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玉回瞪大眼睛，惊诧莫名地盯着那副即将完成的油画，炽热的眼神仿佛要将画布烧出一个洞来。
或许他不会记得自己的脸上什么时候多了几个小闭口，但他绝对会在脑海里刻牢他的最后一笔到底落在了哪里。
谁能来告诉他，那一小片被补全的天空是怎么回事？
哪个胆大包天恃宠而骄的人干的？
还没开始教就直接在他的画上面捣乱了。
方玉回咬住牙齿，凶巴巴地瞪着那些多出来的颜料。
算了算了，不跟孩子计较。
可这是他含辛茹苦大半个月、差点把手点抽筋才进入收尾阶段的画！
不跟……孩子……计较！
“林之珩！你给我出来！”
哥哥很难得发飙，林之珩吓得浑身一抖，一个翻身麻利地从床上爬起来，连鞋都顾不上穿，风风火火跑进画室，神色颇为慌张，“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方玉回瞪着他，眼神凉飕飕的，开口问：“你居然乱碰我的画？”
“什么画？我没有啊。”林之珩定在原地。
“你还不承认？”方玉回脸色更冷，“家里除了我就是你，意思是我晕得被你从酒店抱回来都没察觉却有毅力爬起来补完油画吗？”
“真的不是我啊哥哥，你画画时腰疼那么多次都是我给你揉的，脖子僵了也是我按的，我知道很不容易，怎么可能乱碰你的画呢。”林之珩大声喊冤。
他虽然经常装可怜扮委屈，但这次真不是他干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真委屈。
林之珩撇着嘴，顷刻就想到昨天方小回那个坑爹的娃在画室心虚的样子，一下子豁然开朗，两串眼泪毫不犹豫地掉下来。
“不许哭，”方玉回瞪着他，“把眼泪憋回去。”
还没来得及展开演绎的林之珩急促地喘了几口气，一抹眼泪狠心道：“好吧，我告诉你就是了。”
他脸不红心不跳地信口雌黄，“其实是谢怀瑾干的。他昨天来这里，我没来得及换成灵魂体，被他发现了，所以就编瞎话糊弄了过去，还好他相信了。不过他看你在昏睡就自己进画室待了一段时间，我怕跟他太紧会被他怀疑，就没敢靠近。”
说着，他紧张地举手表忠心，“谢怀瑾保证过他不会乱动我才放他进去的，我没想到他那么坏，居然出尔反尔！”
又是谢怀瑾这家伙。
方玉回握紧拳头，恨恨砸向桌面，“下次再见面，给我打他！”
林之珩忙不迭点头，生怕慢一点就会被连坐似的。
“那个神经病，”方玉回恼火又不解，“他到底想干嘛？”
“他喜欢咱家小回，所以想方设法引起小回的注意，”林之珩不爽谢怀瑾很久了，一个劲儿煽风点火，“高中男生都一个贱样，遇见喜欢的人就管不住爪子，烧头发剪衣服，非得把人家欺负哭再跑过去撩，显得自己多厉害多强大似的。恶心，呸！”
为了踩一脚谢怀瑾，林之珩甚至愿意轻骂一句自己。
方玉回看着他，拧眉，“你高中是在少管所念的吗？”
林之珩抿了一下嘴。
“……行了，知道不是你了，别撒娇，”方玉回叹了口气，“你回去继续睡吧，我来研究一下这个画该怎么弥补。”
侥幸捡回一条命的林之珩抽泣着揉了下眼睛，万分可怜地回了卧室。
花了半分钟平复情绪，方玉回重新坐下来打量那幅油画。
新加上去的地方笔法熟练，色彩斑斓，两人连画风和起笔都极为相似。实际上，如果不是方玉回本人，这两笔哪怕是拿到油画大师张实开眼前，他也决不会认为这是两个人在不同时间、完全没有讨论的情况下共同画就的。
方玉回介意，是因为他知道，他心理洁癖，自己的东西就只能完全属于他自己，他从小就不允许别人沾染自己的东西。
帮他补充的这个人不但画技娴熟，而且还……非常懂他。
这个人居然是谢怀瑾吗？
他隐约记得谢怀瑾似乎是个体育生来着。
困惑地盯着画面上新增的色彩看了半天，那点儿东西画得实在是太让他满意了，根本挑不出任何错处。方玉回摸了摸画布，颜料早已干透。
可惜这个人是谢怀瑾，他对谢怀瑾的印象不怎么样，懒得看他留下来的东西。
撤下画布，方玉回换了张干净的布重新起笔。
一上午的时间很快过去，方玉回汲取之前腰突的犯病经验，时不时就站起来绕着画室走一走或者抬头活动脖子，所以此刻的他并没有特别难受的地方。
晓琴来准备午饭时还夸了句“呀，二少爷今天的气色好多了呢”。
方玉回笑了笑，说了几道想吃的菜。
飞快准备出一桌子午餐，晓琴把菜端上桌盛好汤就自觉离开了。方玉回去敲卧室门，“出来吃饭。”
林之珩想赖床，方玉回没由着他，大开房门抱胸站在门口直勾勾盯着衣衫不整胡乱翻腾的林之珩。
林之珩被盯得脸色酡红，钻进被子里换衣服，换好抓着衣摆扭捏地跟在方玉回身后进了餐厅。
他看上去像是没有休息好，呆着脸木着眼睛出神，方玉回跟他说话，他也只是神情低落地嗯嗯几句。
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伸手乖乖给方玉回盛汤，“过几天是方玉珏的生日，哥哥还记得吗？”
方玉回捧着瓷碗边喝汤边抬眼听他说话，然后点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记、得。”
林之珩的心一下子就被方玉回萌萌的小动作戳中了，捧着脸说：“卧室床头柜里有一个黑色礼盒，里面是咱家小回给他哥准备的生日礼物，我们到时候把那个送给他就好。”
“嗯？”方玉回有些诧异，“你不错啊，这种小事都记得。”
“……昂，就，不小心记得了。”林之珩说漏嘴，不自然地眨眨眼。
事实上，林之珩怎么可能会记得，完全是小回自己担心他会无法参加亲哥的生日会，所以千叮万嘱让林之珩别忘记。
但既然他哥没意识到小回的存在，那么他也不会多嘴。
方玉回没多想，点点头，“我知道了。”
正午的阳光温暖浓烈，吃完饭的方玉回有些犯迷糊，躺在画室的摇椅里晒了会儿太阳，很快又爬起来继续画画。
画室的工作台很大，上面整齐有序地摆放着电脑、各类画材和盆栽，林之珩边给桌上粉白小巧的海棠花喷水边说：“哥哥好辛苦啊。”
方玉回漫不经心道：“不辛苦，我喜欢。”
林之珩笑起来，喷空拳头大小的小喷壶，拉开椅子坐在工作台对面，捧着脸认真看低头画画的方玉回。
今天不需要出门，方玉回穿着他喜欢的宽松T恤，袖子往上翻到手肘的位置，露出来的一小截手臂细瘦白净，比刚来时多了些红润的血色。骨骼明晰的左腕上带着一只素净的智能手表，电子屏偶尔会随着他的动作短暂亮起来。
他没去管屏幕上显示的未读信息，两只眼睛专注地盯着画布。身后宽大玻璃上印着蓝天流云的影子，阳光铺满方玉回的肩头，将他的皮肤照得透明发亮。
林之珩的眸光逐渐变得柔和缱绻，情不自禁剖析内心，“当初第一眼见到你，我就觉得我的男主角该是你这样的。”
“小回吗？”方玉回依旧没抬头，换了只笔，沾好颜料飞快填色，理智地回想道，“当初在地铁站初遇时你的小破文不是已经出版了吗？我记得是第三版还是第四版，你那个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男主角该是怎样的会不会有点太晚了？”
“我说的不是小回。”林之珩说。
“那是谁？”方玉回抽空抬眼看他。
琥珀似的眼睛圆润水亮，说话时不自觉弯起来。
跟重逢时一模一样，温柔漂亮的男生背着白色的斜挎帆布包，带着黑色腕表的右手递过来一本装帧漂亮的实体书，很轻地笑着。
“你的书，以后要装好，别再弄丢了。”
林之珩被他看得脸色发烫，垂下眼皮避开他的视线，小声说：“你肯定不知道。”
方玉回嘴角的笑容更大，揶揄地挑眉，“小孩子家家，不好好学习，成天研究这些谈情说爱的东西。”
林之珩顶嘴，“就研究！”
没再继续闲聊，方玉回收回视线，嘴角依旧带着笑，认真地又画了半小时，然后换了只勾线笔，在右下角署名。
日光。
林之珩盯着他签字的动作，随口问：“这是什么意思？”
“日光吗？”方玉回答，“这是我的小名。”
林之珩感兴趣地往前倾过身子。
方玉回说：“这两个字合在一起，是我的小名。”
林之珩当即在心里排列组合，“晃？”
“嗯，”方玉回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本来没有特意去取一个跟大名毫不相关的小名来着。”
“那为什么又额外取了呢？”林之珩问。
他的声音像是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魔力，方玉回温吞地眨眨眼，没怎么犹豫地介绍起来。
“听说我小时候特别缠人，不给抱就哭，而且不但要抱在怀里，还要来回晃着才行。所以每一次我有想哭的苗头，我家里人就会把我抱在怀里晃着哄：‘不哭不哭，我们晃晃’。到后来，只要有人说出晃晃两个字，我就会自己安静下来，慢慢的它就成了我的小名。”
方玉回的语速不快不慢，轻柔地诉说着小名背后那段温情的故事，脸颊随之变得有些粉红。
说完，他特意顿了一下，抬眼留意林之珩的反应。
后者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两只手肘撑在桌面上捧着脸，亮晶晶的桃花眼弯着，一瞬不瞬地盯着方玉回柔软羞赧的脸。
方玉回被他看得有些尴尬，伸腿在桌子下不轻不重地踢了他一脚，努力绷着脸，“你笑什么？我的小名很好笑吗？”
“没有啊。”林之珩歪过头，眯起的眼睛看上去像是快醉了。
“好乖啊，晃晃。”
七扭八拐的音调，懒洋洋地飘进方玉回的耳朵里，像一朵炸开的蒲公英，挠得他浑身酥酥麻麻的。
方玉回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坐直身子懵懵地盯着他，突然有些后悔告诉他这件事。
他觉得有点……丢人。
这种行为实在是太不像一个成熟年长的大哥哥了，小孩似的向别人炫耀自己那些隐秘而幸福的小事。
他干咳一声，板着脸强装严肃，“这事儿你听过就忘了，没什么特别的，你还是叫我哥，知道吗？”
“知道了。”林之珩保证道。
方玉回一本正经地点头嗯了声。
林之珩走出去泡了两杯花茶端进来，给方玉回的那杯放了些蜂蜜。轻轻搁在方玉回面前，林之珩边喝边低头问：“对了，我们晚上吃什么呀？”
正要开口，他又任性地将人称补充完整。
“晃晃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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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