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小时，门铃响了。
程然去开门，莱顿医生推着医药箱快步走进来，带进一丝外面的寒气。
“Nancy，我们先做基础监测。”莱顿医生声音温和，动作却利落精准地为我连接上监护仪。
程然紧挨着我坐下，将我拢进他怀里。他胸膛温暖，可握着我手的掌心却一片湿冷。
“那天的枪林弹雨都熬过来了，一封信能有多可怕。”我碰碰他紧蹙的眉头，“药我也吃过了，你别太紧张。”
“你常用的药主要缓解症状，”莱顿医生低头记录数据，语调平稳，“对心律稳定的作用确实有限。”
我深吸一口气，向程然摊开手掌：“无论如何，我准备好了，把信给我吧。“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
我把那泛黄的纸张在膝上铺好，映入眼中的是母亲一贯清秀的笔迹：
夕夕，我的宝贝女儿：
有些话，妈妈不知如何对你开口。但如果你此刻能读到这封信，那一定是天意使然，让我不得不将这段往事告诉你。
那年，我和你父亲因一些误会暂时分开。我心灰意冷时，姜明全一直守候在我身旁。一次醉酒后，我们犯了错……待我与你父亲和好如初时，已无法挽回。而彼时，姜明全也为了他的前程，选择迎娶郑家大小姐。
我曾想过放弃你，但你毕竟是无辜的小生命。最终，我选择生下你，并告诉你父亲，你是我们和好后才怀上的孩子。这个秘密，我本打算带进坟墓。
可这些年来，姜明全权势愈大，我看他注视你的眼神也愈发复杂难辨。我留下这封信，只为有朝一日，你若因身世陷入危险，至少能明白根源所在，知道该如何保护自己。
看着你在爱里一天天长大，是我此生最大的安慰。
夕夕，不要怨恨任何人。
妈妈这一生，唯一不曾后悔的决定，就是生下你。你永远是爸爸妈妈最珍贵的女儿。
望你平安，
永远爱你的妈妈。
……
信纸上的字迹，开始像水中的倒影一样晃动。
我一字一句地读着，每个字都认识，却感觉它们正在逃离我的感知。
没有崩溃，没有泪水，甚至没有特别悲伤的情绪。
心脏只是沉沉地跳了一下，宛如最后的钟声。
“程然，我……”
我张了张嘴，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全世界的声音正迅速褪去，耳边只剩下一种埋在身体里、越来越响的金属蜂鸣……
混沌中，是莱顿医生冷酷的声音穿透那片轰鸣……
“室颤！离开她！”
警告来得太快，也太迟了。
程然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本能地将我箍得更紧，用身体筑成一道屏障——
轰！
一股蛮横的力量从我胸腔内部炸开，将我狠狠向后掀去！与此同时，程然环抱着我的双臂猛地一僵。
我的意识沉入一片炫目的白光，继而是无边的黑暗。
*
等我慢慢醒转，发现自己已躺在医疗室的床上。
胸口残留着近乎灼烫的痛楚，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微弱的铁锈味。
耳边传来轮椅滚过地面的声音，接着，程然的脸映入眼帘——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下唇有一道明显的咬痕。
“程然……”我微微抬起沉重的手臂，想伸手触碰他。
他却下意识地向后缩了一下，尽管他立刻强迫自己稳住身形，那份瞬间的迟疑已刺痛了我。
“我是不是……”我的声音有些破碎，“伤到你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缓缓重新覆在我手上，掌心带着一丝未褪的冰凉。
“我没事。”他避开我的问题，声音沙哑而疲惫，“念夕，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吓坏了？”
说话时，他不自觉地向□□斜身体。我顺着他躲闪的目光向下看去……他被薄毯遮掩的左腿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那应当是神经被电流击穿后残留的细碎战栗。
我的心突然沉下去。
“对不起...你是因为我……”
“自己都这样了还在想着别人。”他用颤抖的手臂撑住床沿，轻抚我的脸，“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这些伤痛，我绝不会让你独自承受。”
我闭上眼，压抑许久的泪终于滑落，浸湿了枕头。
“程然，可我的痛不在表面...”
“我知道。”他用指腹轻轻拭去我的泪痕，“我一直都知道。”
*
莱顿医生在详细检查后，面色凝重。
“这不是常规疗法，ICD每一次放电，对身心都是巨大创伤。任何强烈的情绪，都可能再次引发恶性心律失常。”他转向程然，语气更为严肃，“顾先生，你一定要为她隔绝刺激。”
然而，我静卧一日，却未曾合眼。
莱顿医生的告诫是正确的，但我做不到。
我的痛，不在表面，甚至不在心脏。
它在骨髓里，在血脉中，它是必须被亲手斩断的原罪。
电击没有击垮我，反而淬炼出一个更冰冷的决心……
苟活不如死战。
傍晚，当程然端着药和水杯划着轮椅进来时，我的目光已归于一片沉静。
“程然，”我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莱顿医生的话，我明白了。”
他眼中刚掠过一丝宽慰，我便握紧他微凉的手。
“所以，我们必须动作更快。姜明全是不是我生父，已不重要。他必须为所有人的血债付出代价。”我直视他骤然收缩的瞳孔，“而我，将成为他最后的审判。”
“念夕……”他声音碎裂，撑着想站起，膝头却重重磕在床沿。像失魂了般，他俯身紧抱住我，不住颤抖的指节深陷进我臂膀，“别这样，算我求你…千万别用毁灭自己的方式去审判他…”
他的呼吸灼热地烫着我的颈侧，声音带着近乎绝望的嘶哑：
“这么多年了，我拼尽全力站起来，花光所有勇气才敢走到你身边，念夕……不是为了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他抬起头，通红的眼底翻涌着无尽的痛苦，“念夕，这太残忍了……你承诺过的，会为了我活下去。”
我捧住他泪湿的脸，目光与他交汇。
“对我而言，”我的声音很轻，却像淬火的钢，“整天躺在病床上靠药物维持心跳，等待不知何时会来的下一次电击……这不是活着，这是慢性自杀。”
“程然，相信我，我要的审判不是送死。”我与他气息交融，“是要他跪在冤魂面前认罪，是要让被扭曲的真相大白于天下。但我也需要你帮我…”
我望进他眼底最深处：“我会努力活下去，我们要一起活着看到那一天。”
他闭眼，泪无声滑落。
许久，他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多了份决绝。
“……好。”他哑声，握紧我的手，“但若你先倒下，我绝不独活。”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点头。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只剩风声浅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