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聊不到一起去，林之珩失落地低下头。
台上的季风站在阳光下，看上去也算是意气风发，他握着话筒温和地说着鼓励学弟学妹们的话，视线往下扫，突然顿住。
方少爷。
他来这里做什么？
季风手里有方玉回的全部资料，知道他不是在这里念的高中。
难道是来看谢怀瑾比赛的？
可是谢昭最讨厌这个弟弟，方玉回怎么可能违逆谢昭的意思，光明正大地支持谢怀瑾？
演讲的动作不自觉停滞两秒，季风握着话筒的手紧得发白，直到耳边传来一阵阵怪异的议论声，方玉回奇怪地向他看过来，季风才勉强回过神。
后半段稿子念得心神不宁，尾音打颤，方玉回听了两耳朵就失去兴趣，无聊地错开视线。
开幕式结束，学生们做鸟兽散，看台上的观众开始流动。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方玉回才垮下背，有一下没一下地捶着腰。
耳边传来一阵悦耳的铃铛声，随即他又听到林之珩揶揄地笑了一下。方玉回停下动作抬头看过去，只见已经穿戴好护具的谢怀瑾正阔步而来，一身火红运动服将他浑身的少年气完全显露，腰间挂着黑色的箭壶，箭壶下面坠着一个精致小巧的金色铃铛。
“嫂嫂，我一会儿要去签到，然后去弓箭场比赛，”谢怀瑾意气风发，“你陪我去吧，好不好？”
“我们直接去弓箭场等你不行吗？”林之珩问。
谢怀瑾不耐烦地皱起眉，“我在跟我嫂嫂说话，有你什么事？”
“怎么没我事？”林之珩一摊手，“我哥为了在这里看你的开幕式，坐得腰都疼了，腿也麻了，但这些苦他都不说，他希望能看见你登台演讲。可你呢？你这个小废物怎么这么不争气？真是浪费我哥的一片好心……你知道我哥有腰病吗？以后这种没意义的事能别喊我们了吗？”
“你！”谢怀瑾瞪着他，有些说不出话，又迅速看向方玉回，伸手要去碰他，“嫂嫂你腰疼？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方玉回侧身避开他的手，“老毛病而已，不用太担心，已经不疼了。”
“那……要不你去我宿舍休息吧？”谢怀瑾皱起眉。
“不用，”方玉回微微一笑，“忘记了吗？我是特意来看你比赛的。”
方玉回越是这么说，谢怀瑾的良心越是过不去，很艰难地决定道：“那你先去弓箭场吧，那里有茶室和休息室……林狗珩你替我照顾好嫂嫂，我不会亏待你的。”
林之珩夸张地睁大眼睛，指了指自己，“我？你把你嫂嫂托付给我？我能行吗？”
“怎么不行？”谢怀瑾没好气道，“本少爷说你行你就行。”
谢少爷说行就行。林之珩一本正经地点头，直接伸手揽过方玉回的腰，郑重其事道：“行，那我试试看。”
“把你的手松开！”谢怀瑾咬牙瞪着他的手，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没让你碰他！”
林之珩被他吓了一跳，手一抖搂得更紧了。
方玉回不嫌事大地往林之珩怀里一靠，挥挥手，“我们先走了。”
林之珩忍笑郑重道：“我先把我哥哥带走了，你自己慢慢急，不要来。”
谢怀瑾：“？”
弓箭场距离香樟宿舍区不远，外面围了一圈茂密的竹林，比赛还没开始，里面还算安静，方玉回找了间可以环视整个场馆的小茶室坐了下来。
工作人员安静地泡好一壶绿茶后退了出去。
林之珩趴在窗边伸手去碰外面的花，注意力逐渐被竹林里不时跑过的小动物吸引。他盯着在土堆里打滚的兔子，心痒难耐地回头问方玉回，“哥，我们养这只小兔吧，可以吗？”
“我养一个你就够费劲了，没精力折腾那些小家伙，”方玉回瞄了眼窗外，“而且兔子放屁特别臭，你想都别想。”
被无情拒绝，林之珩失落地低下头，很快又自己调理好。
他起身往大门的方向走了几步，很快又大步退回来，认真告知行程，“哥哥，我想出去玩一会儿，就在窗户外面，很快回来。”
方玉回知道他想出去逗兔子，点点头，“戴好你的手表，别走太远。”
“好。”林之珩说。
小小一间茶室不过三五个平方，林之珩走后这里就彻底安静下来。方玉回端着白瓷海棠杯缓缓走到门边，不动声色地观察这里的环境。
长方形的半开放场地，从室内一直延伸到室外，方玉回所在的茶室对面立着六个箭靶，旁边有两个裁判打扮的男人正在检查箭桶里的箭。
“十只，”其中一个男人说着，扭头问另一人，“你那呢？”
“九只，怎么少了一只？”男人挠挠头，在场地里寻找起来。
须臾，箭靶后面转出两个男人，丢了箭的裁判皱眉喝道，“说了多少遍，不允许站在箭靶后面，很危险……周校长？”
“不能站在箭靶后面吗？我不知道，真是不好意思，”周校长指了下旁边的人，“这是季风，三年前毕业的，现在在明溪集团工作，我带他随便看看。”
季风赞道：“这就是学校新建的弓箭场吗？真漂亮，可惜我在这里的上学的时候它还没竣工呢。”
所有人都知道谢家明溪的含金量，两个教练默契地夸了几句年少有为，正要接过他的话柄，突然听见后方一串捉弄的笑声。
“是吗？”声音的主人说，“现在体验也不晚哦。”
熟悉的身影闯入视线，方玉回心道不好，捏紧杯子喝止，“谢怀瑾！”
谢怀瑾没理他，自顾自拉弓搭箭，戴着护臂和护指的左手稳稳地把持着弓柄，右手三指勾住弓弦，一边向后拉弦一边缓缓抬起小臂。
湛蓝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季风，直到弓弦碰到下巴，他才歪过头，兴奋地扬起嘴角，浑然不顾方玉回制止的喊声，瞄准某处松手发射箭矢。
“咻”的一声破空巨响，场馆里随之响起惨烈的尖叫。箭矢擦过季风的右耳，迸出的血花四散开来，仿佛在空中静止住，呼吸间又落在雪白的箭尾上。
箭矢穿过劲风，精准无误地射进季风身后的箭靶中心。
须臾，干净的箭靶上晕开一片血迹。
“十环。”谢怀瑾轻飘飘地说了句。
从谢怀瑾进门到现在不到半分钟，目睹这一切的众人呆的呆，愣的愣，竟没有一个人反应过来。
这简直太骇人听闻了，他们既没有想到谢怀瑾竟敢在众目睽睽下暴起伤人，也没想到这位优秀毕业生居然和谢家二少爷有过节。
季风被强大的惯性带得跌坐在地，心里的恐惧短暂地超过疼痛感，他连伸手捂住伤处的动作都做不出来，骇然失色地望着谢怀瑾。
同一时刻，方玉回急匆匆赶到场馆内，紧张地观察季风的伤势。
他的右耳耳廓被锋利的箭头划开一道两厘米左右的伤口，狰狞的伤口仿佛将他的耳朵分成两半，看上去格外恐怖。
“天呐！”方玉回迅速从口袋里掏出干净手帕帮他捂住伤口，“你没事吧？”
方玉回的手指吓得发凉，落在季风耳尖像一剂强烈的安抚灵药。
季风盯着他，眼睛里除了惊恐和茫然之外，居然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委屈。
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他现在又没有跟谢昭厮混，他只是在工作而已。
方玉回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季风？”
“方少爷，”季风的大眼睛里滚出几滴晶莹的眼泪，“你是打算杀了我吗？”
“他是谢昭的弟弟，不是我的，跟我没有关系，”方玉回摁紧季风的耳朵，“快起来去医院，别感染。”
“你送我礼物，我以为你跟他们不一样，”季风撇嘴，“可是为什么连你也要这么对我？”
他的主观意识太强，方玉回不打算解释了，生拉硬拽把人拖起来，扭头一看几个大男人居然还在发愣，一时火冒三丈，“愣着干嘛，来帮忙啊！”
三人这才回过神，两名教练急匆匆扶起季风往外走。周校长迟钝地瞪大眼睛，怒道：“谢怀瑾，你在干什么？”
“你没看见吗？”谢怀瑾随手转了一圈手里的弓，满不在乎地反问。
“你真是疯了，简直目无法纪！”周校长说，“追责到底，我一定会追责到底！”
“追责？你？”谢怀瑾不屑地嗤道，“你能爬上校长的位置还要多亏了本少爷呢，现在反过来想追我的责？周扬，你不想干了？”
周扬被他气得脸色涨红，嘴巴张张合合，嚅嗫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够了，别说了。”方玉回压着脾气瞪了谢怀瑾一眼。
这都什么匪夷所思的破事。
怎么就让他给碰上了。
方玉回飞快对着几个老师说：“先带他去医院，医生看过之后我们再……”
季风奋力挣开两个教练的搀扶，扑过来拽住方玉回的手，“方少爷，你陪我去医院好不好？我不要一个人去医院，我害怕。我怕！”
不愧是谢昭身边的常青树，季风性格有点小作，但长得实在很漂亮，一双大眼睛灵动有神，眼巴巴看着一个人的时候带着股浑然天成的无辜感。
方玉回顿了顿，莫名想到了林之珩。
林之珩一撒娇方玉回就拿他没辙，但季风又不是林之珩，抢不走他的怜惜。方玉回抽回手，“你跟着这里的老师更合适。”
“不要，”季风不依不饶地继续拉扯方玉回的手臂，苦苦哀求，“我不要跟别人一起去医院，我不要跟陌生人走。”
方玉回的耐心所剩无几，要不是这两个当事人都与他的未婚夫有关，他才懒得掺和这件事。
谢怀瑾这个惹祸精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消停一点？
“放开他！”惹祸精脸色阴沉地冲过来，顺手从一旁的箭壶中又取出一支箭，反手抽在季风的手上，直截了当地威胁，“我警告你，每一个敢做谢昭情人的人、每一个敢让我嫂嫂伤心的人，我都不会让他好过。你再敢拉扯我嫂嫂，我就一箭射穿你的脑袋。”
季风痛叫一声，向后趔趄几步。
方玉回彻底怒了，“谢怀瑾你闹够了没有？你算什么东西，谁给了你胆子去做这种犯法的事？滚一边去。”
“还有你们，看够了没有？还不赶紧把人送去医院？”
众人被他一吼，纷纷从劲爆瓜田里清醒过来，抓着季风马不停蹄地离开了。
方玉回气得站都站不稳，摁着心口疲惫地喘气。
神经病。
你们男同都是神经病！
谢怀瑾也是，不怪小回那么怕他，臭脾气简直一天一个样。昨天装的那么乖，把他都给骗了，结果林之珩一走就暴露本性。
等等。
方玉回喘息的动作一顿，迟疑地看向谢怀瑾。
……准确说来，两人第一次见面时，林之珩也不在场。
就在他抬脸的同一刻，谢怀瑾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像是在完成上一次没有完成的动作一般，勾着嘴角慢条斯理地笑着说：“嫂嫂真是长本事了，居然敢对我那么凶，我好意外啊。”
方玉回被迫扬起头。
这个姿势让他的脖颈难受极了，他屏住呼吸，为了验证心里的猜测，强迫自己不一脚踢开谢怀瑾。
他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抵在谢怀瑾的肩头，紧张地装出害怕的软弱语调，“怀瑾，别这样，放开我。”
那点力气跟小猫似的，谢怀瑾由着他反抗，推着他把人摁在墙上，另一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温柔得不像是刚给人穿孔，倒像是下一秒就要结婚似的，迷离的眼睛牢牢锁定他。
他的语调很慢很慢，说出来的话像蛇一样把方玉回纠缠住。
“但是我喜欢被嫂嫂凶，嫂嫂怎样对我都可以，打我，骂我，我都会特别开心。只要嫂嫂能永远陪在我身边，就算是让我跟嫂嫂一起去死我也愿意。能跟嫂嫂一起去死，对我来说已经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事情了。”
我靠我靠我靠！
病娇病娇病娇！
方玉回被他吓得浑身寒毛都炸开了，在心里无声尖叫，死病娇离我远一点啊！
谢怀瑾笑着用拇指揉了下方玉回的嘴唇。
方玉回猛地僵直。
他觉得有点恶心，并且十分想吐。
安静欣赏着方玉回变得恐惧的脸，谢怀瑾笑得更灿烂了，托住方玉回的后脑强硬地把他压到自己脸前垂眸欲吻。
炽热的呼吸喷洒在方玉回下颚，方玉回心中的推测基本验证，毫不犹豫地抬腿。
没等他踢出去，谢怀瑾突然双手一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腰间一松一紧，一阵天旋地转，方玉回整个人被拥入熟悉的、带着浅浅柑橘味的怀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