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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遗孤

第一章遗孤

POV: Elisabeth

泰鲁斯尼亚的初春冷得刺骨,但比不过姑妈看向我们的眼神。

“我没有义务收养这三个拖油瓶,特别是半点用处都没有的丫头。”她站在门口,手帕捂着口鼻,“圣乔治之家会在葬礼结束后就过来接人。”

我和明妮缩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

门外传来南希压低的声音:“夫人,孩子们都还病着呢。那地方光是去年冬天就死了十几个孩子...”

“那就是她们自己的命数了。”

我还不大明白“圣乔治之家”是什么,但从南希的话来看,显然不是什么好地方。

“夫人,请您发发善心吧。特蕾莎小姐烧得厉害,这时候让她们过去和送死没什么区别...”

“我是来处理我弟弟遗孀留下的烂摊子——至于这几个孩子究竟是不是爱德华的...只有她们那个娼妇母亲才知道,尤其是那个小的。”

门边有人接话:“夫人,她们名义上总是爱德华先生的孩子。先带回庄园把病治好,等风头过去,是送走还是找个偏远人家,不都由您说了算吗?总好过现在落人口实,平白惹来非议。”

姑妈狠狠剜了我们一眼,眼里的厌恶几乎化为实质,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麻烦。”

门被重新关上,可恐惧并没有消失,我和明妮就这样僵坐着,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南希端着托盘,伸手探了探特蕾莎的额头,长长地舒了口气,然后才轻抚我和明妮冰凉的脸颊,拿起药碗。

“别怕,孩子们,别怕。暂时...没事了。”

我皱着眉,抗拒那碗黑乎乎的药汁,“南希,什么是圣乔治之家?”

“那是救济所...嗯,就是没人要的孩子去的地方,只有冷粥和数不清费加尔的小怪物。他们会抢走你们的面包,揪着头发把你们按进洗胡萝卜的水坑里——你们想跟那些红头发怪物抢萝卜皮吃吗?”

我听不懂所有的词,但“红头发”和“怪物”足以让我恐惧。特拉维斯夫人说过,那些费加尔人头发像着火,指甲尖尖的,会偷走哭闹的小孩。

“听着,孩子们,你们必须让子爵夫人留下你们。”

明妮怯生生地问:“妈妈去哪里了?如果妈妈在,我们就不用被送走了。”

南希放下药碗,眼眶迅速泛起红,将我揽进怀里。浆洗衣物后皂角干净质朴的香味立刻围了来,使我想起妈妈身上常带的淡香。

“她病了,病得很重很重...所以你们要去另一个地方住一阵子。”

“我不想离开这里。”

我附和着明妮:“我也不想,我只想永远和妈妈在一起。”

“好孩子们,夫人需要绝对的静养。你们待在这里,她心里记挂着,反而没法好好休息,病就好得慢了。”她用手帕擦去我嘴角的药渍,“你们难道不希望夫人快点好起来吗?等她病好了就能来接你们回家...你们想不想早点再见到她?”

我想,我当然想。我用力地点了点头:“那你会跟我们一起走吗?”

“当然,小姐。我会陪着你们,就像我答应夫人那样。”

“那特拉维斯夫人呢?”

“她也会一起,还有露西和杰思敏。”说着,南希起身解下了我们的睡衣,然后挨个给我们擦拭身体,换上了干净的衣物,“到了那边后你们要乖、要安静、要守规矩,绝对不能惹子爵夫人生气——也不能哭,哭会让她觉得你们是麻烦。只要你们很乖很乖,也许她就会让大家留下来。”

此后的几天,被拉得无比漫长。特蕾莎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而明妮和我则是被禁止下床,除了彼此的耳语和枕头下藏起来的旧玩偶以外,唯一乐趣就是把窗户推开一条小缝,让风和阳光溜进来,以打发时间。

明妮只大了我一岁,妈妈常说如果我长得快一点,明妮再长得慢一点,别人可能会误以为我们是双胞胎。而特蕾莎早已过了玩娃娃的年纪,她更愿意抱着书本或者弹奏那架不准我们碰的羽管键琴。

一阵沉闷而悠长的钟声传了进来。我和明妮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将枕头垒了起来,踮着脚抹去窗上凝结的水汽,向外望去。只看到一群身着黑衣的人熙熙攘攘地进了家门,又行色匆匆地随着黑色的马车离开了。

“别等妈妈了。”一个虚弱的声音从旁边的床上传来,“我们再也没有妈妈了。”

特蕾莎不知何时醒了。睁着眼盯着天花板,那抹湛蓝衬得她愈发瘦削苍白。

“妈妈去哪里了?她什么时候回来?”

特蕾莎极其缓慢地转过眼,用一种混合着怜悯和悲戚的目光看着我,然后,很轻、很轻地摇了摇头。

就在我想继续追问的时候——

“砰”的一声,门被毫无预兆地推开了。

姑妈走了进来,全黑的长裙严丝合缝地从下巴裹到脚踝,对着所有人命令道,“收拾东西。马车立马出发。”

不等南希再开口,姑妈已经示意两个车夫上前,将特蕾莎连同她身下的被单一把抄起,抬出了房间。

“妈妈...”我小声抽搭起来,“我要妈妈...”

“特拉维斯夫人!”姑妈厉声打断,两条浓眉皱了起来,浮在她宽阔的额头上,“管好这个孩子,她吵得我头痛。”

垂首在一旁的特拉维斯夫人立马上前,擦掉我刚掉下来的眼泪:“不准哭!再哭就把你留给费加尔妖怪!”

我吓得闭紧嘴巴,转头看向露西,希望她能像平时那样偷偷对我做个鬼脸。可她只是紧抿着嘴,像做了错事一样低着头。

很快,我们被塞进了一辆马车。南希把我和明妮抱在怀里,一言不发。姑妈坐在对面,薄唇紧闭,凌厉的黑眼几乎和长裙融为一体,反衬出皮肤的白皙,嘴角两道法令纹即使面无表情也清晰可见。我盯着她手上的戒指,马车颠簸一下,它就随着轻叩桌板,似乎是在为我们飘摇的命运倒计时。

我们不是单纯地去一个新的地方,而是要开始一段新的生活。我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样的未来,是好或不好,而这种不确定本身,比“不好”更让我忐忑。我吸着鼻子,将娃娃抱得更紧,努力忍住泪水,可它还是被我的眼泪弄湿了。

直到夜幕降临,马车才停了下来。此刻,我已经是又困、又累、又冷、又饿了。

这是一座好气派的房子,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大,也更阴森,门口连一盏引路的蜡烛都没有,仅有几扇窗户透出微弱的光芒。露西一下车就开始帮车夫卸行李,她的个子已经快和杰思敏一样高了,干活也利落,甩着麻花辫跟着车夫把箱子搬了出来。

我们在风中站了好一会儿,才看到女仆匆匆提着一只油灯前来,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姑妈不耐烦的脸。

“叫两个人先把那个病秧子抬去育婴室,再把马车好好收拾一下。”她吩咐着,然后指向南希,“你跟着奈德勒夫人一起,把这两个小东西也带去育婴室。对了,奈德勒夫人,管好阿历克斯,别让他乱跑,尤其不准他去育婴室。”

“管教”这个词落入耳中,让我不太舒服。妈妈也常对特拉维斯夫人说“请你好好教导孩子们”或者“纠正她们的行为”,但从不会用这样刻薄的词。

我们穿过没有烛光的长廊,爬上又陡又暗的楼梯,才得以进入育婴室。

这是个极度昏暗的屋子,每个窗户都被厚重的绒布遮着,隔绝了所有的光。我和明妮被安置在靠边的两个小床上,特蕾莎则是被男仆们扔在最左侧的大床。她双目紧闭,一言不发,只在受到撞击的时候微微叫了一声。

尽管旅途劳顿,我却辗转难眠。

我想念妈妈和她的每一个怀抱,还有她柔软的皮肤触感。她永远是那么温柔,说话时语调平和,从容得体,能够让倾听的人感到一种全然被接纳的纯洁和愉快。

妈妈在的时候,屋子总是亮堂堂的,连壁炉的火都烧得格外旺,她就坐在边上轻声给我们读故事。可那都是从前的事了。现在我们被扔进这个连月光都透不进来的地方,像几件讨人嫌的旧东西。

黑暗中,我听到身旁传来细微的摩擦声,伸手碰了碰,就知道明妮也没睡着。

“明妮,你说...他们真的会把我们送走吗?”

明妮立马捂住我的嘴。

我翻来覆去,根本睡不着。这里的床好硬,只要我一翻身就咯吱响,不动它也响,就这样折腾了一宿。直到一个中年男人拿着烛台和药箱匆匆而来,我才瞧见中间那张床上还躺着个人。他早醒了,不哭不闹,就睁着双圆溜溜的褐色眼睛瞅着我们。

“你们是谁?”

明妮凑近了些:“我是威廉明妮,这是伊丽莎白,那是我们的姐姐特蕾莎。我们是新来的。”

“我是塞缪尔。”他眨了眨眼,从枕头底下拖出一只磨损了耳朵的小熊娃娃,抱在怀里,“你们一定也和我一样病了,所以才会被关进来。这里好黑,我以前都不敢睡觉,只有小熊陪着我。”

“现在不用怕了,我们都在这里陪你。”

“我想赖斯夫人了...还有阿历克斯,我好久没看到他们了...只有布勒先生进来,要我喝那些很苦的药...”

眼见他嘴角撇了下来,我们一下子慌了神。明妮学着妈妈的样子将他连同小熊一起搂进怀里,亲了一下他的额头,我则是伸出手,飞快地揉乱了他那头棕黑色的卷发,摸起来像小羊羔的绒毛一样软。

“嘿,再哭鼻子,你的头发就要变得比鸟窝还乱啦!”

塞缪尔刚要涌出的眼泪被堵了回去,他吸了吸鼻子,最终笑了出来。

正在我们尽情玩闹的时候,南希推门走了进来,拿着药瓶和勺子,“好了,孩子们。不能再闹了。”

给我们挨个喂完药后,她吹熄了桌上的油灯,只留壁炉里一点将熄未熄的光。

“好南希,”我和明妮哀求着,“点燃炉火好不好?特蕾莎的身体冷得厉害。”

塞缪尔也附和:“求求你了...炉火灭了,费加尔怪物会来的。”

“好好睡觉,别想那么多。”

南希只是叹了口气,最终没有理会我们的请求,关上了门。

“我睡不着。”

“我也睡不着。”

我们不约而同地爬上了特蕾莎的床,紧紧搂在一起,想让她能稍微暖和起来一点,就这样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挨了好久。

远处隐约传来了水桶碰撞井沿的闷响,一下,又一下。特蕾莎也在这时缓缓睁开了眼睛。

“听,”塞缪尔把脸贴在我的手臂上,“是佃农们开始打水了,天要亮了。我爸爸就是在这个时候离开的,可我一点也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了。”

“我也没见过爸爸。”我转向特蕾莎,她比我们都大,她一定记得,“特蕾莎,爸爸是什么样的?”

“他...很高...影子能把我完全盖住。眼睛和头发,都像最深的煤玉...他常把我抱上马背,马鬃蹭得我的脸痒痒的…”

特蕾莎娓娓道来,那些画面随着她低哑、断续却温柔的叙述,重新染上了朦胧的温度。

“他教我认字...用的是他亲手抄写的诗集,然后读给我听,还把我藏进大厅的空水缸里,扣上了一顶小草帽,惹得满堂宾客大笑...他许诺过,要给我找个尊贵的丈夫,说我会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他会给我置办一整箱嫁妆,里面放满黄金、银器和绸缎...连首饰盒的边缘都要描上一圈金...然后站在人群最前面,亲眼看着我出嫁...”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慢,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安宁,将我们裹入梦乡。

不多久,育婴室就有了动静。南希慌慌张张地跑出去,接着布勒先生快步走了进来。他命令南希将我们抱回自己的床上,并将药水灌进特蕾莎嘴里,但全都顺着她的嘴角流了下来。

“她的喉咙已经闭上了。”

南希带着哭腔:“再想想办法吧,先生,求您了...”

直到此时,姑妈才举着烛台出现在门口。她穿着晨衣,烛光就在她下巴以下的部分跳动,“叫几个人来,把她抬出去。”

那句冰冷指令,在我们的恐惧中不断地回荡。

两个男仆用被单裹住特蕾莎,抬了出去。晃过的间隙,我看到了她灰白的脸,双眼也只是空洞地嵌在脸上,再也没了光芒。

“他们把特蕾莎带去哪里了?”

“她和万能的主在一起了...”南希捂着嘴,跟着走了出去。

“她死了——不见了!”我鼻子一酸,哭了出来,“我没有妈妈了,也没有特蕾莎了!”

明妮从背后抱住我,眼泪打湿了我的睡衣,塞缪尔一遍遍擦拭我不断滚落的泪珠,几人就依偎成小小的一团。

对死亡的困惑、对亲人的思念,混杂着对未来的恐惧开始不分白天黑夜地轮流折磨我。我醒时搂着明妮哭,哭累了就睡,直到眼泪干涸,再也哭不出来了。

远处的水井边,又传来了佃农们劳作的声响。

我靠在明妮身上,沙哑地问:“明妮,你说...我会不会死?像特蕾莎那样?”

“每个人都会有那一天的。”

“那人死了以后,还有灵魂吗?”

“傻瓜,每个人都有灵魂,”明妮的语气十分肯定,“他们都活在天堂里。”

“什么是天堂?”

“妈妈说过,那是个很高很高的地方,比月亮和星星还要高,高到远离人世间所有的污秽与嘈杂。那里没有病痛、没有伤害,只有平静和永恒的光。我们爱的人都和神在一起,永生不灭,并且彼此相爱。”

“他们会想我们吗?就像我们现在这样想他们——他们能看到我们吗?”

“他们就在云朵的缝隙后面看着我们,等待着与我们在天堂团聚的那一天。但不会很快,因为那些灵魂无时无刻地守护着我们,它们肩负着保护我们的使命。”

幸运的是,我从这场瘟疫中死里逃生,逐步康复了。不幸的是,被带出育婴室的时候,我们被告知特拉维斯夫人也去世了,还死得十分荒谬:她坚决不肯穿同一件丧服出席特蕾莎的葬礼,认定那将带来不祥,于是姑妈让她换上了我母亲生前的丧服,没想到这竟要了她的命——她的病情和母亲一样发作得十分迅猛,很快就一命呜呼了。

很多年后,人们谈论起这场流行于庇护八世21年的瘟疫,只会记得它带走了乔安娜公主与她的两个女儿,以及奥斯特维尔公爵一家五口这种权贵。像我母亲、姐姐、特拉维斯夫人,以及更多的普通人,都成了人们嘴里一个模糊的数字。

被带出育婴室的这天,奈德勒夫人也来了。她的脸硬邦邦的,监督着女仆们往育婴室里撒上石灰,并要求我们把所有的衣物、玩具都留在里面,要统一焚烧掉。塞缪尔搂着他乳母的脖子,哭喊着要他的小熊;我拼命摇头,把怀里的娃娃抱得更紧。这是妈妈缝的,它身上还有她的气息。

奈德勒夫人的眼睛眯起来,随手抓起掸子“嗖”地一下打在我的手上!

好痛!我手一松,娃娃掉在了地上。

“在这里,‘顺从’是你们要学习的第一课。”奈德勒夫人一脚把娃娃踢进了育儿室,它立马就被石灰所覆盖。“但愿你这点脾气将来能用来对付那些红毛崽子,而不是跟我犯倔。”

孩子们哭得此起彼伏,几乎快要掀翻了天花板。一直折腾到临近中午,姑妈才赶来将塞缪尔带走,并命令南希领我们姐妹俩上楼。

我们被暂时安置在靠近仆人区域的一个狭小房间里,只一张简陋的床勉强够我和明妮挤在一起。南希打来清水为我们梳洗,手指快速穿过我们纠结的金发,脸上惯常的温和被严肃所取代。

“听着,孩子们。夫人只是暂时收留我们...今晚卡塞尔侯爵夫妇会来赴宴,你们必须得抓着这个机会。”

“机会?”明妮眨眨眼,没明白,“...我们需要做些什么?”

“我们得想办法,让他们愿意正式收养你们——尤其是卡塞尔侯爵,他不仅是你们的姐夫,还是你的教父,丽茜。哪怕他说句话,你们的处境都会截然不同。”

我还是没太懂:“...他们是好人吗?”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今晚你们得机灵点,讨人喜欢。明妮,你要乖巧,回话要得体;丽茜,你得让他想起参加你洗礼时那点情分。这是你们唯一指望了,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了。”

晚宴时分,楼下隐约传来杯盘轻碰的脆响和模糊的谈笑声,衬得我们这里更加冷清。露西送来了一些面包和汤。那面包硬得硌牙,实在难以下咽,即使露西建议我把它浸在汤里,也就勉强多咽了两口。

等时候差不多了,露西便麻利地收拾了餐具,为我们换上了浆洗得发硬的裙子,还嘱咐我们落座前要先把裙摆捋平,以免压出褶皱。

一路上,我的心怦怦直跳,两只握着的手也全是汗,分不清是她的还是我的。

会客室的双扇门推开,我们跨入了另一个世界。烛火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明晃晃地铺在每张脸上,也让我们脸上的拘谨和不安无所遁形。

姑妈挨个儿向我们介绍家族成员。坐在主位旁的是我们的大姐亚历山德拉,她看起来大概二十出头,通体黑色绸缎长裙,光泽流动在面料上,美得眼睛都挪不开;紧邻桑德拉的是大姐夫卡塞尔侯爵,他叠着腿,手扶着的鬓角,泛着微微的白,气质倒算得上儒雅;另一侧坐着的是我们的二姐夫,新晋的奥斯特维尔公爵。他的头发与胡须几乎全白了,搁在膝上的手也皱巴巴的,明显已经上了年纪。

我和明妮依次上前,提起浆硬的裙摆,屈膝,低头,展示着那些练习过无数遍的动作。虽然有些僵硬,但好歹没出错。

卡塞尔侯爵亲吻了我们的额头,并将我抱在怀里。我抬起眼时恰巧看到他脸上闪过的神色,我说不上来,但并非厌恶或亲切。

大姐用一句冷淡的话打断了他:“塞巴,别让她们耽搁太久。”

卡塞尔侯爵立刻松开了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便将注意力移开了。

姑妈这才顾上介绍最后一个:坐在奥斯特维尔公爵身旁的小女孩,是我们已故二姐玛格丽特的独女,安娜·玛格丽特小姐,大家都管她叫安娜或者安格丽塔。

她跟我们差不多大,一张圆圆的娃娃脸,灰褐色眼睛又大又亮,谈不上多好看。她行了个屈膝礼,比我们的利索得多,似乎天生就属于这个场景的一部分。

在征得大人们的同意后,安格丽塔牵过我和明妮,熟门熟路地把我们往窗边领,塞缪尔就跟在我们的身后。

“跟我走,”她眼睛弯起来,带着理所当然的亲近,露出两个甜甜的酒窝。“可算把你们盼来了——我终于有年纪相仿、可以一起说话的姐妹了!”

窗边立着一座精巧的娃娃屋,里头摆着微缩的家具和小人,旁边还有一套孩子们身量的桌椅,大概是为她准备的。卡塞尔侯爵带了一大盒奶油蛋糕,撒着葡萄干的派和杏仁饼,还特意交代奈德勒夫人让厨娘给我们准备热可可。

奈德勒夫人可不打算让我们敞开了吃,只往盘子里搁了两块饼干,转头跟大人们说,孩子们不应该在睡前吃太多食物,这对立规矩没好处。

我们眼巴巴地看着她收走了那盒诱人的奶油蛋糕,几乎都快哭了。

就在她转身之际,一个清脆响亮的声音忽然出现——

“妈妈,我可以吃这个吗?”

只见一个黑色的小脑袋从姑妈的怀里钻了出来,几乎是从奈德勒夫人手中“抢”过了那个盒子,然后顺势一倒,躺进了姑妈的怀里,烛光正落在他脸上。

“求求了。”

这是一张异常英俊的脸。乌黑浓密的鬈发搭在额前,眼睛是极深的黑色,五官浑然天成地飞扬着一种被无限娇惯出来的活力与傲气,耀眼得让人无法忽视。想必在这个家里,没有人舍得把这样的美束缚在教条之下。事实也的确如此。

姑妈,那个对我们始终冷若冰霜的姑妈,表情像被热蜡烫过一样瞬间化了。她不仅没有责备他的莽撞,反而就势把他搂得更紧,在那张漂亮的小脸上亲了又亲,声音是从未对我们流露过的甜腻:

“哦,我的小太阳,我的黄金男孩,当然,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我听妈妈提起过他。亚历山大是姑妈最年长、也最宝贝的儿子,大家都叫他阿历克斯。

有了母亲的许可,阿历克斯立刻抱着盒子溜了下来,越过我们的屈膝礼径直走到了小桌旁,甚至没多看我们一眼,然后像个慷慨的征服者,将蛋糕分到所有人的盘子里。

他几个动作就冲淡了我们初来乍到的紧张。我细细品尝、享用着那一层薄薄的奶油,安格丽塔小口啜饮着热可可,而阿历克斯毫无顾忌地大口吃了起来,奶油沾到了嘴角也毫不在乎。

我顺着明妮的目光,偷偷观察另一侧的大人们。桑德拉几乎没有看我们,只是偶尔和侯爵低语几句,一对黑曜石的流苏耳环在她颈边摇曳,折射出细碎而冰冷的光芒,配着她嘴角那似笑非笑的模样,说不出的古怪,但也令人过目难忘。侯爵倒是更温和些,他朝我们客气地笑笑,可那笑意没到眼睛里。

接近尾声时,一直侍立在一旁的南希忽然拉着我们姐妹,来在了侯爵夫妇的前方,谦卑至极地请求他们:“...侯爵,夫人,请恕我冒昧...孩子们一直很仰慕您二位,她们实在是需要像您这样仁慈又高贵的保护者…”

侯爵脸上露出了犹豫:“桑德拉,两个孩子...毕竟是你的妹妹,我们的白石庄园足够大...”

“塞巴。”桑德拉甚至没有提高音量,但清晰地传递给每个人,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我们的责任在贝勒维斯塔堡。别给我额外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不必要的麻烦。

我们不是需要照顾的幼妹,不是血脉相连的亲人,甚至不是值得怜悯的孤儿,而仅仅是“麻烦”。

会面就在一种表面客气、内里疏离的气氛中结束了,我们被带回了那个简陋的房间。

“他们不喜欢我们,是吗?”

明妮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我听不懂桑德拉那些弯弯绕绕的话,只知道南希说的“机会”没有了。从踏入庄园以来就提着的心,彻底沉到底了。眼下还能指望的,只剩那个喜怒无常的姑妈,和这座大得没边的庄园了。

屋里静得吓人,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以及身下这张老旧床铺在我轻微动弹时发出的“咯吱”声响。月光没了窗帘的遮挡,径直侵入房中,洒在我们身上。

“明妮,我们是不是...真的没人要了?”

明妮转过身,先替我掖好被角,然后将我搂进怀里。

“我不知道,丽茜。也许...也许这就是主为我们安排的命运。我们必须接受。”

“我不要这样的命运!”我哭了出来,“我想妈妈,我想特蕾莎,我想我们原来的家...我不要在这里待下去了,让南希带我们回去好不好...”

话还没说完,窗户忽然响起一阵刮擦声,像有什么硬东西在窗框上蹭来蹭去。我浑身一僵,特拉维斯夫人和南希都提过的“费加尔怪物”,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什么声音?”

明妮立刻捂住我的嘴,另一只手迅速摸向抓住了床头的烛台,又反手将我挡在身后,然后瞪大眼睛盯着窗户,随时准备砸出去。

刮擦声停了,接着是窗框被轻轻撬动的细微响动。“吱呀”一声,一个黑影翻了进来,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月光照出来人的模样。

是阿历克斯。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迅速地扫视了一圈房间,最后停在明妮身上。

“怎么?想用那个砸我?”

我跟明妮全愣住了。他怎么会在这儿?大半夜的,还是以这种不同寻常的方式?

阿历克斯不以为意地走了几步,歪头打量着我们,眼睛在黑暗中依然亮得惊人,好奇劲儿一点也藏不住。

“你们还没睡?”

“你...你怎么进来的?”明妮放下烛台,“我是说...一个绅士不应该...尤其是这个时间,太不像话了。”

“绅士?”他轻哼了一声,“我是子爵,这里的一切都是我的。我想去哪里,什么时候去,都可以。”他语气里并没有恶意,只是在陈述事实,“这间房我溜进来过无数次了,只是今晚听到动静就过来看看。”

他又探近一点,扫过我的脸,大概是瞧见了我脸上未干的泪痕:“你们在哭?是因为母亲吗?还是桑德拉?”

他不太理解为什么有人会为晚宴上的事情持续难过到现在,在那个人人都顺着他、围着他转的世界里,大人们的态度都是不必往心里去的。

我往被子里缩了缩;明妮则紧抿着唇,没搭理他这茬。

兴许是想换个话头,也或许是纯粹的好奇,阿历克斯问了:“你们原先住哪儿?看起来倒不像从什么穷乡僻壤来的。”

“乔治安娜郡。”我小声回答,“我们家的院子里种满了妈妈喜欢的玫瑰和茶花,还有梨树。春天的时候花瓣会飘进窗户,书页上、枕头上都是香的。”

“哦,乔治安娜。母亲说过那里连个像样的马厩都没有——”

“——请您不要这样贬低我们的家!”明妮坐直了,湛蓝的眼里一片凛然,“我们也是体面人家的孩子,也冠着格兰特这个姓氏!我们...从未想过要成为任何人的累赘!”

他显然没料到明妮会有这样的反应,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立刻收敛了起来,“哎,我不是那个意思...其实母亲对谁都这样。她说塞缪尔是个‘总也养不大的病秧子’,骂那几个新来的女仆是‘偷懒的蠢货’,骂那些费加尔佃农的孩子们是‘偷鸡摸狗的混蛋’...反正她总在生气,看什么都不太顺眼,不单是针对你们。”

为了证明自己的“友好”,他赶忙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放到了床沿。

“给,厨房那儿顺的。”

明妮脸上还绷着,瞅瞅纸包,又瞅瞅阿历克斯,拿不定主意。可这到底是赔罪的意思,她的语气便软了:“谢谢你...你是怎么——”

阿历克斯又恢复了点儿神气,“这有什么难的,我能来你们的房间,自然也能进入厨房。而且我知道过了宵禁,巡夜的根本不会绕到这边来——也就是塞缪尔胆子小,不然...”他把纸包往我们面前推了推,“喏,快吃吧。”

纸包里半块是撒着葡萄干的派,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谢谢。”明妮声轻道谢,将派掰成了三份,把其中一块递给我,又把看起来最大的一份递还给阿历克斯,自己则拿起最小也最碎的那一块。

阿历克斯咧嘴笑了,盘腿坐在地毯上吃起来。我也咬了一小口。派已经冷了,但葡萄干的甜在舌尖化开时,我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叫什么?”他嘴巴塞得鼓鼓的,眼珠子在我跟明妮之间转了一圈,“我知道你们是姐妹,但分不清谁是谁。你俩长得...也太像了点。”

“我是威廉明妮,家里都叫我明妮。”明妮指了指身旁,“这是我妹妹伊丽莎白。”

“他们都管我叫丽茜。我再有几天就满六岁了。”

“你只比我小一个月...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们?母亲也是前阵子才突然提起的,她原本打算...嗯,好像是想让你们跟桑德拉走,但是...”他皱了皱鼻子,没有说下去。

“没有人想要我们。”

“你们的父母呢?”

“...都死了,我们...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细微的咀嚼声。阿历克斯思考着,然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你们想留下来吗?”

我们当然不想留在这里,可还有得选吗?比起“圣乔治之家”或者被塞给什么不认识的人家,这儿好歹有南希和塞缪尔,还有...眼前这个古怪又似乎不坏的男孩。

“反正我们是表亲。”阿历克斯若有所思,随即挺起胸膛:“没关系,你们就留下来。我是子爵,这里我说了算。”

明妮的眼睛亮了起来:“这是真的吗?阿历克斯?你真的能做主让我们留下?”

“当然!我的马厩里可以养很多马,我的庄园里当然也能住得下两个表姐妹。以后我晚上会常来,你们记得不要关窗户,如果听到声响,像刚才那样,就是我来啦!”

这句话暂时安定住了我们的恐惧,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我也就真的信了。这个庄园或许本就该按照这位年轻子爵的意愿运转。那一夜,我竟然睡得十分安稳,梦里不再是张牙舞爪的费加尔怪物,而是开满梨花的庭院和永不熄灭的炉火。

然而,我们等来的不是转机。

次日,天刚蒙蒙亮,佃农们的打水声刚停歇,房门被毫无预兆地推开,撞在墙上——

哐!

奈德勒夫人的身影堵在门口,目光在我们因惊醒而茫然的脸上短暂停留,却没有任何情绪。

“换上衣服。”她的语气不容任何置疑,“午饭后你们将前往圣乔治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