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卯时·汴水辞
天刚麻亮，汴京漕运码头就吵得像锅煮糊的粥。
钱意妍立在七号泊位前，看着这艘船。
三丈来长，单桅，灰褐色，吃水线压得深。船头挂着面褪色的曹字旗，没精打采地卷着。
“钱司天，请。”
张弩站在跳板旁，脸上那道疤在晨光里格外狰狞。腰刀刀鞘旧得发黑，刀柄缠绳却崭新。
钱意妍没急着上。
目光扫过甲板——三个水手收着缆绳，动作麻利，但虎口茧子位置不对。用桨的手茧子在掌心偏下，这几个人虎口上缘压痕太明显，是长期扣弩机磨出来的。矮壮汉子转身时，后腰衣襟下鼓起个方正轮廓。
弩匣。
这不是货船，是兵船伪装的。
“曹将军有心了。”她开口，声音平淡，“用这般结实的船。”
张弩咧嘴一笑，疤痕扯动：“黄河浪大，船不结实可不行。”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清晰得像打算盘。钱意妍没回头也知道是谁——那种每一步都精准踩在重心上的走法，整个汴京城里她只见过一个人。
曹砚。
他今天穿了身墨青色圆领袍，束着发，手里拎着个尺来长的铁筒，筒身封着火漆。走到近前拱手：“钱司天，来送一程。”
“曹将军客气。”
“应该的。”曹砚递过铁筒，“昨夜整理旧档，偶有所得。这是工坊近三年矿石入库名录副本，想着司天此去或许用得上。”
钱意妍接过。
铁筒入手沉，冰凉。封口火漆上压着曹家商号印。
“名录里，”曹砚走近半步，声音压低，“标红的那几批，经手人是将作监丞吕公绰。他半年前病休，如今在洛阳静养。”
话点到即止。
但他说完，忽然伸出右手食指，在铁筒侧面某个位置——轻轻叩击了两下。
咚。咚。
很轻很快，像无意识的习惯。但钱意妍看见了——那两下叩击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铁筒上对应吕公绰三个字的位置。
此为关键，我已标记。
**得像把刀。
曹家不仅知道吕家伸手，愿意递刀给你捅，还怕你看不见刀尖该往哪儿戳，亲自画了靶心。
钱意妍指尖摩挲着筒身凹陷处：“曹将军这份礼，有些重了。”
“不重。”曹砚看着她，“比起钱司天要冒的险，这不算什么。”
顿了顿，补一句：“吕公绰病休前，最后一次批的条子，是调拨三百斤寒铁往邢州。那批铁……没进工部账册。”
寒铁。
铸兵器的上等材料，管制极严。
“多谢将军告知。”她收筒入包袱。
“一路顺风。”曹砚拱手退后。
就在这时，码头另一头传来细碎脚步声。
春莺来了。
水绿襦裙，银步摇叮咚轻响，生怕人不知道她来了。手里捧着明黄色锦囊，绣着团凤纹。
“奴婢奉太后口谕，来给钱司天送行。”春莺盈盈一福，“太后赐定风丹，黄河风浪急此丹可保心神不眩，不为外邪所侵。”
钱意妍伸手去接。
指尖触到锦囊绸面瞬间——
“轰！”
不是声音，是感知的爆炸。
一幅极其精细的黄河古河道变迁图，十三次改道，每一段的淤积厚度、暗礁位置、流速变化，像决堤洪水猛冲进脑海。图像清晰得发烫，几乎要烧穿颅骨。
但这还没完。
图像边缘，几处关键节点旁，浮现出朱砂批注的小字：
“此处唐时曾现地火，烧三月方熄。”
“开元年间漕船七十四艘于此连环倾覆，尸首无存。”
“景德三年，有渔人见水下金宫，报官后疯癫而卒。”
笔迹清瘦秀丽，太后的字。
就在看清金宫二字的刹那——
左肩锈蚀斑痕猛地炸开一股尖锐刺痛，像有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骨头缝里。她闷哼一声，眼前闪过扭曲的、暗红色的幻象：
水底深处，一座庞大到无法形容的、由生锈金属构筑的宫殿轮廓，在绝对黑暗中缓缓旋转。宫殿门扉半开，门缝里渗出浓的像血一样的暗红色光。
幻象只持续一息。
但那一息里，钱意妍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
不是比喻。是生理性停跳，胸腔死寂，血液凝固，呼吸断绝。
然后幻象消失，心脏重新起搏。
她站在原地，脸色煞白，冷汗浸透了里衣背心。
锦囊还握在手里，绸面温热。
“钱司天？”春莺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您……脸色不太好。”
“无妨。”钱意妍声音有点哑，“晨起急了些。”
将锦囊系在腰间。贴身瞬间，左肩刺痛减弱，但那股被标记、被注视的寒意，像层冰从皮肤渗进骨头里。
太后不仅给她知识，更在知识里留下自己的指引与警告。这些批注是线索也是枷锁——它在明明白白告诉你：我知道你去哪儿，知道你会看到什么，甚至知道哪些东西值得注意。
而刚才那一瞬间的金宫幻象和心脏停跳，是更**的威胁：我看得见，也能让你……死。
“谢太后隆恩。”钱意妍垂眼。
春莺微笑：“太后还说，司天此去，务必……‘详察细观，如实以报’。”
详察细观，如实以报。
八个字，重如千斤。
“臣，谨记。”
春莺退到一旁没走，就那么站着，脸上挂着标准的温婉的笑，像是在等船开远。
钱意妍不再耽搁，踏上了跳板。
张弩跟上，朝舵楼喊：“老刘，起锚！”
“得嘞！”
缆绳解，跳板收。船身微晃，缓缓离岸。
钱意妍立在船头，晨风吹起帷帽薄纱。她没回头，但能感觉到码头上那两道目光——曹砚的冷，春莺的笑——像两根烧红的钉子，一直钉在背上。
船行出十几丈，拐进主河道。
岸上人影渐渐模糊成晨雾里两个小点。
钱意妍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左手下意识按了按腰间锦囊，锦囊里定风丹微微发烫，像颗小心脏。
低头看怀中包袱。
那方帕子静静蜷着，帕角无意识地偏向船行方向——东北，老君炉。
像个活着的指南针。
她移开目光，看向船尾。
张弩正蹲在那儿检查舵绳，动作熟练。但在他弯腰的瞬间，后颈衣领下露出一小截刺青——狰狞狼头，狼眼用朱砂点红。
曹家狼卫死士的标记。
收回视线，看向前方。
汴河水面宽阔，晨光碎成一片片晃眼的金鳞。
船破开水波，朝东北方驶去。
身后，汴京城在晨雾里渐渐隐去。
她心里默念：
归？怕是难了。
二、辰时·勘探队
老君炉下游三十里，临时营地。
陆抱一蹲在地上，盯着眼前这台柴油发电机，表情像在看一具刚出土的文物。
漆皮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壳。排气管冒着浓黑烟，味道刺鼻，混在黄河边潮湿空气里，形成一种诡异的化学攻击。
“这玩意儿……”林晚捂着鼻子凑过来，“比我爷爷岁数都大吧？”
“自信点。”陆抱一拍了拍发电机外壳，“你爷爷年轻时候，它可能就已经在这儿当古董了。”
“能用吗？”
“凑合用。”他指了指旁边帐篷里闪烁的设备指示灯，“总比用爱发电强——那玩意儿功率不稳定，还容易导致程序员情绪崩溃。”
林晚沉默两秒，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团队频道：“见证历史——我国地质勘探事业在艰苦条件下的奋斗缩影。”
下面立刻刷回复：
技术员小王：笑哭.jpg 林姐，这玩意儿启动的时候我以为是拖拉机开进来了。
数据分析老赵：注意电压稳定，刚才我电脑闪屏了。
周可然：已联系当地供电所，争取下午接入市电。大家辛苦。
陆抱一看了眼手机，没说话。
周可然的效率确实高。他们凌晨四点抵达，天还没亮，她已经搞定场地、用电申请，还弄来两辆皮卡。现在才辰时，营地已经搭得有模有样。
“陆工。”周可然从主帐篷走出来，递过平板，“初步地形扫描完成了，三维建模。”
屏幕上显示着老君炉周边五公里地貌。黄河像条黄色巨蟒在峡谷里蜿蜒，老君炉那一段河道明显收窄。
“声呐阵列布设好了吗？”陆抱一问。
“布了六个点，覆盖核心区域。”林晚接话，“但水下背景噪声太大，有效探测深度可能不到一百米。”
“够了。”陆抱一说，“我们要找的不是矿脉，是异常。”
调出锈音频谱档案。频率稳定在17.3赫兹——刚好是人耳听觉下限。
“17.3赫兹。”他盯着数字，“这个频率很怪。不是地质活动常见频段，也不是机械振动。更像……某种共振。”
“共振源呢？”
“不知道。”陆抱一诚实地说，“所以我们要找——这就像在夜店里找那个自带低音炮的人，你得先确定是不是真的有人带音箱。”
他在控制台前坐下，戴上耳机。
耳机里是持续低沉的轰隆声——黄河水流。偶尔闪过尖锐脉冲。
调出六壬算法解码界面。
黑底绿字，像上世纪八十年代的DOS系统，但运算效率极高。
“开始第一次主动扫描。”陆抱一说，“林晚，准备记录异常波形。”
“收到。”
敲下回车键。
程序启动。绿色数据流滚动，六壬矩阵像转动的轮盘。六个声呐阵列同时发出一束定向脉冲，频率经过精密调制，包含一段由六壬算法生成的问候码。
脉冲沉入浑浊的黄河水。
安静。
只有设备风扇嗡鸣。
五秒。
十秒。
二十秒。
就在陆抱一以为又要扑空时——
“滋啦——！！！”
一声刺耳的、仿佛金属被暴力撕裂的噪音，从所有设备喇叭里同时炸开。
紧接着——
陆抱一右眼的视野，瞬间被一层（粘稠的）暗红色滤镜彻底覆盖。
不是渐入，是瞬间覆盖。屏幕、帐篷、林晚的脸、他自己的手——视野里的一切都染上了血污般的暗红。
同一毫秒，三面墙上的所有屏幕，画面同时扭曲撕裂，迸发出密集的燃烧般的暗红色噪点。
不是信号干扰。是屏幕本身在“流血”。
持续了0.几秒。
然后滤镜消失，屏幕恢复正常。
但陆抱一视网膜上残留着强烈的红色视觉后像，看任何东西都像隔着一层血雾。
“老、老大……”林晚声音在抖，“你眼睛……”
“记录到了吗？”陆抱一声音很稳，但右手按在太阳穴上——那里在突突直跳。
“录、录到了。”林晚调出波形记录，“所有传感器同步触发……等等，这个峰值……”
她盯着屏幕，脸色更白。
频谱图上，那段暗红色的噪点峰值，频率赫然是17.3赫兹。
“锈音”回应了。
或者说，他们刚才发出的问候码，触动了某种东西。
陆抱一深吸一口气，摘了耳机。
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刚才按太阳穴时，右手背被耳机线压出一道红痕。此刻，那道红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死寂的灰白色。
不止是变色。
灰白区域的皮肤失去了所有纹理，变得光滑平整，像一块被打磨过的磨砂玻璃。更诡异的是，当陆抱一举手对着灯光时，那片灰白的皮肤表面，隐约映出了周围设备的扭曲倒影。
仿佛他的皮肤，正在被改造成某种……非人的界面。
触碰无痛。
但那种不属于自己的麻木感，已经从一小块皮肤蔓延到了半个手背。
“林晚。”陆抱一声音依旧平稳，“记录：北京时间八点四十三分，实验员陆抱一执行主动扫描后，出现无延迟同步性视觉污染，持续0.5秒。右手背局部皮肤出现灰白化、纹理丧失及镜面反射异常，疑似规则污染对生物材质的直接改造。”
林晚手指飞快敲着键盘，但声音在抖：“要、要报告总部吗？”
“暂时不用。”陆抱一说，“先弄清楚是什么——工伤鉴定也得先确定伤怎么来的。”
他重新戴上耳机，调出刚才那段噪音录音，放大细节。
在刺耳噪音底层，捕捉到一串极短的、有规律的脉冲。
莫尔斯电码。
快速解码：
·-·-··-- ·-·-·-
（S……W……S？）
输入解码程序。
三分钟后，程序输出结果：
“坐标……同步……请求……”
坐标同步请求。
来自河床底下那个“东西”。
陆抱一靠进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
污染的反应速度，已经快到了无延迟的地步。
这不是物理现象。这是规则层面的侵蚀——你触动了它，它就直接改写你的感知，改造你的身体。
“林晚。”他说，“准备第二波主动扫描。这次把‘问候码’升级，加入坐标确认和身份标识。”
“身份标识？”林晚一愣，“用什么标识？”
陆抱一沉默了几秒。
“用我父亲的工号。刑天初创团队，陆渊，工号0007。”
林晚手指停在键盘上：“这……合规吗？”
“不合。”陆抱一说，“但这是唯一能确认‘那边’是否认识他的方法——如果它连这个都能回应，那说明很多事都得重新评估。”
顿了顿补充：“加密等级提到最高，用混沌算法嵌套。除了我们，谁也不能破解。”
“明白。”
林晚开始操作。
陆抱一站起身，正要说什么——
帐篷门帘被掀开了。
周可然端着两杯刚煮好的咖啡走进来，热气袅袅。脸上带着那种新人该有的恰到好处的笑容：“陆工，林姐，刚煮的，提提神。”
她把一杯放陆抱一手边，一杯递给林晚。
就在她放下咖啡的瞬间，陆抱一的声音刚好响起：“……第二波扫描延后一小时。先放个烟雾弹——用普通地质勘探协议，发一组假数据包，频率调开，看看谁在监听。”
周可然递咖啡的手指，极轻微地顿了一下。
就一下。快得像错觉。
但她随即恢复了自然，笑问：“陆工，这鱼……是指河里的，还是指可能游进我们设备里的？”
话问得轻巧，像开玩笑。
但帐篷里的空气，瞬间绷紧了。
林晚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没敢动。
陆抱一抬眼，看向周可然。
她依旧笑着，眼神清澈，像个真的只是好奇的新人。
“都有。”陆抱一说，“老君炉这地方邪门，水里的鱼可能不老实，设备里的鱼……更得防。这就像打游戏开荒，你得先清掉小怪，才能安心打BOSS。”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味道不错，确实是瑰夏。
周可然点头：“是该小心。那我先去检查一下外部设备的安全日志，确保没有……野鱼溜进来。”
“有劳。”
周可然转身出去了。
帐篷门帘落下。
林晚立刻压低声音：“她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陆抱一放下咖啡杯，“‘烟雾弹’本来就是要让人听见的——不然怎么知道鱼咬不咬钩？”
“可万一她真是……”
“那更好。”陆抱一说，“我们就能知道，鱼到底是谁派的。现在这局面，明牌比暗牌好打。”
他重新坐下：“执行烟雾弹协议。用3号频段，发一组伪造的地磁异常数据。”
“明白。”
林晚开始操作。
三分钟后，她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系统日志……刚出现了一次异常的远程访问。”林晚盯着屏幕，声音压低，“持续时间0.几秒，目标是我们对外传输的数据缓冲区。IP地址经过至少七层跳板伪装，但……末端指向一个坐标。”
“哪儿？”
“东海，张江。”林晚顿了顿，“那个坐标对应的建筑，是羲和科技与中科院合建的超算中心——周可然简历上的前雇主。”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设备风扇在嗡嗡响。
陆抱一盯着屏幕上那行IP记录，眼神冷了。
“羲和科技。”他轻声说，“羲和……也开始伸手了。”
看向林晚：“继续执行烟雾弹。别声张，就当没看见。”
“可他们……”
“让他们看。”陆抱一说，“让他们以为，我们真的只是在测地磁异常——顺便测试一下他们的鱼竿灵敏度。”
顿了顿补充：“但真实数据流——用5号加密通道，走卫星链路，直接回传总部备用服务器。权限只开给我和你。”
“明白。”
林晚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陆抱一靠回椅背，看着帐篷顶。
周可然。
羲和科技。
“鱼”不只一条，而且……来自不同的池子。
这游戏越来越像团灭本了。他在心里想，关键是我们连BOSS长什么样都还没见过。
三、申时·锚
千年前的千里外。
钱意妍蹲在河滩上，手里捏着那片刻着门符号的金属碎片。
碎片在掌心微微发烫。刚才吸收的那滴血，在碎片表面形成了一道极细的暗红色纹路，从符号边缘蔓延开来，像血管。
她闭眼，将心神沉入碎片。
星力流转，顺指尖注入。
碎片猛地一震。
烫意骤升，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汹涌的混乱的信息流——
她“感觉”到了重量。不是一座山的重量，是整条黄河河床的重量，都系于那一点。仿佛水下那个东西不是重，而是它钉住了某个无比沉重的东西，不让那东西彻底坠入深渊。
她“感觉”到了牵引。无数道无形的线，从那个位置延伸出去，有的扎进岩层深处，有的伸向水面，还有几道……指向东北方汴京的方向。那些线在微微颤动，像琴弦，随时可能绷断。
她感觉到了……饥饿。
不是生理的饿，是某种更空洞的、对“存在”本身的渴求。像有个巨大的胃袋，在河底张着口，等着被填满。而那股饥饿感，顺着信息流反向涌来，几乎要吞噬她的意识。
就在这时——
钱意妍的听觉消失了。
绝对的寂静。黄河轰隆的水声、风吹灌木的沙沙声、甚至她自己心跳的声音，全部消失。
触觉消失了。
感觉不到手里碎片的烫，感觉不到脚底碎石的硌，感觉不到风吹在脸上的凉。
方向感错乱了。
上下左右的概念在意识里崩解，她分不清自己是站着、蹲着、还是倒悬着。天和地失去了意义，水和岸的边界模糊成一团混沌。
仿佛她的灵魂，被碎片里那股饥饿拽离了身体，抛进了一片没有感官、没有方向、只有无尽渴求的虚空。
有那么一瞬，她不确定“钱意妍”是否还存在。
听觉、触觉、方向感——这些构成自我的基石被抽空后，剩下的那个意识是什么？是那个锚感受到的“饥饿”本身吗？她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陌生的恐惧。
持续整整三息。
三息后，感知如潮水般涌回。
水声震耳，碎石硌脚，心跳如鼓。
但随之而来的是颅骨炸裂般的剧痛，和一阵强烈的、几乎要呕吐的眩晕。
钱意妍踉跄后退两步，扶住礁石才没摔倒。
头痛欲裂，视线模糊。
十息后，错乱感才慢慢平息。
她喘着气，看向那片深水区。
水下三十丈，五十丈，一百丈……那个锚就在那儿。
不是比喻，是真的“锚”——用来固定门，防止两个世界彻底撕裂的巨型构件。
父亲手稿里写的需以锚定之，是这个意思。
但刚才那股饥饿感……
那个锚，或者门后面的东西，在渴望被填满。
用什么填？
钱意妍想起失踪的五十三个人。
想起曹家和吕家调拨的寒铁、玄铜、星纹钢。
想起太后批注里那句“景德三年，有渔人见水下金宫，报官后疯癫而卒”。
一个冰冷的事实，像把刀，慢慢插进心里：
他们在用活人，和金属，喂那个“锚”。
或者，喂门后面的东西。
而就在这个念头成形的瞬间——
钱意妍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不是来自船上，不是来自岸边。
那道目光从极远处、极深处投过来，穿过浑浊的河水，穿过厚重的岩层，穿过千年时光，落在她身上。
冰冷，漠然，像在看一件工具。
或者……祭品。
她浑身一僵，那种被彻底“物化”的寒意，比河风更刺骨。
同一时刻，千年后的千里外。
陆抱一坐在监控帐篷里，盯着屏幕上六边形空洞的暗红色脉冲光。
频率正在加快。
空洞中心，缓缓浮现出一个模糊的扭曲的符号轮廓——门。
他正要调出父亲工号“0007”的加密标识。
就在这时——
一股毫无来由的、深入骨髓的孤寂与寒意，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
不是生理的冷，是某种更本质的、仿佛被抛入无垠虚空、与一切存在失去联系的绝对孤立感。
手指僵在键盘上，呼吸一窒。
那种感觉……像在深海里下沉，四周只有黑暗，只有无声，只有自己即将消失的恐惧。
怎么回事？
他本能地调出另一个界面——
钱意妍玉佩在“隔空共振”时留下的那份残存频谱图。
图像在屏幕上展开：混乱的波形、暗红色的噪点、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代表“心跳”的规律脉冲。
盯着那份频谱。
然后，就在目光落上去的刹那——
那股笼罩他的绝对的孤寂感，微妙地减弱了一瞬。
像在无尽的黑暗里，忽然看见了一点遥远到几乎不存在的光。
不是幻觉。
他能感觉到。
屏幕上的玉佩频谱，和他此刻感受到的虚空感，在意识深处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
仿佛那个一千年前握着玉佩的人，此刻也正站在某个裂缝边缘，感受着同样的被世界抛弃的寒意。
陆抱一深吸一口气，将那丝微弱的共鸣感压回心底。
重新看向屏幕上父亲工号“0007”的标识。
然后，敲下了回车键。
千年前千里外。
钱意妍立在河滩上，那道冰冷的目光还在。
但就在她几乎要被那股祭品般的寒意彻底冻结时——
怀中玉佩，微微热了一下。
很轻，很短，像错觉。
但那股热意，顺着胸口经络蔓延上来，将她从那种非人的凝视中，短暂地拉回了一点。
拉回了“钱意妍”这个身份。
拉回了“人”的温度。
她低头，看向怀中。
玉佩安静躺着，表面温润。
但刚才那一瞬间的热，不是错觉。
闭了闭眼，将寒意和恐惧压回心底。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清醒。
“钱司天。”
张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钱意妍回头，看见他站在船边，拎着水囊，脸上没什么表情：“歇够了，该上路了。天黑前得赶到下一个泊点，这地方……不宜久留。”
他语气平静，但眼神往河滩上那些金属碎片扫了一眼，很快移开。
钱意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
头痛还在，但已经能忍受。
“张老，”她忽然问，“您在这黄河跑了四十年，可曾见过……河老爷长什么样？”
张弩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疤痕扯动：“见？那可不敢见。见了就得被拖下去，永远上不来。”
“那您信有河老爷吗？”
“信。”张弩收起笑容，看向浑浊的河面，“有些东西，你可以不信，但它就在那儿。你不惹它，它也不惹你。你要非往它嘴边凑……”
他顿了顿，没说完。
但意思很清楚。
钱意妍没再问，转身往船上走。
踩上跳板时，她忽然感觉怀中的帕子又动了一下。
帕角翘起，指向船尾方向——不是河面，是岸边那片灌木林。
余光扫过去。
灌木丛里，有片叶子不自然地晃了晃。
像是有人蹲在那儿，刚挪了下位置。
不是张弩的人。船上三个水手都在甲板，张弩在她身后。
也不是曹家的人。曹家眼线没必要跟到这儿。
那会是谁？
太后另一路？吕家？还是……别的什么人？
钱意妍面不改色，继续上船。
进船舱前，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灌木林。
叶子已经不动了。
但她记住了那个位置。
船再次起航，离开河湾。
钱意妍坐在矮榻上，取出玉佩握在掌心。
玉佩温润，但此刻触手冰凉。
低头看向左肩。
那片锈蚀斑痕，不知何时又扩大了一圈。
边缘蔓延到了锁骨，灰白色的死皮像瘟疫，在皮肤下悄然扩散。
触碰无痛。
但那种不属于自己的麻木感，已经从一小块皮肤蔓延到了半个肩膀。
放下玉佩，取出铜镜。
镜面里，她的脸依旧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冷下去。
像河底那块铁，慢慢锈蚀。
窗外，天色越来越暗。
黄河水声轰隆，像千万个声音在耳边低语。
船破开水波，朝着老君炉最深处驶去。
而在同一时刻，两千公里外，陆抱一实验室的屏幕上，六边形空洞的暗红色脉冲光，频率忽然加快了一倍。
空洞中心，“门”的符号清晰浮现。
屏幕下方，那行倒计时还在跳动：
“坐标已接收。等待同步。倒计时：23:59: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