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泳馆内仅有昏黄而微弱的灯光照明,江池初沉在泳池的正中央,满心满脑都是白天输掉的比赛。
“你还好吗?再坚持一下,我去找人救你上来。”
见水中的人没有回应,沈念的慌乱比先前更胜,她直起身环顾四周,从不远处拾起一个游泳圈后毫不犹豫地纵身下水。她死死抓住游泳圈,慢慢朝泳池中央挪去。
馆外忽然刮过一阵风,沿敞开的窗户刮进馆内,平静的池面掀起水浪,强势地夺走沈念手中的泳圈。
失去依靠的沈念先是又朝泳池中央靠近了半步,而后迅速失去自控力地沉入湖中。
江池初本是好奇一个瘦弱的女生要如何救自己上岸,此刻意识到她根本不会游泳后以最快的速度游向她,抱着她浮出水面。
上到岸边,沈念虽然只是呛了几口水,但是大脑仍沉浸在恐慌之中,根本无暇顾及将她救起的男人。
“你没事吧?”江池初问。
沈念抬起眼看他,撑着他的手臂起身后拖着一具湿漉的身躯离开,像失了魂一般喃喃自语:“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彼时的江池初误以为她的惊恐源自于即将溺水,原来不然,她的惊恐源自于潜意识里对深海的恐惧。
——
霓虹灯交织,悠扬的乐曲回荡在硕大的宴会厅中。
圣德国际的迎新晚会不像其他学校一样,他们只提供场地、安保、美食,而不限制学子的自由。
这是创新之处,亦是权力的映象。
江池初的双腿交叠,抱胸坐于角落,漫无目的地扫视四周。
“池初,今天是迎新晚会,可以请你跳一支舞吗?”
闻声望去,冯书瑶面上化着淡妆,身上的裙子在灯光的照射下分辨不出颜色。
“我不会。”江池初拒绝道。
“高中时可是有专门设立此项课程,你骗不到我。”
冯书瑶朝江池初伸出手,笃定以他的绅士风度不会拒绝。
与他们相对的角落里,沈念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却并没有出手搅乱的打算。
“你对他一见钟情咯,沈念。”
程梁的语气不带任何疑问,甚至有明显调侃之意,从在病房里亲眼看见沈念勾住江池初的衣摆开始,他就无比强烈地预感到这一点。
“跟你有什么关系?”沈念反问。
“我的未婚妻对别人一见钟情,还说跟我没关系,”程梁刻意撇着嘴,一副伤心难过的模样,“沈念,我未免太可怜了。”
“我们不可能结婚。”
“我们一定会结婚。”
视线交错,无一方妥协让步。
“我愿意放你去玩,是因为我们都还年轻,天生爱玩,可这并不代表我会任由你退婚。”
沈念直面程梁眼里的狠戾,没有丝毫胆怯,浑身散出的戾气反而比他更胜。她一字一句,平静地反驳道:“把我的选择划为你大发慈悲赋予的自由……程梁,你算什么东西?”
程梁无奈地皱起眉:“我没想那么多,是你的脾气太差了,没有人受得了。”
“那你滚。”
也不知程梁算不算听话,识趣地离开前不忘膈应沈念:“看着喜欢的人与其他女生共舞,怒气大一点也正常。”
事实上,沈念的怒火没有一丝是源自江池初的,即使他没有拒绝女生的邀约,这一点反倒能体现出他的绅士风度。况且只是沈念喜欢他,他完全不需要为了这份的喜欢守身如玉。
她只是气程梁的自以为是。
一曲毕。
沈念越过人海,径直走到江池初面前。
微风拂过,她微微歪头躲过发丝带来的痒意,动作并不刻意,配上她亮晶晶的眼却像极了好奇的小猫。明明她今天只穿了一件纯白T恤,却在霓虹灯的照耀下格外特别,惹得江池初挪不开视线。
“我也想邀请你跳舞呢。”
“我不太熟练。”
“我不会,你教教我。”
或许是委婉的拒绝,或许是担心被嫌弃;或许是不甘被拒的自我贬低或许是事实。他们定在原地相视,妄图从对方的眼里辨清真相。
“池初……”
江池初回过神,忽视冯书瑶即将脱口的阻挠,自顾地应道:“好。”
音乐变得婉转优美,从沈念眼里没能辨别出的真相,此刻透过她的茫然完美无遗地展露。
江池初拉着沈念的左手搭在自己的肩上,随即握住沈念的右手,另一只手落在沈念的后腰上。
他们随音乐慢慢舞动,似轻盈的小舟漂泊在平静的湖面。
“你真的不会。”江池初道。
“嗯,我不喜欢跳舞。”
“那为什么邀请我?”
沈念看进他的眼里,说:“因为我想和你共舞。”
她的目光真诚而炙热,像一束火把熊熊燃烧,江池初觉得浑身的血液在升温,逼近沸腾。他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漆黑的瞳孔倒映出沈念的身影。
“刚刚那位是你的女朋友吗?”沈念转移话题。
江池初没做出回答,反问道:“怎么不使用小手段了?”
“我想听你亲口说。”
“是我……”江池初有意将尾调拉长,好像要把当初在病房被程梁吊走的胃口从沈念身上讨回,片刻后才不紧不慢地说:“朋友。”
不等回答,他自顾地反问:“程梁呢,跟你是什么关系?”
其实他能猜到程梁刻意隐瞒的那层关系,无论是世家之间还是商政利益,联姻是为达到目的而必要选择的。
只是他没想到沈念会亲口承认:“他是我的未婚夫,但是……”
江池初本是一直迎合沈念笨拙的步伐,闻言突然变换脚步,说不上是故意还是无意地踩了沈念一脚。
“嘶。”沈念不满地瞥他。
“我说过不熟练,抱歉。”江池初满脸无辜,让人找不着破绽,他重新提起沈念没说完的话,问:“但是什么?”
“没有但是。”沈念仍对那不轻不重的一脚耿耿于怀,她赌气地不愿意解释,转身就要离开。
两人拉开不到一米的距离,相握的手就要松开,江池初顺势捏住沈念的手腕,轻轻一扯。
“你还没学会呢,不能半途而废。”
沈念稳稳跌入他怀中,发愣地看着他,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挣开他的怀抱,末了不忘重重地还给他一脚,在头也不回地离开前留下一句:“不学了不学了!”
江池初紧盯着她的背影,面上的笑意更浓。
——
圣德国际开展的课程数不胜数,上至直升机驾驶课,下达乐曲鉴赏课,课程安排基本是每周一轮,唯一固定且统一的是每周一下午、周三和周五上午的金融课。
周五上午,距离开课还有10分钟,讲堂内已人满为患。
沈念径直坐到程梁身边,将手中的保温饭盒放在他面前。
“不愿意请保姆,又懒得来我家吃早饭,我看你不仅有胃病,脑子也不好。”
程梁无所谓地笑了笑,他打开餐盒,看着没下葱和香菜导致看起来索然无味地面条,讥讽道:“还是这么矫情。”
“看来我们的饮食习惯不太一样,我会让妈妈为你请一位保姆的。”
沈念也不顾程梁答应与否,自顾地翻看通讯录。翻着翻着,她忽然发现江池初的头像从一片汪洋变作了一张书写着“Соскучиться”的白纸,她没多想,点开看了一眼后就放下了手机。
刺眼的阳光透过贴有隔热膜的窗户,变得柔和温暖。听着枯燥乏味的金融课,困意悠悠而来,她索性趴在桌上,枕着右手进入梦乡。
不知过去多久,她从睡梦中清醒,讲课的声音已然消失,安静的讲堂透着无尽祥和。她感觉头顶处压着一块重物,直起身后却没有听到重物摔落在地的闷响。
阳光柔和,江池初坐在身旁,漆黑的眸中仅有她的身影。
“你……”江池初收回视线,把重物递到她面前,“未婚夫的书。”
听起来怪怪的,沈念怔住半秒,接过书丢在一边,“下课多久了?”
“半个多小时。”
“那你怎么还在这?”沈念凑近江池初,眼睛睁得溜圆,“是专门在等我吗?”
两人挨得有些近,江池初甚至觉得自己吸进鼻腔的氧气是沈念呼出来的,带着温度,带着淡淡的香味。
“是,”江池初实在坦诚,“我想道歉,让你不再生我的气。”
“嘴上道歉很没诚意的。”
“我请你吃饭。”
不等答应,手机轻轻震动,沈念低下头查看,是程梁发来的信息。
【C】:校门口,回程家吃饭。
她再次抬起头,脸上浮出惋惜:“我不能跟你吃午饭,但是……”
惋惜被笑意取代,她靠向江池初的耳朵,用低到只有他们能听见的声音说:“我不喜欢他。”
属于迎新晚会的“但是”。
没等江池初反应,沈念匆匆离开,只留下一个背影。
程家位于城西,是一座尽显富丽堂皇的独栋别墅。
程乾与沈建山是好友,外加多年合作伙伴,共同话题广而杂。从公司最新项目到遥想当年的不易,他们总是聊得热火朝天,可今天却默契地住了嘴。
姚淑蓁见众人不说话,索性开门见山地接过保镖递来的手机,按下音频的播放键。
“是你的脾气太差了,没有人受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