓟汁液附在伤口上带来一阵辛辣,我忍着疼痛与随之而来的抽搐。他的呼吸很轻,目光低垂,专注于手上的动作,几乎称得上郑重。
阳光斜照在他微微颤动的睫毛上,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都慢了下来,此刻因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唇,使我一点点突破理智的桎梏,混合着感激、依赖,以及这些日子悄然滋长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越靠越近。心跳在耳边,世界缩小到只有他指尖的温度和我越来越快的呼吸,我被他托举着,抬起了头,向他靠近,气息几乎交缠。
“抱歉。”
他将手收回,向后避开了。
下一秒,他转身背对着我,颤抖着将玻璃瓶盖塞回药瓶,匆促放回原处,拔腿就往门的方向走。
“等等——”我起身留住了他,“你今晚...会在日记里写什么?会不会写我的身体又恢复了一些,可以下床了?”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挣脱,只是那样站着。但我清楚地看到,一抹红正从他耳根后悄然蔓延开来。
他给我带来的甜美,包裹着所有这个年纪该有的、不该有的幻想与震颤,不夹杂任何世俗的纯粹。这种近乎神圣的痴迷与灵魂的悸动拉扯着心绪,强烈得让人微微晕眩,甚至站不住脚。
只有我自己知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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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坠落(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