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安全屋·锈味
钱意妍没回司天监。
她一头扎进汴河下游一间霉味冲鼻的旧账房。柜台后面，干瘦老头从堆成山的账本里抬起头，叆叇后的眼珠子浑浊得像两枚生了锈的缝衣针。
“打烊了。”
“吕相公的旧账，天禧四年到天圣四年，邢、洛、汴三地混账。”钱意妍语速快得像刀削面，每个字都带着刀刃。
老头的笔尖停住了。
三息之后，他推开沉重的货架，灰尘簌簌落下，露出后面一道暗门。
密室里，墙上挂着密布朱砂标记的漕运图，桌上堆的却是泛黄的星象抄本，违和又诡谲。
“陈枯。替吕相公管了三十年暗账。”老头倒出两杯黑如墨汁的茶，“钱司天，你身上那味儿，比我这陈年茶砖还冲。”
“什么味儿？”
“生锈的血，里头掺着香火灰。”陈枯鼻子抽了抽，像在品鉴毒药，“跟三年前死在洛阳仓那个主簿——临断气前，一个味儿。”
钱意妍心头一紧。
她铺开父亲留下的矿脉连接图。
“这画的不是矿脉。”陈枯枯瘦的手指直接戳向绢面，指甲缝里藏着陈年墨渍，“这是大宋地下的血管。锈从矿里生出来，顺着漕运走——运粮船、运绢船、运军械的船，走到哪，锈就悄没声地沾到哪。”
他的指甲点向洛阳那个节点，那里正从灰白色，缓缓转向不祥的暗金。
“洛阳仓里，堆着今冬河北路边军……三成的粮秣。”
话没说完。
门外传来三长两短极其规律的叩门声。
陈枯脸色不变，迅速滑开墙壁另一处夹缝：“曹三郎来了。这人情，吕相爷怕是要肉疼。”
钱意妍闪身而入。夹缝合拢前最后一瞬，她听见曹砚压低的声音：
“陈老，递个话——太后今早见了两南洋蕃商，谈的是东海明珠的买卖。但那俩住驿馆，房里每夜亮灯到子时，看的不是珠宝图样……”
“是星图。”
墙壁彻底合拢。
黑暗中，钱意妍左肩的锈痕灼烫如火。
东海明珠？星图？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陆抱一那边曾提过的……长生寰宇的影子。
二、病房·真话的价
陆抱一盯着病房惨白的墙壁，金属化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一段摩斯码。
------设备已就位。
林晚刚把伪装成充电头的中转器塞进床头插座后面。
门开了，周可然走进来。她耳后肤色贴片边缘透着一圈未散的淡蓝光晕——昨天违规透露信息的生理惩罚还在持续。
“秦博士需要您签署最新的认知功能评估报告。”
“播种计划的原始伦理审查报告，你们内部到底搞到了多少？”陆抱一没接那份文件，单刀直入。
周可然眼神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那是最高密级——”
“最高密级的边，”陆抱一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吓人，“沾不沾血？当年签字的那五个伦理委员会成员，一年内全死了。死亡报告上是不是统一口径：他们有幸提前看见了收获季节的真相？”
死寂。
周可然的呼吸似乎停滞了半秒。耳后的贴片蓝光骤然增强，她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你从哪里知道的？”
“我爹留下的那堆烂摊子数据里，什么边角料都有。”陆抱一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交易还成立吗？你给我那份报告的边角料，我帮你挖出秦博士藏在系统深处、专门监控你思想纯度的后门——让你下次想说点真话的时候，不用疼得浑身发抖。”
沉默持续得太久。
久到陆抱一几乎以为这场危险的试探要彻底崩盘。
然后她动作极快地从袖口取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银色芯片，插进随身平板读取又拔出，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只读一次，十分钟后自毁。”她的声音轻得像要碎裂，“另外……半小时后，秦博士会亲自带你去地下三层，做全身高精度规则污染扫描。那台设备会尝试对你脑内的镜种进行第一次定向共鸣激发。”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那眼神复杂难明：
“他说，这是为了收集双生受体共振阈值的宝贵数据。”
小白鼠。**实验。
“谢了。”陆抱一收起芯片咧嘴，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周工，私人问题——耳朵后面那玩意儿，触发的时候，疼吗？”
周可然的手已经放在门把上，没有回头。
“比不得不说假话的时候……好一点。”
门关上了。
陆抱一立刻用中转器连接个人终端插入芯片。
报告残缺不全，但关键信息触目惊心：
【……初代受体（钱惟演）完全转化前最后意识记录显示：锈种吞噬宿主存在时，优先汲取恐惧绝望不甘等极高强度负面情绪作为养料，转化效率为平静状态的370%……】
【……伦理委员A（已故）临终前加密录音片段：这不是播种，是喂养。我们在用活人的痛苦和恐惧，喂肥那些来自彼界的……东西。】
胃里泛起冰冷的寒意。
秦昭阳那句“受体在恐惧中迸发的意志，才是规则种子最渴望的养料”——根本不是比喻。
是字面意义的进食。
他快速截取关键字段，在芯片自毁倒计时结束前，利用父亲数据包里一段特殊的编码片段，在羲和内部网络的边缘层伪造了一个加密数据包：
“北宋·洛阳·龙门山矿脉主节点，暗金色转化速率异常加速，疑有大规模定向输血迹象。建议提高观测等级。”
发件人署名：琥珀-观测者07。
鱼钩，悄然入水。
三、暗语·三方局
钱意妍从夹缝中出来时，曹砚已经离开了。
陈枯递来一张纸条，是曹砚的字迹力透纸背：三日后辰时，西水门外三里坡。带你看场烟火。
“烟火？”
“曹三郎没把话说透。”陈枯慢吞吞地收起那些星图抄本，“但他曹家近半年边镇军械报损的卷宗我瞟过——三批从洛阳仓调拨的弩机，运抵开箱时，已锈得拉不开弦。”
他抬起头，叆叇后的眼睛锐利如针：
“锈，在借大宋自己的手，往前线送。曹家……坐不住了。”
钱意妍收起纸条。
密室的门突然被敲响——急促的五下。
陈枯脸色微变，迅速拉开另一侧的暗格：“走！通汴河旧排水渠！”
钱意妍闪身没入。暗格合拢前最后一瞬，她听见外面传来赵允弼那温和依旧、此刻却令人遍体生寒的声音：
“陈老先生，司天监例行巡查，听闻钱司天在此核对旧档？太后有几样吩咐，需下官当面……”
暗格彻底关死。
钱意妍在漆黑狭窄的甬道里疾行，心头冷笑。
来得可真快。
安全屋？不过是个笑话。
四、博物馆·陷阱开盒
陆抱一坐在轮椅上，被秦牧“陪同”前往东海市博物馆。
理由扯淡得可笑：“特定年代文物的稳定磁场，有助于安抚规则污染带来的认知紊乱。”
陆抱一心知肚明：昨晚那个钓鱼数据包，有鱼咬钩了。博物馆地下藏着一件北宋星图铜盘，是已知的琥珀标记物之一。秦牧这是要抢先下手控制或摧毁它。
地下三层，恒温恒湿文物保管区。
冷得像停尸房。惨白灯光照着一排排冰冷的金属保险柜。秦牧输入冗长的密码，打开其中一个取出一个扁平的青铜盒。
盒盖开启，里面是一面巴掌大的青铜盘。盘面蚀刻的星图全部错乱——就像把正常的星图拧碎后随意拼贴回去。
“北宋天圣年间，民间私刻的邪星图。”秦牧戴上特制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铜盘，“司天监当年收缴了大半熔毁铸钱，这一面是漏网之鱼。”
陆抱一盯着铜盘。
盘底有一个极浅的刻印——三个交叠的等边三角形。和他父亲实验室私人印章的图案，一模一样。
“能碰吗？”
“需要佩戴隔离——”秦牧话没说完，陆抱一金属化的右手食指已经径直按上了冰凉的盘面。
一瞬间，铜盘活了。
错乱的星图骤然亮起暗金色的光芒，光线如同有生命的流体般流淌，在空中勾勒出一幅立体的矿脉剖面投影——正是龙门山矿脉，其中暗红色的光点密布，而中央一点正疯狂闪烁着刺眼的金光。
和他伪造的数据包内容，对上了。
但未等任何人看清细节，投影骤然扭曲。整个保管区的灯光开始疯狂闪烁，所有保险柜的金属表面如同被无形的手涂抹，浮出一层迅速蔓延的灰白色锈迹。
“规则污染泄露！”秦牧立刻按住耳麦声音拔高，“启动甲级隔离程序！所有人员立即撤——”
最近的保险柜门，炸了。
不是物理爆炸，是空间本身的炸裂——柜门处的空气像玻璃一样碎开蛛网般的裂痕，裂痕后面是望不到底的、暗红锈蚀的虚空。
恐怖的吸力传来。
离得最近的一名羲和安保人员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惨叫，整个人就被无形巨力拽向裂缝。在半空中，他的身体开始肉眼可见地锈化——皮肤灰白，肢体僵硬，转瞬间变成一具人形锈雕，被彻底吞入裂缝深处。
那一瞬间，秦牧的动作慢了半拍。
他没有第一时间去拉陆抱一的轮椅，而是死死盯着那个被吞噬、锈化的全过程，瞳孔深处仿佛有精密仪器被点亮，嘴唇微动。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震撼、狂热的记录欲、以及一丝被强行压下去的本能反胃。
“……原来完全转化的现场形态是这样……”喃喃自语声低得像在核对理论档案。
下一秒，专业面具瞬间复位。
“后退！”他猛地发力将陆抱一的轮椅向后拉扯，同时对着耳麦斩钉截铁地吼道：“确认甲级污染事件！执行空间熔断协议！”
晚了。
以第一个炸裂的保险柜为中心，空间的崩裂如同瘟疫般扩散。第二个、第三个……整排保险柜接连“炸开”，露出后面同一片令人绝望的锈蚀虚空。
形成合围。
“是陷阱……”林晚拔枪挡在陆抱一身前声音发颤，“有人提前在这里预设了规则污染炸弹，就等我们触发铜盘！”
秦牧在平板上飞速操作：“尝试逆向稳定空间结构，但需要时间——”
“没时间了。”陆抱一盯着四周越来越近、散发铁锈甜腻气味的虚空，金属右手死死握紧。
他能感觉到右臂内的镜种在疯狂躁动，暗红色的光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窜——那是一种饥饿的兴奋。
它在渴望靠近锈种。
哪怕靠近即意味着被吞噬。
“林晚，”陆抱一深吸一口气，“推我，到最中间那个裂缝正前方去。”
“老大你疯了？！”
“照做！”陆抱一低吼，同时看向秦牧，“秦博士，准备好记录——我要主动激发镜种，尝试用规则对冲，炸开一条路！”
秦牧瞳孔急剧收缩：“强行激发可能导致不可逆的认知结构损伤！你可能会永久性失去——”
“那也比现在就变成锈渣强！”
林晚一咬牙，猛地发力推着轮椅冲向中央最大那道裂缝。虚空近在咫尺，那股铁锈混合着甜腻腐烂的气味几乎令人窒息。
陆抱一闭上眼，将全部意识强行集中于右臂。
想象自己是一面镜子。一面能照出这片虚空所有规则错误的镜子——
镜种回应了。
暗红色的光点从他右臂内部暴涌而出，在他身前强行凝结成一片模糊、波动着的镜面。镜面正对虚空，无序狂暴的规则乱流在镜中被逆向拆解、重构。
就像把一团彻底打结的乱麻，倒着梳理。
空间崩裂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变慢了。
代价瞬间袭来。
陆抱一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蛮横地抽走了——是关于林晚的记忆。她的脸变得模糊，名字从意识中蒸发，只剩下一个“需要保护的重要之人”的空洞概念。
他咬紧牙关，死死挺住。
镜面逐渐凝实，虚空的扩张被暂时抵住，中心区域甚至出现了细微的愈合迹象——那些碎玻璃般的空间裂痕，开始一片片地反向粘合。
“有效！”秦牧盯着实时数据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但陆先生的认知稳定读数正在暴跌！他撑不了多久！”
陆抱一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了。
全部精力都用于维持那面脆弱的镜面。就在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要被彻底掏空、变成一片空白时——
怀中那枚沉寂已久的玉佩，骤然炸开一股炽热。
不是熟悉的共鸣。
是蛮横的、近乎粗暴的信息灌入。
混乱、庞大、带着矿脉的土腥与冰冷的战意，一股脑地撞进他的意识。是矿脉图，是暗金色节点的精确坐标，是漕运路线的叠加分析，还有一道清晰无比的决断。
钱眼子？！
陆抱一用残存的理智，死死抓住信息流最核心的节点坐标解析算法，然后把自己仅存的、关于六壬算法与空间拓扑对应关系的知识模块，混着一股不甘的狠劲，全部怼了回去——
“钱眼子！接住！”
信息逆冲而回的瞬间。
玉佩，彻底炸了。
不是物理的炸裂，是共鸣通道过载崩溃的剧震。
陆抱一眼前彻底一黑，耳边那金属锈蚀的“咔”声大到仿佛直接敲在他的颅骨上。
五、西水门·锈血炸
钱意妍趴在土坡后的枯草丛中，身旁是同样伏低身形的曹砚。
坡下是一条偏僻的岔路，十来个看起来像商队护卫的人正在歇脚。马车盖着厚厚的油布，但车辙印深得反常。
“就是他们。”曹砚声音压得极低，“洛阳方向来的，车上不是货，是陶瓮。每只瓮里……都是高浓度的锈种培养液。”
钱意妍死死盯着那些护卫。
他们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协调的僵硬，眼神空洞，有人不经意扯动领口时，脖颈处露出灰白色的皮肤——是感染者？还是更糟的东西？
没时间细问了。
怀里的玉佩骤然烫得像烧红的烙铁。
一股混乱、粗暴、带着陌生算法结构的庞杂信息流，蛮横无比地撞进她的意识。硬塞。
瞬间的冲击，让钱意妍眼前发黑，耳边炸开瓷器刮擦金属的尖利鸣响，鼻腔涌上铁锈的甜腥味。意识像冰面被重锤砸击，裂纹密布。
但在这撕扯灵魂的剧痛中，最核心的那部分节点坐标解析算法，却如同烧红的烙铁穿透羊皮纸，暴力地烙印在她思维的最底层——绕过了理解的过程，直接变成了某种直觉。仿佛这是她自己苦思十年、在生死一线间顿悟的结论。
代价是：她短暂地忘记了曹砚的名字，只留下一个“需要配合的、持刀的人”的模糊概念。
剧痛如潮水般退去，瞳孔重新聚焦。
她几乎是本能地将脑中的算法与记忆里的矿脉图叠加。图上原本模糊的色差瞬间清晰——
暗红=活跃锈种，灰白=休眠污染，暗金=正在被输血！
眼前车队行进的方向，正指向地图上刚刚转为刺眼暗金色的节点：汴京西郊，官营火药作院。
“他们要炸的不是前线军械……”钱意妍声音冷得掉冰碴，“是汴京的火药库。锈种在火药里爆发——”
“整个西城，会变成规则扭曲的锈蚀地狱。”曹砚接话，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如出鞘的刀，“太后在玩火，辽国这是直接把火油倒她床头了。”
他缓缓起身，拔出了腰间那柄造型朴素的军刀。
“钱司天，看好了——曹家递刀，是这么递的。”
话音落，人已如劲松坠崖纵身跃下土坡。刀未完全出鞘，凛冽的杀气已惊起林间宿鸟。
商队护卫瞬间警觉，但曹砚太快——刀光真正出鞘的瞬间，最前方两名护卫的脖颈便迸出血线。不是砍断，是精准点穿，刀尖刺穿喉骨，毙命无声。
钱意妍同时动了。
她没有拔铁刺，右手五指虚握，引动左肩锈痕中那股星力与锈种混合的狂暴能量，隔空抓向最近一辆马车的油布。
“星蚀·引潮。”
一股灰白色的锈蚀波纹从她掌心荡开，触及厚重油布的瞬间，那麻布如同经历了数十年暴晒风化，瞬间粉化，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陶瓮。
瓮口封着黄色的符纸，符上朱砂绘制的扭曲纹路，在黯淡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
曹砚已如虎入羊群，杀入护卫中间。刀法毫无花哨，全是边镇战场上磨炼出的纯粹杀人技：劈颈、刺心、斩膝。每刀必见血，每步踏尸骸。五息之间，六名护卫倒地。
但剩下的人，忽然齐齐停住了动作。
同时抬手，撕开了自己胸前的衣襟。
露出的不是皮肤，而是完全锈化的胸膛——灰白金属质感，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孔洞深处，有暗红色的东西在缓缓蠕动。
“活尸傀儡……”曹砚咬牙，刀横身前，“辽国萨满的血契傀儡术！”
所有傀儡同时张开嘴，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嘶哑吼叫。吼声中，他们胸膛的锈蚀孔洞猛地喷射出暗红色的锈尘雾，瞬间笼罩方圆十丈。
雾气带着强烈的存在抹除效应。
钱意妍眼前一花，差点连自己趴伏的土坡形状都记不清。
“闭气！”曹砚低吼，刀光连斩试图驱散锈雾。但雾气近乎虚体，刀锋掠过，只稍稍搅动。
钱意妍一咬牙，再次催动左肩锈痕。这次不是外放，而是向内强行压缩——将锈种的能量倒灌入自身星力循环，再通过铁刺逼出。
铁刺尖端亮起不稳定的暗金色光芒。
她纵身跃入锈雾之中，身形如逆风疾飞的雨燕，铁刺化作点点寒星，连刺傀儡胸膛孔洞。每刺中一处，暗金光晕便炸开一小团，强行中和锈种的活性。
傀儡的动作肉眼可见地迟滞下来。
曹砚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刀光化作绞肉般的银色旋风，一气呵成，斩碎了三具傀儡的头颅。
但最后一具傀儡，头颅飞起的瞬间，胸膛最大的孔洞里，那团暗红物质猛地爆射而出，直扑钱意妍的面门！
后仰已来不及。
曹砚猛地侧身扑来，用后背硬生生挡住了这一击。
噗嗤——
暗红物质没入他肩胛，瞬间，那片皮肉泛起灰白色，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锈化扩散。
“曹砚！”
“别管我！”曹砚咬牙，反手一刀将那具无头傀儡彻底劈碎，踉跄后退，目光却死死锁住马车，“车……要炸了！”
钱意妍回头，看向那些陶瓮。
她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所有能调动的能量——残存的星力、躁动的锈种、还有陆抱一灌入算法中那点对空间拓扑的奇异认知——全部压缩到铁刺的尖端。
刺尖亮到刺眼，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她用尽最后力气，掷出铁刺。
铁刺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星，精准贯穿第一辆马车上所有陶瓮，余势未衰，又接连钉入第二辆、第三辆——
瓮碎。
暗红粘稠如血的锈种培养液喷涌而出，在空中混合、接触、发生剧烈的规则反应，然后……
炸了。
不是火焰的爆炸，是规则的崩解。
一个暗红色的光团凭空出现，急速膨胀、收缩、再次膨胀。光团所过之处，地面沙石化作齑粉，草木瞬间成灰，光线被扭曲吞噬。十丈范围内的空间，短暂地变成了规则的真空。
无声，无震，纯粹的“抹除”。
三息之后，光团消散。
原地只剩下一个深达丈许、光滑如镜的半球形巨坑。坑壁映着惨白的月光。
马车、傀儡、陶瓮碎片……全部消失。
像被一只无形的橡皮擦，从这个世界里彻底抹去。
钱意妍力竭瘫跪在地，左肩锈痕已蔓延至心口上方，整片胸膛皮肤失去知觉。她咳出一口带着锈色粉尘的血沫。
曹砚单膝跪在旁边，肩胛处灰白色的锈迹已扩散至整个后背，他咬牙用刀撑地，才没有倒下。
“这烟火……”他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好看吗？”
钱意妍没笑。
她挣扎着抬起头，望向汴京城的方向——那里，司天监观星塔的塔尖，突然亮起一道刺目的金色光柱，直冲漆黑的夜空。
光柱之中，隐约浮现出一幅巨大而扭曲的星图虚影。
虚影的中央，对应洛阳的位置，爆发出一团刺眼的暗金色光芒。
而她怀里的玉佩，温度彻底消失，冰冷如石。
六、残响·时间被偷
同一时刻，千年之外。
博物馆保管区内，陆抱一瘫在轮椅上，右臂的金属化已蔓延至锁骨，脑子里关于林晚的记忆只剩下一些闪烁的碎片。
脆弱的镜面消散，空间的崩裂暂时停止，那些恐怖的锈蚀虚空缓缓退却。
秦牧正在快速记录数据，脸色异常难看——共鸣过载似乎触发了未知的连锁反应。
林晚扑到他身边，眼睛通红：“老大！你怎么样？还认得我吗？我是谁？”
陆抱一看着她，茫然了三秒钟，然后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虚弱的、带着点混不吝的笑：
“林……晚。我助理。工资……好像该发了。”
还能开玩笑，说明没全傻。
林晚又想哭又想笑。
这时，周可然急促的声音从秦牧的平板中传出：“秦博士！系统监测到异常高能共振——陆先生和北宋受体的共鸣强度刚才突破了安全阈值，触发了播种者系统的适应性调整协议！”
“什么调整？”秦牧追问。
“收割程序……被重算了。”周可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剩余时间，从四百零九天，变更为三百九十九天。”
时间，被偷走了整整十天。
因为他们的共鸣过于强烈，系统判定作物成熟速度加快。
陆抱一听见了，但他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瘫在轮椅里，用仅存的意识去感应怀中那枚彻底冰冷、再无波动的玉佩。
然后，他听见了。
不是雨声，不是金属的咔声。
是双重叠加、严重扭曲的诡异语音——
一声是钱意妍的声音，却用着他父亲陆渊临终前的疲惫语气：儿子，别信他们画的任何饼……
另一声是他自己的声音，却带着钱惟演残影里的那种悲哀与决绝：妍儿，逃……永远别回头……
这段语音残留撕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认知裂缝。一段冰冷的、机械的数据残影从中闪过：
【……错误……历史线程交叉污染……检索到渊-演协议数据碎片（状态：严重损毁/强活性残留）……】
【……警告：该碎片携带高熵叙事污染，可能扭曲受体认知基线，导致身份错乱……建议处置方案：立即执行记忆深度修剪，或……加速收割进程以消除变量……】
残影一闪即逝。
但渊-演协议这四个字，如同淬毒的冰刺，狠狠钉入了陆抱一的意识深处。
他爹陆渊。钱意妍的爹钱惟演。
他们之间，有过一份协议？
眼前的虚拟屏幕自动弹出红色警报：
【检测到异常高强共振及历史数据污染。收割程序适应性调整完毕。剩余时间：三百九十九日。】
【警告：双生受体共鸣强度已触发系统注视。后续共振行为将可能进一步加速收割进程。】
【建议：保持物理与规则层面的距离。】
陆抱一扯了扯嘴角，牵动脸上麻木的肌肉。
保持距离？
去他妈的距离。
他抬起那只沉重、冰冷、不属于人类的金属右手，五指缓缓握紧，然后对着眼前的虚空——对着那个偷走他们时间的、无形的系统——缓缓地，竖起了中指。
天圣四年·汴京西郊
钱意妍被曹砚搀扶着，勉强站起身。
她最后看了一眼观星塔方向那渐渐消散的金色光柱，又低头看了看怀中再无一丝温暖的玉佩。
远处，传来密集的马蹄声——皇城司的人马，被刚才那场无声的爆炸惊动了。
曹砚咬紧牙关，肩背的锈蚀让他声音有些发颤：“你先走。我挡一阵。”
钱意妍没有动。
她掏出那份矿脉图，目光死死锁在洛阳那个刺眼的暗金色节点上。
她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千年之外、或许还能感应到一丝余波的那个人听：
“三百九十九天。”
“不够斩尽魍魉，犁庭扫穴。”
“但够……”
她收起矿脉图，转过身，融入深沉的夜色。背影挺直如刀，哪怕刀身早已遍布裂痕与锈迹。
“够把钓鱼的人，一起拖下水了。”
而在她意识深处，一个同样冰冷无形的界面，数据已然同步更新：
【三百九十九日】
时间，被偷走了。
但有些东西，是偷不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