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予绝第八次走神。
打破了他上学以来走神的最高记录。
李簌簌早自习直接叫他去后面站着听,寒疆第三个粉笔头砸在他头上,明耀之的老妈不苟言笑地直接走到周予绝面前,检查了一下他的周测卷,上面是满分,于是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用不满的眼神狠狠瞪了周予绝一眼,往回走时也顺便盯了正襟危坐的明耀之几秒,接着若无其事讲题去了。
下课了。
“绝哥,绝哥你到底咋了?歪!歪歪歪!”
许书生两只手轮番在他眼前乱晃。
“我只是睡眠不足,有什么问题吗?”
“你一晚上没睡吗?”
“那不至于,就是单纯的不足。”
“那你干啥了啊?”许书生说:“你不是健身之后都不熬夜了吗?我看你气色本来都好很多了,今天就整个人看着痴痴傻傻的,你病了吗?阳了?我给你买个新温度计你测下行不?”
许书生在他的保姆生涯中拥有非常丰富的经验,但很可惜,很多字都没进到周予绝的耳朵。
“而且你嘴角怎么还破了啊?”许书生说:“你不会是嚼人舌根烂嘴角了吧?”
周予绝打着哈欠,伸手捏着自己的眉骨:“如果你能一天不和我说话,我让宋断给你转一百块钱。”
“窝草!”许书生闻言立马把头扭回去了。
然而他忘了前面不止坐着一个人,明耀之也回过头来,咳了一声。
周予绝抬眸看他。
明耀之盯着他的嘴角,神色有点暧昧,带着点调侃的意味。
他这个表情,应该是猜到真相了。
应该吧?
周予绝挑起眉,突然就觉得很是羞耻。
然后他惊觉,自己居然有如此生动的情绪,他还以为自己天生羞耻心淡薄呢。
他觉得很羞耻,因为这种事儿毕竟不是什么可以轻易拿出来像是天气和饮食那种寻常的谈资。
但他又不能逃避,逃避只会加剧羞耻。
“你有事儿?”
周予绝讲话时牵动嘴角,会隐隐作痛,他就会皱眉,看着很不耐烦。
明耀之:“进展真快啊,少侠。”
“你不烦人吗,小明同学。”周予绝:“从我们认识开始,你就一直自来熟,凑近乎,这种人设非常讨厌。”
明耀之低头苦笑了一下:“哇塞,攻击性来了。”
“不然呢,你觉得合适吗?你什么身份什么立场什么动机?”
明耀之举起手:“我错了。”
“装什么呢,以退为进就可以成为嬉皮笑脸冒犯别人的挡箭牌吗?”
“哎呀。”明耀之苦着脸:“我真的错了,我就是怕你陷太深了,你说我什么立场,我就是单纯的朋友立场,动机就是,我欣赏你,不希望你踩进深渊,我有正义感。”
“你是假的吧明耀之。”
“啥?”
“你像个过来搅局的npc,很多行为动机都难以揣测,莫名其妙,说话也瞻前顾后,像一个谜语人,说真的,我都不敢想,如果你真没两下子,你能装逼装到我头上,那岂不是说明我很蠢?”
明耀之伸手捋了捋自己脑袋上的头发,他感觉到一阵头大。
周予绝的防备心太重太重了,他都已经尽可能真挚了,对方还是不相信,关键是,他真的很真诚了。明耀之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长了一副坏人相,为什么他连表达自我都这么困难?
“周予绝,你是不是压根没交过朋友啊。”明耀之无奈了,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距离下节上课还剩几分钟了,也不知道能把话说到哪,“朋友之间有欣赏,有崇拜,有好奇,这都是很正常的情绪,我不管你是怎么认为我的,我单方面把你当朋友,我觉得你很牛,你不需要多高的教育资源就能把成绩拔那么高,你有很强的自我管理能力,这一点是我不具备的,你的自律意识几乎超过我看过的所有人。而且我觉得你的思想也很有意思,复杂又深刻、混乱又自我。我看过你之前写的每一篇作文,你是个能把对未来的想象和逻辑巧妙结合的人,同时又有不俗的实践能力,能把你的想法落地,这叫什么呀老大,你想想,这不就是王阳明的知行合一吗?!我不知道你了不了解心学,但你一直在践行这种哲学,而且我看你之前看加缪和萨特,还有尼采是不是?你是中西结合了,凭良心说,咱们这个阶段能实践哲学的又有多少呢?你很有魅力啊,我不想你被折翼难道不对吗?”
周予绝安静地看着他,听着他说。
直到他说完。
“你怎么说?”明耀之喝了口水。
周予绝:“我觉得你的表达能力很强。”
“啧!”明耀之差点呛了:“大哥,这是重点吗?”
“我看过《徐爱录》。”周予绝说:“没有看懂。”
“那说明你天生具备高度智慧,只是需要随着时间去开智。”
周予绝:“每个人天生都具备智慧。”
“我重点又不是每个人。”明耀之说:“我欣赏有深度的人,我不希望我欣赏的人遭到迫害,就这么简单。”
“是我主动的,不是迫害。”
明耀之惊讶挑眉,顿了几秒,他说:“你在做实验吗?”
周予绝笑了。
“你笑啥?”
“我笑的是,你能想到,他肯定也能想到。”
明耀之皱起眉:“我其实不爱听你这么作比较。”
“没办法啊。”周予绝说:“说到智慧,咱俩加一块儿能超过他吗?”
“说的就是呀!”明耀之:“你明知道他那么可怕,你还越搞越深,后面怎么办……”
许书生终于忍不住回头了,想必他的耳朵一直在竖着,“我不要100了,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在说什么,什么加缪萨特王阳明,说实话,我也是看过一些书的人,但是看书太没意思了,真的,我宁愿玩狼人杀培养逻辑,去剧本杀里研究哲学。”
明耀之:“那你是体验派嘛也没毛病,你哥不爱玩啊,他不就喜欢看书吗?玩狼人杀真是笑死,他和人交流多了自己都恶心。”
“不是,嘶……我总感觉你比我更了解绝哥,咋回事啊!”
明耀之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孩子,真相是很不幸的。”
“再不幸我也受得住,你说吧,真相是啥!”
“真相就是智商,只是智商。”
“铛——铛——铛——预备铃响了,还有两分钟上课,请同学们做好准备。”
“我要跟你单挑!我要跟你妈告状!”许书生:“你侮辱我!侮辱我的人格!”
“总之你好好想想。”明耀之回头跟他说:“我都是真心话。”
周予绝点头:“收到了,真挚善良的小明哥。”
明耀之露出一个苦笑。
周予绝把笔记本摊开,他的笔记本上崭新的一页,写了当日的日期,以及一堆重复的字。
累。
累累累累累。
累累累累累累累累累累累累累累累。
他不想去揣测宋断的本意,他就愿意相信宋断表现出来的样子。他知道宋断深不可测,但他自己什么都没有,光脚的怎么能怕穿鞋的呢。宋断能把他怎么样?他有什么可被算计的?
周予绝睡着了,堂而皇之在教室睡着了,好在他没有磨牙打嗝说梦话的习惯。他甚至做了好几个梦,梦的内容很凌乱,很多都记不住。只能回忆起几个片段。
他梦到宋断对着他笑,画面一转,两个人在床上躺着,就在他的小破卧室,他背对着宋断,宋断抱着他,很克制地在做手工。
他醒来时,听到许书生在和明耀之谈论运动会比往年推迟了一周,大概是为了照顾那些比赛的人。
他又睡着了,这一回梦到宋断打他,他蜷缩成一团,梦里感觉不到疼,但他很恐惧,宋断打人是没有表情的,就像吃饭喝水那样神色如常。
他又醒了,这一回听到许书生在聊暗恋的那个女生。
“我那天玩线下狼人杀碰上她了。”
“哦?有后续吗?”
“我们玩了一局,两边人手都不够,就临时拼了一场,她玩的不咋好。”许书生说着,叹了口气,“她还主动找我说话了。”
“这不好事儿吗?你叹气干啥?”
“关键是她问我绝哥的事儿,唉,没招啊,我这辈子也不可能长成绝哥那张脸。”
“你可以化妆做造型啊,以后有的是机会。”
“哥们!哥们啊,这是造型的事儿吗?我就是全脸整,也不可能整出绝哥那种效果,我真不明白了,她为啥喜欢比她还漂亮的脸,她难道不会有压力吗?”
“你要黑化了班长。”
“黑化是不可能黑化的,就是确实难过了点儿。对了,你会狼人杀吗?”
“一般。”
“不应该啊,我看你足智多谋老奸巨猾的,你是不是深水倒钩狼那种?”
“不,真的一般。我更爱辩论一点儿,不喜欢挨个发言,我喜欢对峙交锋那种你来我往的刺激感。”明耀之还把周予绝也拖下水,“就像周予绝喜欢当一个旁观者不喜欢自己参与一样,估计他也玩不好。”
“你这么一说倒也挺有道理。”许书生说:“那宋哥呢,你分析一下宋哥。”
明耀之停顿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个人不能以常理分析。”
“啥意思?”
“他的智慧程度和咱们不是一个层面,如果非要看他会不会玩狼人杀的话,你像面杀,他可能第一轮就能抿出每个人的身份,如果是线上,他从声音里也能分析出来。这种游戏想探测他的智商还不够格。”
“…噗嗤,明哥我感觉你在……你好夸张,宋断都没跟你说过几句话,你把他塑造成神了都。”
“你让我分析,我说了你又不信。”
许书生啧啧两声:“那这么说我绝哥还是厉害,能和宋断处成朋友。”
“你真以为他俩是朋友?”
“不然呢?”
周予绝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着他俩:“有点素质行吗?唠嗑就唠嗑,怎么还侧着身,给我听呢?”
周予绝一上午没怎么看手机,午休时,还有个学生来找他,给他递过来一个大袋子,“周哥,有人让我拿给你的。”
周予绝不认识他,但一中谁认识他都不奇怪,“有人?”
“嗯,一个男的,说什么他家少爷让我带给你。”男生嘴里嚼着口香糖,“没事儿我走了周哥,我着急去网吧。”
“哦,谢谢你。”
男生没搭理他,嗖地一下就溜了。
周予绝打开,是一堆治疗口角炎的药,还有一个保温盒装着午餐。
他拿回座位。时间越来越紧凑,所以很多学生午休都直接在班里吃饭,吃完趴个十分钟都算对自己好的,更焦虑一点儿的就一边吃一边刷题,一直不停到下午上课。
周予绝非常不认同这种睡眠不足的时间管理方式,看似利用了更多时间,实则低效率,注意力涣散,久而久之不仅伤害身体,学习的质量和正确率都会大打折扣。他认为时间管理方式从根源出发,合理性要高于一切。这完全是一种对待自己人生的管理策略,这种策略不只适用于在校期间的学习。以后在人生的其他阶段,也同样需要各种各样的管理。
他非常不赞成压缩睡眠时间,但是他从不敢把这种想法告诉任何同学。也许很多学生也清楚这一点,但就是没办法。国内的学校环境就这样,都卷定型了。
他中午不想回家,那张床上刚发生不久的事情还历历在目,他不敢躺,躺了可能更睡不着。
他看了眼手机,宋断在上午给他发了几条消息,也不知道哪挤的时间。
盈盈: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盈盈:中午想吃什么?
盈盈:那我点清淡好入口的了
盈盈:吃完记得涂药,你对自己的身体太冷漠了
周发财:我哪儿冷漠?
盈盈:睡醒了?
周发财:发了句废话
盈盈:嘴还疼不疼了?
周发财:疼能咋样,转移到你嘴上?
盈盈:对不起
周发财:啧啧
盈盈:我不该这么大
周发财:……?
周发财:?????
周发财:我有夸你吗?
盈盈:你没概念
周发财:什么意思?
盈盈:我当时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对这些根本不关注
周予绝深吸一口气,感觉体温都升高了。
周发财:胡说八道,我又不是傻子,我也不瞎,我看得出来
盈盈:我好喜欢你,我很想你
周发财:别突然发癫
周发财:集训结束你就能看见我了,别再半夜突然回来了,太折腾了
盈盈:如果你不要我了怎么办
周发财:我为什么突然不要你?
盈盈:你的性格也不是做不出来,所以我才问
周发财:大中午的,你找茬呢?
盈盈:我只是担心你抛弃我
周发财:如果没有足够合理的理由,我做不出这种事
盈盈:所以你能做出这种事,一定是有合理的理由。不愧是语文满分选手
周发财:那我怎么说,我不可能无缘无故断崖分手,万事万物都有缘由
盈盈:周予绝
周发财:?
盈盈:如果你甩我,我会每天缠着你,白天晚上缠着你,一直抱着你,我会咬你的脖子,咬你的脸,把你的嘴唇亲肿,让你出门见到人就要去解释原因
周发财:??你有病啊,cos阴湿男鬼呢?
盈盈:我不能离开你,我没有你不行。
周发财:我看过一些恋爱帖子,不管是同性还是异性,他们热恋时说出的话多离谱的都有,你这个还算正常的,这么一想也能理解了,人都有离谱的阶段是吧
盈盈:你还把自己当成旁观者吗?
周发财:我没说自己是旁观者,我就是感慨,因为你在我心里是非常聪明有智慧的人,每个认识你的人都这么想的。可能我离你更近,所以我知道你有时候比较偏执,但人无完人,你要是一个心里阳光的乖宝宝我才会惊讶。总之我还是那句话,如果发生不好的事那肯定是有原因的,你也拥有理性处理事情的能力
周发财:至于你要亲我抱我,我应该没拒绝过,和你的亲密接触我一直都没抗拒过,宋断,你拿这种事威胁我肯定是要给我添麻烦啊,我不爱和人解释,你那么做了肯定会给我惹麻烦,这么低级的威胁方式也太幽默了,你不如说点我真的会特别害怕的,比如你说你会打我,你会让我妈找不到工作。这种我就会乖乖听话了,我是个俗人,而且胆子小,懦弱的很,你随便威胁点我就会妥协,我不信你没想到
盈盈:我不会那样对你
周发财:只要你用过剑,理论上那把剑总会有指向我的可能。我特殊的前提是你对我的喜欢,而这种也是不定性的,如果你不喜欢了,我和其他人就没有区别了,惹到你还是会很惨
宋断没回复了。
周予绝看了眼最后一页的聊天记录,感觉自己好像又把话说重了,宋断谈起恋爱情绪就不是很稳定,他犹疑不定了半天,想着要不要再说点什么安慰一下。
就看见宋断发来一张照片。
周予绝点开,是宋断红着眼睛的自拍。
周予绝:“……”
盈盈:你又刺激我,我很难受
周予绝顿时一阵头大。
不过这张照片是真帅啊,周予绝还是没忍住,偷偷存了,特意找了个单独的能上锁的相册栏。
周发财:对不起宋宝宝
盈盈:周予绝,你是个没有心的人
周发财:……
周予绝看了眼时间,距离下午上课还早,他原本午休的睡眠时间定在15分钟,现在倒也足够,他决定反客为主。
周发财:你在那边没和别的帅哥美女眉来眼去吧?有多少人和你搭讪?你给他们联系方式了吗?你都和谁说话了?有没有移情别恋的可能?
这一次,宋断没有秒回,周予绝冷笑了一声。
然而很快,他的手表震了一下,微信上同时收到了一个文档。
盈盈:手表上有我这些天的录音,除了找你的那一晚关掉了,其他时间都是开着的,我说过的话都按照波段提取出来,转成了文字版,有时间标注,你可以核对。
周发财:……
周发财:……
周发财:你等我问呢?我要是不问你不就白折腾了?你时间很多吗宋断
盈盈:小安有自动提取和整理的功能,我不浪费什么时间。
周发财:你确定你找我那一晚你没录?有没有可能你录了之后偷偷藏起来了
盈盈:没有,我很想收藏,可是我觉得你肯定不会同意。之前你睡着的时候,我把你的指纹权限录入了我的手表系统,它和手机电脑都是一键联动的,我自己做了一个独立程序,你可以通过授权检查我所有的电子记录,白天的行动轨迹,晚上的监控,以及和任何人的聊天记录,都能看到。
周发财: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相信你,而且我做的那些事都是我愿意的,就算你录了也没所谓,我自己做过的事,怎么我都认了
周发财:你不会算到我懒得看了吧?
盈盈:你想看就看,时间对得上,不怕查验。
周予绝点开手表上的录音波段,找了一下有人声的地方,都是答题。
有不少是别人搭讪或者问题,宋断要么直接不搭理,要么就冷淡拒绝。
后面甚至有个女生生气地说他瞧不起人,只是问题而已,他凭什么这么高冷?
宋断回复:“是的,我瞧不起所有人。”
周予绝:“……”
宋断除了回答问题,几乎不和人交流,他整个人几乎是封闭的。周予绝听了一会儿,甚至产生了诡异的恐怖感。他觉得人要是这么活下去必然会滋生心理疾病。
好在宋断本身就有病,不用再担心他还会得什么病。
他想起第一次俩人在疾控中心附近的咖啡厅见面时,宋断看起来挺活跃的,还会主动和他搭讪。后来宋断也解释了,他是对自己产生了好奇。
可周予绝的理念很坚韧,他觉得宋断能对他好奇,就必定能对下一个人好奇。想到这里他甚至难受起来了,他不愿意去想,如果宋断也对别人这么好,他会是什么感受。可能这就是人生吧,人生就是要做好面对任何变化和变故的准备。人生再怎么规划也都会遇到无法预料的事。如果前路所有的一切都能预判,某种程度上来说,人生也就没了继续下去的意义,就可以到此为止了。