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阳光充盈的午后，我见到了皮德斯医生。
“好久不见，Nancy。”她将外套轻轻挂好，走到洗手池边，用温水仔细洗净双手。
“医生，您看上去还是那么优雅。”我轻声笑道，声音有些微弱。
“Nancy，”她紧紧握着我的手，湖蓝色的目光十分柔和，“这几天，我读了很多关于你的报道，那些文字让我终于将你过去的种种心境串联起来……说实话，我有太多感慨了。”
她停顿片刻，仿佛在寻找最恰当的词语。
“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今天或许是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完整的你。你的坚韧，远比我想象的更加深邃……”
“我只是，想给自己一个交代……没有多么伟大。”我苦笑一声，目光转向窗外铺着细雪的庭院，“但走过这一程，我才明白……真相有时是把双刃刀，到头来，还是会被它所伤。”
“那……你有没有后悔过？”皮德斯医生悄悄地问。
“没有，”我望进她温和的眼眸，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从未后悔过。我甚至庆幸……在终点处，还能得到这样一份清醒和明白。”
“Nancy，”她眼中含泪，却带着笑意，“你别看我是心理医生，但很多时候，我远不如我的病人豁达……这件事若发生在我身上，我未必有你的勇气。”
“我的勇气，其实源于一个执念，和一个人……”我眨眨眼，望向门口。
他正走进来，穿着那件我喜欢的米白色毛衣和卡其色长裤，整个人看起来温暖而柔和。
“Eric，来见一下皮德斯医生。”
“幸会，我是Eric。”他礼貌地问候，声音温和。
皮德斯医生细细端详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了然的温柔，轻声道：“我明白了，原来你就是Nancy的那束光。”
他有些茫然地看着我们，我和医生对视一笑。
“我始终相信，这世上有一种东西，能创造勇气，甚至奇迹。”皮德斯医生声音舒缓，“那就是爱。心里装着爱，就有了念想，无论身处何境，都能生出无穷的力量……这力量，远比任何药物都更接近生命的本质。”
“我祝福你们，”皮德斯医生临走前，再次拥抱了我，也抱了抱程然，“而且，我相信Nancy，一定有战胜病魔的力量。等一切风平浪静，我的小船长归来时，我们大家一起喝茶聊天，怎么样？”
“好，”我爽快应下，“我要最上乘的洋甘菊。”
她红着眼眶微笑着点点头，轻轻关上门。
*
这是2018年的平安夜。
我撑过了十二月，撑到了这一天。
因为我记得，有一个未尽的承诺，我想陪他完成。
在莱顿医生的帮助下，我和程然偷来了几个小时的安宁，回到了我们的家。
我们的屋子变得不太一样了。
院子被星光点点的灯串温柔包裹，戴圣诞帽的小鹿静静立在雪地里……一台投影仪将漫天飞舞的雪花图案，轻柔地映在外墙和雪地上。
“好美……”我轻声叹道。
“外面冷，我们回家。”程然用厚厚的毯子将我裹紧，极小心地抱起。
而屋内，是另一个童话。
沙发披着红绿格子的盖毯，米白色的抱枕层层叠叠的挨在一起。各种精美的圣诞装饰摆满了客厅的茶几和方桌，甚至小花架上的每盆花都被红色蝴蝶结点缀。温暖的壁炉上方，悬挂着冬青花环和两只手织的红色长袜。一只上面工整地绣着“阿程”，另一只，是稚拙却无比认真的“夕夕”。
而这一切的中央，是那棵静静矗立的圣诞树。
它比记忆中的更高大。树上挂满了金铃铛、五彩玻璃球、浆果和无数串联的小灯。但真正让我呼吸一滞的，是那树上竟精心点缀着我们这一整年的光阴。
有春天樱花树下，我靠在他肩头微笑的照片；有夏天向日葵花田里，他亲吻我的画面；有秋天火红的枫树下，我们并肩比心的自拍；还有去年冬天，我们与雪人的合影……甚至，还有一张我与他小时候的照片。照片里的我们站在樱花树下，我笑得眼睛弯弯，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这些承载着笑颜的瞬间，穿越时光，被精心系上丝带藏匿在琳琅满目的装饰中。
树的顶端，一颗巨大的金色的星星静静闪耀着。
他把我轻柔地安顿在壁炉前的沙发里，仔细为我掖好毯子。
“喜欢吗？”他俯下身低语，额头轻触我的额头，眸中映着跃动的炉火。
我用力点头，伸手紧紧扶住他的肩膀。
“圣诞快乐，我的夕夕。”他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可他甚至舍不得眨眼，就那么深深地、贪婪地望着我，仿佛要将我此刻的模样烙进灵魂里。
我望着他被火光勾勒的侧脸轮廓，心中忽然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填满。
至少，我们还有此刻。
“圣诞快乐……”我替他拂去那滴泪。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向前倾身，紧紧地拥住了他。
“阿程……”我将脸埋在他温暖的颈窝，用气声在他耳边呢喃，“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过了许久，我才轻轻推开他，颤抖着指向角落的矮柜：“那里......“
程然会意，起身时踉跄了一下。
他打开柜门，手指在那些蒙尘的旧物间仔细翻找。当他的指尖触到一张崭新的CD盒时，整个人都僵住了——那是2002年夏天，林肯公园的新专辑。
十六年前那个未送出的圣诞礼物，封面折痕还保持着最初的模样。
“你还......喜欢吗？”我轻声问，声音里带着少女般的期待。
他没有回答，只是颤抖着闭上眼，重重地点头。将CD轻轻放在茶几上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一枚小巧的星星耳钉在他掌心闪烁，一如当年橱窗里的那样。
“这是当年......”他哽咽着，小心翼翼地为我戴上，“我准备送给你的。”
“看，我们......圆满了。”我捧着他的脸，认真地说。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孩子气的神秘，还有藏不住的泪光。
“还有最后一件事，”他站起身，走向墙边的开关，“需要你来完成。”
开关轻响，客厅的主灯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壁炉里跃动的火光。
他回到我身边，缓慢地单膝跪在沙发前，将一个温热的圆形开关轻放在我掌心。
“准备好了吗？“他低声问，呼吸微微拂过我的耳畔。
我笑着，用尽全身力气按下那个按钮——
刹那间，千百盏暖黄色的小灯同时亮起，如同夜空中的星河倾泻而下，将挂在树上的每一张照片都镀上金色的光晕。那些藏在枝叶间的回忆，在这片光芒中重新鲜活起来。
程然的眼中倒映着整条星河，而我的倒影就在那片光的正中央。
“这才是完整的家。”他轻声说，“有光，有你。”
我望着这片光海，突然觉得……这一生所有的风雪，都在此刻寻得了答案。
轻轻取下鼻氧管，我双手捧住他的脸，在他唇上印下一个绵长的吻。
“我好爱你。”
点点光芒在我们之间跃动，将这一刻无限拉长。
余光中，移植中心的小小呼叫器静默地躺在茶几上，映着明明灭灭的光影。
而那盆仙人球，竟在此时悄然绽开了一朵淡粉色的花。
……
皮德斯医生说得对，爱能赋予一个人无穷的力量，足以重塑生命的轨迹。
或许这世上许多悲喜纠葛，都逃不开这个字……就像我父母的深情，姜明全的执迷，郑阿姨的忍耐，和苏姨的牺牲…却最终，因其他因素而变质。
可我深知，我与程然的爱，不会随时间的流逝而消弭。
它将化作不灭的印记，点亮往后的每一个长夜。
我们的故事很纯粹，它源于爱，也归于爱。
——全文完——
时隔多年再次提笔，想献给各位一个深刻的故事。然而，这个故事的领域，于我而言却是陌生的。它的灵感，源于一些尘封的卷宗。
在生活中，有许多扑朔迷离的案件，但最终并未迎来水落石出……许多伤痕，也未必能等来一句郑重的道歉，有很多人会带着这些创伤度过一生。正义有时会迟到，甚至很多时候，更会缺席。
因此，在这本书里，我任性地构筑了一个“如果”。如果证据没有被掩埋……如果受害者的声音能被听见……如果法律最终彰显了它的尊严……如果爱能在废墟之上，为生命赢得最后的体面。这并非对现实的轻率乐观，而是一种深切的愿望。我希望每一个坚持，都不被辜负……每一段守护，都能被温柔以待。所有破碎的灵魂，最终都能找到真正的归宿。
思来想去，我还是给了这本书一个开放式的结局。
因为我始终相信，阿程与夕夕的故事并未结束。
感谢你们陪我走完这段旅程。愿每一个读到这里的人，心中都有一束无法磨灭的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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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 7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