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已是五月。
路边的树木抽出了鲜嫩的绿意，空气里浮动着隐约的花香。
这段日子，我常和程然一起去疗养院看望顾阿姨——我的婆婆。
她住的疗养院旁，有个安静的小花园，我们总爱在那里散步谈心。
母亲节这天，我特意在薄衫里穿了一件长长的碎花连衣裙，将长发松松挽起，怀里捧着一大束粉色的康乃馨。
程然轻轻挽着我的手，我们走到她面前。当她抬起眼看到我们时，目光瞬间柔和。
“妈，母亲节快乐。”我笑着把花束递给她。
“夕夕，”她唤我，声音里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她伸出手，指尖在花瓣上停留片刻，然后温暖地覆上我的手背。她的目光在我和程然之间流转，最后落在我身上。
“穿这么少，冷不冷啊？”她轻声问。
我摇摇头，笑着偎进程然身侧：“不冷，有阿程在呢。”
她点点头，目光又转向程然，端详了片刻：“阿程看起来精神多了，真好……”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柔和，“有你在身边照顾他，我就放心了……“
随即，她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精致的银质玫瑰花胸针。
“这个，是你妈妈当年送给我的......我留作念想，现在该给你了......”
我接过胸针，指尖轻抚过那时光另一端的温度，心底微颤。
程然及时扶住微微晃动的我，我在婆婆身旁坐下，将那枚胸针捧在掌心，看了很久很久。
“真美，谢谢您。”我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回忆。
“夕夕啊......”她的声音突然变得飘忽，“你爸妈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好久没聚了......”
我捂住嘴，将涌到唇边的哽咽轻轻压回心底。
*
后来，程然托人把我母亲的骨灰移到了安城。
我猜想，她一定很想逃离那充满心酸的地方。
我也想离她近些，在这座给了我爱情的城市里，与她相依。
……
可是，在不久后……我的时间，终于变成了看得见的东西。
它是我和程然互相搀扶散步时，越走越短的距离。
我并不悲伤，也没有太多恐惧。我只是很舍不得那个人。
他睡着后，我会借着月光细细看他，想把他的模样刻进灵魂里。
若有来生，或许能凭这印记，在人群中认出他。
……
在一个微风和煦的午后，程然推着我的轮椅，来到了城郊处安静的墓园。
母亲的墓碑新立，上面只简单地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朴素如她的一生。
程然弯腰，将一束洁白的雏菊轻轻放在碑前。
我伸出手，指尖缓缓拂过冰凉的石碑，仿佛触到一片沉睡的安宁。
“妈，我和阿程来看您了。”我轻声说，“这里很安静，有阳光有树，还有您爱的薰衣草...离我也近，您再也不用害怕了。”想到母亲曾长眠在伤害她的人身旁，心口再次泛起细密的刺痛。
待呼吸平缓，我继续道：“女儿不孝，没能早点查明真相……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还有……我和阿程结婚了，他很疼我，您放心…….”声音渐渐融进鸟鸣与花香里。
程然站在我身后，一手稳着轮椅，一手轻轻搭在我肩上。
我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和同样沉重的呼吸。
许久，他缓步上前，扶着石碑艰难蹲下。
“妈，我是阿程…”他嗓音沙哑，用略带生硬的中文低语，“我一直觉得很抱歉，因为我没能保护好夕夕…”
他停顿片刻，声音渐稳：“可她很坚强，也不需要我时刻的保护……我也会永远陪着她，让她开心………我们会好好的…”他低头一阵轻咳，眉头紧蹙，没再说下去。
我慢慢抚着他消瘦的背脊，触摸着那一节节突出的骨骼。
程然……
他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可我的存在，本就是他一次次用生命换来的延续……
待他平复，我抬起头，逆着光看向他：
“帮我录一段视频吧。”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录一段我的陈述，关于所有的这一切…”
看着他眼中涌起的心疼与抗拒，我勉强笑了笑：
“我的身体…不知哪天就不听使唤了。我怕到结案那天，想说却说不出…拜托你了，程然。”
他深深望着我，看到了我眼底的决绝。
最终，他调好手机镜头。
我整理好衣发，转向冰冷的镜头，开始缓慢叙述。
……
尊敬的法官大人、各位陪审员：
我出生时的名字，叫白念夕。
此刻我坐在轮椅上陈述，是因为姜明全的罪行不仅夺走了我母亲的生命，也剥夺了我健康活着的权利。
我的心脏因长期恐惧与应激，正以超出预期的速度衰竭——这是姜明全和壁虎帮留在我身体里的伤痕。但这些病痛，远不及内心的煎熬。令我最心碎的是对丈夫顾程然的愧疚，他因这场恩怨将终生承受病痛与创伤。我们从前那些平凡的梦想，早已破碎。
今日在此，不为诉苦。
我原谅养父白正，理解他被仇恨吞噬的痛苦。
但我不会原谅姜明全，纵使他事后有所弥补，其罪行也已吞噬我母亲，扭曲我养父，几乎摧毁我和爱人……更将无数无辜者卷入其中。
我不求仇恨，只求责任。
我唯一诉求是公正。
生命不容侵犯，每个被践踏的灵魂都值得被郑重铭记。
这份受害者陈述，是我为母亲、为爱人、也为自己，所做的最后一件事。
……
当最后一句说完，我疲惫地靠回轮椅，冷汗已浸湿鬓角。
程然收起手机，俯身紧紧拥住我，哽咽无声。
墓碑前，那束白雏菊在暖风中轻轻摇曳。
……
我这一生，短暂如夏花。
能被父母的深沉爱意包裹着长大……
能在有限光阴里，遇见无数温暖的人……
能在生命的尽头，触碰真相的模样……
能与心心念念的人，相遇相知……
能在最爱的人身边，有尊严地凋零……
这已是命运，给予我最慷慨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